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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莲花台 而 ...

  •   郑国,莲花台

      泄礼的马车在经过一天一夜的奔波之后,终于到达了新郑。

      而此刻,郑伯正邀请群臣在摘星楼赏莲花。

      按道理,冬日本不该有莲花的,可谁让郑国有钱呢,再加上莲花台附近本身就有一热温泉,先祖郑伯下令引热泉入摘星阁前面的湖,便硬生生在这冬日种出了一小片反季节的莲。连原本叫西宫的住处,也得了另一个名字,莲花台。

      久而久之,人们便把郑宫叫莲花台,忘记了它原本的名字。

      此刻,郑伯等人赏的,就是这一汪莲池。

      摘星楼同样是一处夯土筑就的高台建筑,唯一不同的是,它位于莲湖边上,也没有宫殿那么宽大厚重,而且四角设立窗棂,随时可以打开欣赏湖边的风景。

      泄礼匆匆回到新郑后,就被寺人引着登上了摘星楼。

      他上去时,楼内已经坐满了人,中间有一队舞乐正演奏着郑卫新声,鼓声、编钟、琴瑟之声交鸣,热烈中带着活泼的音调。泄礼只一下就听出了,这是郑最近流行的那首曲子《乐兮》,果然,没一会儿便看见好几个舞姬在楼中间快速旋转,舞裙翻飞如莲叶。

      “好——”

      一声赞喝从主位方向传来,是郑伯。

      泄礼朝上面看去,发现郑伯已经歪倒在上面的案几上,手中捏着一个酒爵,眼睛微眯着,也不知道是醉了,还是因为过于投入的在欣赏歌舞。不止郑伯,现场大部分的臣子都一副醉醺醺的样子。甚至,国卿驷弘直接盘腿趺坐了,嘴里哼哼有词,明显是听入迷了。而司徒良宵,更是直接入场,在大殿内旋转舞动,把自己变成舞姬,以娱君上。

      冬日的风很是凛冽,带着一股寒意从窗棂间灌进来,吹的他身上宽大的白衣深袖猎猎作响。可泄礼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寒冷,因为楼里面放着好几个铜炉,里面的炭火显然烧的格外旺盛,涌起一股股热气,直接覆盖了这股寒冷。

      此外,楼里面还涌动着一股烤肉的香气,那是郑伯以及众位大臣案几上炙肉散发出来的味道,是油脂和权力混合,才能创造出来的味道。

      他站在摘星楼的入口处,并没有立马进去。

      他在洛京明明不过呆了两天不到,不知为何竟对这副场景有点不适起来。不知为何,他莫名想起洛京那个身穿粗布麻衣,却给郑国下战书的小天子。

      可惜,领路的寺人,并没有给他太多停留的时间。

      “君上,泄大夫回来了。”

      寺人将人带到摘星楼后,便立马上前禀报。

      摘星楼的舞乐,顿了一下。良宵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郑伯依然歪着头,眯着眼,朝着摘星楼的入口看了一眼,看到了人却并没有说什么,只挥了挥手,示意面前的舞姬们继续。很快,编钟和琴瑟再次响起,舞姬们再次旋转了起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倒是下首的驷弘,散腿趺坐的姿势稍微收了收,端着酒爵,斜睨了一眼对面的司空泄驾,似笑非笑道,“这不是我们的泄大夫嘛?这么快就从周国回来了?说来,洛京那破地方,大夫怕是连口热酒都没喝上吧。来来来,先饮一爵,暖暖身体。”

      泄驾没有说话,权当没有看到驷弘的挑衅。

      泄礼自然也听清楚驷弘话里面的讽刺,也知道他为何会讽刺自己。叔父泄驾早就跟他说过,天子杀郑使这件事君上本是让国卿驷弘处理的,只后来叔父暗中向君上建议了离间之计,这才有了他这次的出使。

      不过,泄礼并没有拒绝,他的确渴了。一路赶路回到新郑,回来之后又马不停蹄地来到莲花台,他几乎没有歇息一点,喉咙里早就冒火了。

      接过寺人递来的温酒,直接一饮而尽。温柔的黍米香气带着酒的味道,瞬间充斥着口腔,带来绵软的口感,的确是洛京那些人给他奉上的薄酒没法比的。

      若是在平时,泄礼喝完高低要赞一声,顺便与可驷弘你来我往打一番机锋,找回刚刚被讽刺的面子。可此刻,想起自己袖中那沉甸甸的竹简,以及上面的内容,他便没有了说其他闲话的心情。

      “君上!”泄礼直接上前一步,走入楼内,对着上首的郑伯躬身一礼,随即说道,“臣奉君命出使洛京,如今有事要报。”

      郑伯看了泄礼一眼,却并没有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自己已经摆出那般阵仗,那小天子怕是早就已经吓得不得了了,搞不好让泄礼这么快回来,就是来给自己赔罪的呢?

      虽然让周天子给自己赔罪,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可他郑国连先王都伤了,天子的面子早就被他们踩到脚下了。如今的新天子不过是一小儿,甚至比他的世子还小几个月,就算踩了也没啥意思。

      还不如眼前的歌舞重要呢。

      他刚刚可是看到了,面前这队舞姬,领舞的那个不仅身量纤细,旋转起来舞姿优美动人,犹如这莲湖里的莲花仙子化身,那一双杏儿般的双眼,更是有如碧波剪水,灵气十足,十足难得。在这样的时刻,他自然不希望泄礼打扰。

      “泄卿,你方才从洛京回来,风尘仆仆。先歇歇吧,听听曲,也赏赏我这莲湖的莲,这可是难得的冬日之莲,今年更是开得极盛。”

      说罢,便示意一旁的寺人,在末尾多添一张案几。

      泄礼却并没有动,他自然明白郑伯的意思,如果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他倒不介意如郑伯所言,先赏莲,留待过几日再禀报。

      可自己袖中揣的可是天子当朝下的战书,他几乎能够想见,这件事会以多快的速度在诸侯国之间流传,便产生多大的爆炸反应。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那么匆忙回到新郑。

      这件事,他必须尽快呈给君上。

      想到这里,泄礼再次开口,音调高了不少,“君上,天子下了战书。”

      “什么?”

      郑伯歪在案几上的手一软,整个人差点摔到案几上,好在最后时刻,他反应过来,右手一撑,方才避免了自己出丑。倒是原本握在右手上的酒爵,直接摔在了案几上,酒液更是从案几上直接流到了地面。

      不过,此刻郑伯已经没有心情关注这一点了。

      “你刚刚说什么?”他沉声问道。

      “君上,天子向郑国下了战书。”泄礼重复了一遍。

      “战书?竟然真的是战书?”郑伯还以为自己刚刚是听错了,请罪书听成了战书,没想到竟然真的是战书。

      他看着面前的泄礼,慢慢直起身体,先随即挥了挥手,让奏乐跳舞的人统统退了下去,方才眯着的眼睛睁开了,将倾倒的酒爵扶起来,重重的搁在了案几上,脸色满是震惊之色。

      不止郑伯震动不已,两边的郑国臣子也只觉得难以置信。驷弘散腿趺坐的姿势彻底收了,原本看着醉眼朦胧的双眼,直接清明了起来,死死盯着面前的泄礼;泄驾更是,端在手中的酒爵直接停在了半空,差点没握住,眼睛却一瞬不瞬的盯着泄礼,神色慢慢凝重起来。其他的臣子,如公孙阙,良宵等人,也是纷纷放下了酒爵,停止了咀嚼,看向楼中间的泄礼。

      作为郑国的臣子,他们都很清楚,周天子下战书意味着什么。毕竟,三年前他们才经历过这一幕。也因为这一战,他们郑国落了个弑君的恶名。

      这一次,他们郑国又要面临什么呢?

      没多久,众臣就听到上首郑伯发沉的声音,问道,“战书呢?”

      泄礼立马从袖中取出那卷天子给他的竹简,递到一旁的寺人手上。很快,寺人就捧着竹简,一步步上前,呈到郑伯面前。

      郑伯拿过竹简,快速的打开,立马就看到了上面陈列的郑国四宗罪,他看着上面一条条细数的罪名,又看向下面那句“六月为期,新郑之野朕亲自与郑伯会战,以报杀父之仇”的内容,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

      “无礼小儿,这是疯了吗!”他忍不住愤愤然道。

      毕竟,在郑伯看来,他对周天子已经够客气了,要不是因为那人有个天子的名义,他郑国的大军早就把周吞没了。他郑国又不是没有吞过周边的小国,看看如今的申国,哪里去了,不就变成了郑的一部分?

      再看看周边的楚国,晋国,哪个大国,当初不是吞并各种小诸侯国,变成现在这般强国的。他郑国也就地理位置不好,夹在几个大国之间,否则,凭当初郑的实力,怎么会还只是一个中等诸侯国。要知道,他们郑国也曾是中原一霸。

      如今,那小天子不感恩自己,竟然还想挑战他,除了疯了,想自己找死,他想不出其他原因。

      “君上——”驷弘出声,看了一眼郑伯手中的战书。

      郑伯并没有理会驷弘,他盯着竹简上的字又看了一遍,目光在“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八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方才冷笑一声,对着下面的人道,

      “你们也都看看吧。”

      随即,把竹简递给旁边的寺人,示意他拿下去给众臣传阅。

      竹简很快递到了下首的驷弘手中。驷弘看完,直接脸色铁青得递给了公孙阙。公孙阙展开看完,眉头紧锁,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又递给了旁边的泄驾;泄驾看完,神情凝重,递给了司徒良宵。司徒良宵惊诧地看着面前的战书,随即面无表情,递给下一个人。

      竹简在殿内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郑伯案上。

      只是,此刻整个摘星楼的气氛,都已经变了。方才众人的慵懒和醉醺醺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凝重。哪怕是炙肉已经凉了,原本喷香的油脂凝结成了白色,也没人在意了。虽然,此刻摘星楼暖意依旧,也没人再有心思欣赏所谓的莲花了。

      “君上,臣还是那句话,咱们立刻发兵,踏平洛京吧!”司徒良宵第一个站起身,愤愤开口道,“以我郑的实力,踏平洛京,不过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发兵?”泄驾冷哼了一声,“良司徒,你相不相信,但凡我们郑国派兵攻了洛京,下一刻被攻打的就是我们郑国,真以为旁边的晋、楚两国是摆设不成。”

      这郑国这么多臣子,他最厌恶的就是这个从楚国来的,最喜煽风点火的良宵。哪怕是张狂的驷氏家主驷弘,在他看来都比眼前这个良宵更可信。

      当初派那个妖异的叶沉前往周室吊唁,正是此人的主意。若非此人搞出这样一桩恶心人的事情,后来也不会弄出这么多破事!

      有时候,他都怀疑,此人会不会是楚国派来的间谍。

      否则,怎么这么祸害郑国呢?要知道,他们郑国本就和周结仇了。先王死了,本应该最该低调的时候。结果,良宵提议派那妖异的叶沉去吊唁,这么一搞,两国直接结成了死仇。如今新天子给他们郑国下战书,更是把郑国逼到了墙角上。

      偏王上格外宠幸信任他,还让这样一个人做了郑国的司徒。

      良宵自然看出了泄驾眼中的厌恶,他丝毫不在意,只看着郑伯怂恿道,“君上,如今那小天子下战书,若我郑国不应,岂不是等于怕了他?”

      良宵这句话一出,摘星楼里安静了一瞬。

      因为这是事实。

      这才是众人看完战书之后沉默的原因,正如泄礼所想,这份战书对于郑国而言,格外烫手。不接,意味怕了周天子。接了,不管他们郑国赢了还是输了,怕都少不了一个不敬天子的恶名,不管接不接都是输。

      更可恶的是,这是一封讨伐战书,根本没有给郑国不接的余地。

      “良司徒说得轻巧,打,如何打?”泄驾冷笑一声,随即再次开口,“难道司徒想亲自向君上请战,去打那周天子?”

      良宵脸色一变,“泄司空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泄驾目光平静,“只是看良司徒请战意愿很强,想必很希望成为为此次会战的先锋,去会一会那个13岁的周天子吧!”

      良宵直接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只是一个司徒,还是从楚国来的,手中又没有兵权,私兵也没有多少,让他去做先锋打仗,跟让他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他还想说什么,旁边的驷弘看着两人的斗嘴,已经开始不耐烦了。毕竟,良宵是他介绍给郑伯的,为此他可是收了良宵不少金子,虽然他也不喜欢此人对郑伯的谄媚邀宠,但更讨厌泄驾。如今,泄驾这般指责良宵,在他看来不就是变着法子指责自己嘛?

      想到这里,他直接起身吼道,“够了!君上都还没发话呢,你们吵什么吵?”说罢,他又看向泄驾,讥讽了一句,“泄司空,此事说来说去,难道不是你们这边的问题嘛?当初,那小天子拿我们郑使开刀的时候,我就说了,还不如直接领兵去一趟洛京,彻底把那小天子吓住,何至于有今天这一遭?”

      “还是说,你觉得我们郑国,就活该受那小天子的侮辱?”

      泄驾不做声了。

      他心里未尝没有一点后悔。

      当初,他其实也是赞成出兵的,但听了公孙阙的说法之后,又改变了想法。他们如果直接趁着天子杀使得当口,带兵去一趟洛京,或许还真的不会有这样的事情。虽然有强逼天子的嫌疑,但只要他们不对新天子动手,诸侯也不能说什么。

      说到底,只是讨个说法而已。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如果。况且,最开始反对出兵的又不是他,是公孙阙。驷弘不好将枪口对准公孙阙,却来责备他,是何道理?再说了,谁知道天子会如此决绝,搞不好当初他们领兵去洛京,天子的战书下的更早也不一定呢?

      但他也不能说不打,战书都下到面前,不打郑国怕是要彻底沦为笑柄了。

      “君上——”他直接看向郑伯。

      郑伯自然看到了泄驾的目光,他看了一眼驷弘,又看向良宵,心中也很是不满。驷弘太张狂了,仗着驷家,仗着王后是驷家人,竟然敢在他的朝堂公然指责他的司空?到底谁才是这郑国的君上?

      还要良宵,他看了一眼此人对着驷弘一副感恩戴德的神情,也很是不满。一来,不满良宵的不识趣,明明是个聪明人,难道不知道他一直在打压驷弘嘛?偏要跟驷弘搞在一起。当然,如果良宵和驷弘划清界限,郑伯也不可能开心。

      毕竟,良宵可是驷弘介绍给他的。

      总归,他心中不豫,怎么都是错就是。

      还有,就是这次的事情,说来,的确也跟良宵有关。

      毕竟,当初他其实并没有打算在葬礼上侮辱新王的。说到底,那到底是周天子,先王之死又跟郑有关,他疯了才会这么做。是良宵说动了他,又把那会腹语之术的叶沉介绍给他,他这才同意。

      谁知道,新天子竟然如此沉不住气,明知道他们郑国强大,还下战书就要讨伐他们郑国,竟摆出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样。

      问题是,新天子想死,他郑国也不能杀啊!

      再杀下去,真的要被所有诸侯讨伐了。

      想到如今,事情越来越失控了,郑伯自然不可能不迁怒。

      偏此人的确足够风趣,懂得迎合他的意思。难得有这样一个人在朝堂,郑伯一时半会也舍不得责备他。况且,泄驾指责良宵,何尝又不是在指责他这个君上呢?若非为了扶持泄氏跟驷氏打擂台,他高低要指责一番。

      如今,却只能忍了。

      越想郑伯心中越不高兴,他手指敲着案几,既不看泄驾,也不看驷弘,直接看向中间的泄礼,问道,“泄大夫,你把你当时洛京朝见的事情,仔细说一遍。”

      泄礼没有隐瞒,直接将他入朝接见之后说的话,姬伯舆等人突然对天子的发难,逼天子自证,到天子如何不接招、反而将矛头转向郑国,直接开始质问郑不朝不贡等事情,陈述郑国四大罪,以及将战书给他的所有过程,都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甚至,当时天子一步步走下陛阶这件事,都没有遗漏。

      摘星楼内安静得可怕,郑国众人听完之后,相互对视一眼,脸色都不好。能留在这里的都是老狐狸,听完这一幕怎么会看不明白,郑国这是变成了天子与太宰姬伯舆争斗的炮灰出口了呢?天子分明是拿他们郑国挡枪了啊!

      特别是泄驾,郑伯等人,脸色更是难看。毕竟,他们的原意是让姬伯舆冲在前头,自己坐收渔利的。可如今,姬伯舆倒是冲了,可他们郑国却成了靶子。

      更可怕的是,天子只凭一封战书,就压下了姬伯舆的质问。

      他们郑国还成了天子的手中刀。

      “你说,那姬伯舆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逼那小天子自证自己不是女人?”郑伯突然问了一句。

      泄礼不知道他为何问这样一个问题,因为在他看来,这本身就是一件荒谬的事情。但还是点了点头,“是。”说完,想起当时朝堂上,太宰的咄咄逼人。

      又补充了一句,“太宰似乎成竹在胸。而且——”想到现在都还在洛京流传的歌谣,他再次补充,“洛京那边,也突然出现了一首歌谣,似乎是太宰的手笔。”

      泄礼直接说出了那首歌谣。

      “牝鸡司晨,其国必殃!”驷弘低声念了一遍这句歌谣,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看向下首的泄驾,似笑非笑,“泄司空,这歌谣不会是你编的吧?我记得你可是派了人去洛京,信誓旦旦的要让那姬伯舆主动发难,这就是你的计策?也忒上不了台面了吧!”

      泄驾神色不变,直接对郑伯说,“君上,你是知道的,此事与臣无关。”

      郑伯自然知道,他还知道,泄驾派去的人,废了不知道多少劲,都没有劝动那姬伯舆动手。那姬伯舆,你说他蠢嘛,偶尔又聪明;你说他聪明吧,竟然拿天子的性别说事?简直让人贻笑大方。

      他派那叶沉去洛京,说那天子是女子,是为了侮辱她,又不是真说天子是女人。

      这么明显的侮辱,他竟然信了?

      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按道理而言,这么明显的把戏,姬伯舆不可能看不穿的。

      偏偏,他竟然信了。

      莫非,那小天子身上真有什么问题?

      这才是郑伯问出刚刚那个问题的原因。

      可如今,被泄驾驷弘等人一打岔,他倒不好继续揪着这个问题了,否则岂不是显得他堂堂一个郑伯,竟然也会信这样一则无厘头谣言,丢人死了。看了一眼驷弘,又看了一眼泄驾,郑伯直接道,

      “此事,寡人知晓,与泄卿无关。”

      驷弘闭了嘴。

      泄驾赢了一筹,脸上神色终于好了一点。

      不过,很快,莲花台的众臣看着案几上的那份天子战书,又再次陷入了沉默。

      接,还是不接,此刻都成了问题。

      最重要的是,他们郑国根本没有拒绝接这个选项。

      众人看着郑伯,等着他开口。

      郑伯自然看出了这些人的意思,他盯着案几上那份竹简战书,端起新上的酒爵,狠狠的饮了一口,随即直接做出了决策。

      “接吧!毕竟是天子的战书,也没给寡人拒绝的余地。”

      “君上——”公孙阙想说什么。

      郑伯直接挥手,打断了他,“寡人只是应下,又没有说要杀拿小天子。到时候,新郑之野,打服了那小天子,让她知道郑国的厉害,再把人放回去就是。只要寡人不杀他,谁敢给寡人扣上弑君的罪名?”

      一个13岁的小天子,打输了还能不服?就算他不服,周朝那些老头也会让他服的,以周朝如今的底子,可没有能力让他持续折腾。就算他不服,再打就是,打到他服为止。

      他郑国如今虽然比不上晋楚,但也不是随随便便能够让人踩一脚的。

      “可是,王上——”公孙阙还想说话。

      郑伯却不耐烦了,直接站了起来,带着人离开了摘星楼。他一离开,驷弘等人也动了起来。最后,公孙阙也离开了。

      很快,整个摘星楼除了冷了的炙肉等,就剩下泄驾和泄礼两人了。此时,泄礼方才看向叔父泄驾,说出了自己一直憋在心里没说出口的话,

      “叔父,天子没那么简单。”

      泄驾自然清楚,从泄礼所言的朝堂之事就能看出,这新天子虽然才13岁,却并没有他们想像得那般孱弱无能,甚至面对姬伯舆似乎都有一搏之力,借力打力的手段,使得溜溜的。

      不过,泄驾了解郑伯,他既然已经当众决定了,他们便轻易反驳不得。况且,君上说得也不算错,只要不杀天子,诸侯就没有讨伐郑国的名义。这未必不是一种很好的解决方式,即扬了郑国的威武,同时也能震慑小天子。

      所以,泄驾并没有让泄礼继续说下去,直接带着他离开了莲花台。

      *

      只是,回到府邸,洗漱过后,泄礼还是觉得不妥。

      那日,天子当场就给了他战书,说明她是早就准备好的。如今,君上又如此轻易地就应了,岂不是等于直接落入了天子设的局里面?

      可天子凭什么呢?

      周如今的疆域,不过二百里,还没有郑的三分之一大,凭什么敢对着他们郑这样一个诸侯国下战书?凭他是天子嘛?先王也是天子,不也照样失败了?

      而且,她若真想报仇,大可以暗中积蓄力量,十年二十年之后再动手,甚至收买甲兵或者利用朝堂阴谋,做成此事。

      若是因为郑陈兵一事,自己都说了,只是要一个说法而已。天子只要稍微低一下头,哪怕是君上,也不好继续揪着这件事不放。

      可她偏不,光明正大的下战书?

      似乎,失去了理智一般。

      可那样的人,面对太宰的攻击,丝毫不接招,真的会这般没有理智嘛?

      若非真的失了理智,莫非,天子真的觉得自己能够打败郑?

      是什么,给了她这个自信呢?

      她的依仗是什么?

      越想,泄礼便越坐不住了。

      “来人,备车!”

      泄礼的声音很快从书房中传了出去,没多久,外面就传来从人应下的声音。

      泄礼站起身,准备离开。临走时,突然看了一眼案几,那里摆放着一则竹简,正是他回府之后,刚刚又默写出来的那封天子给郑国的战书。想了想,他到底将竹简拿了起来,揣入了袖中。

      马车很快备好,泄礼上了车。

      很快,便朝着司空府而去。

      只是,他这边刚到司空府,就从管家甲伯中口中得知了一个消息,叔父泄驾不久之前,又去了莲花台。

      “怎么回事?”泄礼皱眉。

      他们不是才刚回来嘛,还没一个时辰吧,叔父怎么又跑去见君上了?

      甲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不过,他透露了一个消息,“司空回来不久,门客吕密便从洛京匆匆回来了,似乎还带来了一个消息。司空和吕密在书房里交谈了好一会儿,便让人备马车,去了莲花台。”

      “吕密?”

      泄驾自然知道吕密,此人正是叔父旗下最得用的门客之一,月前被叔父派往洛京,说动太宰姬伯舆出手。可惜,这个任务迟迟没有成功。

      本来,按照计划,他明面上前往洛京,向天子问罪;暗地里,吕密会在太宰府,继续游说太宰姬伯舆。他前几天才在洛京,还暗中和他见过面呢。

      只是,人怎么回来了?

      “吕门客呢?”他问。

      “和司空一起去了莲花台。”

      两人竟然一起去了莲花台,吕密到底带了什么消息回来。

      没能找到叔父,泄礼只好又坐车回去了,打算明天再来询问。只让他没想到的是,随后的好几天,他都没有见到泄驾。不仅如此,吕密也见不到。

      等他终于再见到泄驾,询问此事时,却只得到叔父一个警告的眼神。

      “此事,你不要再过问了。”

      “叔父——”

      泄驾却并没有过多解释的意思,只严厉告诉他,不要再过问此事。

      “我怀疑天子有所依仗,而且,这个依仗可能是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的。”泄礼忍不住说道,“叔父,我们或许有必要再派人去洛京暗中查探一番。”

      泄驾顿了顿,却没有停下整理自己案几上的竹简的动作。直到将一卷竹简慢慢卷好,用麻绳系紧,方才开口对着泄礼回道,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让吕密去办。”

      “可是——”

      泄礼并不觉得,吕密能够探查出来此事,若真能,早一个月吕密就应该知晓了。可还没等他说话,便又听叔父泄驾喊他,

      “阿礼。”

      泄礼应了一声,“叔父。”

      “此番你出使洛京,辛苦了。接下来的事情,你就不必要管了,好好休息一下。”

      泄礼没想到,叔父泄驾会对自己说这样一番话,他直接愣住了。

      “叔父?”他想继续说什么,随即,收到了叔父泄驾一则警告的目光。泄礼看着叔父目光中毫不掩饰的冷厉。这是泄礼,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叔父。

      他直接收了声,低下了头。

      “是!”

      随即躬身一礼,离开了叔父的司空府。

      泄礼并不知道的是,他一走,甲伯口中那见不到的吕密,就出现在了泄驾的书房内。泄驾将那份整理好的竹简,递给吕密。吕密接过,没有打开,直接收入袖中。

      “为了防止事情出了变故,今晚你就动身吧,不要让那姬伯舆怀疑你另有图谋!”

      吕密点了点头。

      “事以密成,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君上三人知晓就行了。”泄驾说道,说完,他看了一眼吕密,再次补充了一句,“若助得王上完成此事,一个上大夫不会少你的。”

      吕密笑了起来,“都是泄公的功劳,公子续才是前途无量呢。”

      公子续,正是他们泄氏女为郑伯生下的儿子,虽然是幼子,庶子,但已经显露出了一些聪慧,颇受郑伯喜爱。这些年驷氏一直找泄驾的茬,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想到这一点,泄驾也免不了高兴起来。

      “哈哈哈!老夫也盼着呢!”

      不过,笑归笑,泄驾也没有忘记刚刚泄礼的那句话,想到刚刚侄子脸上那一脸凝重的表情,他还是对吕密说了一句,

      “那小天子恐怕真的有所依仗,你让姬伯舆注意一下。”

      吕密点了点头。

      很快,便躬身一礼,转身离开了。

      两人也不知道的是,没过多久,深感不安的泄礼,也派出了自己的手下的一个商人门客,往洛京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莲花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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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入v之前随榜单更新,v后日更 欢迎阅读我的已完结文 【公主夺位指南】《公主夺位指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