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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蝉蜕 蝉蜕 ...

  •   大周永宁三年,夏至过后,蝉鸣最盛。
      青石巷的老槐树上,知了叫得声嘶力竭,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燥热都喊出来。小安趴在窗台上,用两根草茎编一只蚱蜢,编到一半,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却有些踉跄,像是走路的人随时会倒下。
      她探出头,看见一个老者立在巷口。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布料上满是经年累月的褶皱,像被风雨揉皱又展平的旧纸。老者身形枯瘦,肩膀塌着,仿佛撑不起身上那点重量,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还能看出几分曾经的清癯轮廓。他的脸色白得吓人,是那种褪去了所有血气的纸白,连唇瓣都淡得近乎透明。
      最怪异的是他的眼睛,并非看不见,而是空。像是被抽干了井水,也封死了井口的枯井,明明望着医馆的方向,目光却没有半分焦距,直愣愣的,像在穿透眼前的街巷,望着某个遥远得抓不住的去处。风卷着落叶擦过他的脚边,他竟似毫无察觉,整个人像一截被遗忘在巷口的枯木,连呼吸都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
      “请问……这里可是灵枢医馆?”书生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
      小安跳下床,跑到前厅,拽了拽师父的袖子:“师父,来了个怪人。”
      余灵枢正坐在案前分拣药材,闻言抬起头,重瞳朝门口“望”去。她只看了一眼,眉头就微微皱起。
      “不是怪人,”她说,“是生魂。”
      “生魂?”
      “人还没死,魂却离了体。”余灵枢放下药材,拄着拐杖起身,“让他进来。”
      书生走进医馆,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在竹椅前坐下,双手交握在膝头,指节泛白。
      “老朽姓沈,名墨,字怀远。”他拱了拱手,动作僵硬,“求医婆……救救我家娘子。”
      余灵枢在他对面坐下,三指搭向他的腕脉。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没有脉搏,生魂本就没有脉搏,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魂气在皮下游走。
      “你不是来看病的,”余灵枢收回手,“你的魂体将散,最多撑三日。你是来找人的。”
      沈墨的脸色变了变,最终苦笑:“医婆果然名不虚传。老朽……老朽不是来治自己的病,是来找一个人的。一个……等了我三十四年的人。”
      “墨蝉。”余灵枢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墨猛地抬头,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您……您知道她?”
      “蝉鸣最盛的时节,”余灵枢望向窗外,老槐树上的知了正叫得热闹,“她该来了。”
      沈墨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膝上的衣料。他的胸口有一团墨色的气,凝而不散,像是一只困在茧中的蝉。
      “三十四年前,”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梦。话头却悬在半空,断了。
      沈墨坐得不再刻意的笔挺,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已经发白的布料,指节泛白。
      窗外蝉鸣正盛,一声叠着一声,他忽然侧耳听了听,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也是夏天。蝉叫得……和此刻一样聒噪。”
      余灵枢没应声,只是将手边凉透的茶水换了盏热的,推到沈墨手边。瓷盏底擦过木桌,发出细微的涩响。
      “学生二十二岁,在青州城外的破庙里读书。”沈墨没碰那茶,目光穿过医馆的墙壁,落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学生睡不着,便到庙后的竹林里散步。”
      他顿了顿。
      “看见了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衣裙,站在竹林深处,仰头看着什么。学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一只蝉正在蜕壳。旧壳裂开,新生的蝉翼湿漉漉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医馆里静了片刻。余灵枢搁在脉枕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说:‘你看,它在疼。’”沈墨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那笑意苦涩,“学生说:‘蜕壳哪有不疼的。’她说:‘但它愿意疼,因为疼过,才能飞。’”
      小安蹲在一边,听得入了神,连手里的草茎蚱蜢掉了都没察觉。
      “后来呢?”她忍不住问。
      “后来……”沈墨的笑容淡了下去,像是燃尽的烛火最后一跳。“我们相识了。她不懂人的礼法,不懂男女大防,只知道学生会给她带绿豆糕,会给她读《诗经》,会在她蜕壳的时候守在一旁,用扇子赶走蚊虫。”
      他忽然放下手,眼眶通红,却干干的没有泪:“她说要等我,等我考上功名,回来娶她。我说……我说三年就回来。”
      “你去了多久?”小安眨巴着眼睛,声音也不自觉地轻了。
      “三年……”沈墨盯着那只抓空的手,慢慢蜷起手指,“又三年。再三年。”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弓成一只虾子。余灵枢起身,一手扶住他的肩,一手在他后背某处穴位上按了一下。沈墨喘着粗气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再开口时,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我考中了举人,又考中了进士,却在殿试前被丞相招为东床快婿。”
      他说得飞快,像是怕一旦停顿就再也说不下去:“我娶了丞相的女儿……婚礼那夜,我梦见她。她站在竹林里,仰头看着一只蜕壳的蝉,背影和六年前一模一样。我想喊她,却发不出声音。我想走过去,却动弹不得。”
      余灵枢看着他胸口的墨色凝气,那团气越来越浓,像是要将他整个吞噬。
      “一晃三十年过去了。我不敢回去。我写了无数封信,却不敢寄出。我也派人去青州打听过,回话说那片竹林还在,但没人见过什么墨衣女子。”
      余灵枢问:“她可曾寻你?”
      “未曾”沈墨的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带着哭腔。他再次捂住脸,这次指缝间终于渗出了泪,“……未曾。”
      “立春后,我病了。药石无医。”沈墨放下手,满脸泪痕,却奇异地笑了一下,“弥留之际,我梦到了她。梦里的墨蝉说”他模仿着一个女子的声调,那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送来,“我在等。还在等。”
      小安倒吸了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抓住了余灵枢的衣袖。
      “我惊醒了,满身冷汗。身旁的妻子睡得正沉,面容姣美,父亲是当朝丞相。我忽然想起墨蝉说的‘三十六年’,想起自己说的‘三年就回来’,回来娶她。当年分别的时候,她紧紧抓住我的手,”沈墨缓缓抬起自己枯瘦的手,指尖仿佛带着蝉翼特有的凉意,“她说:‘我们蝉妖的寿命,只有十三次蜕壳。我已经用了七次,还剩六次。六年一次,我只能等你……三十六年。’”
      “临终前,”沈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我撑着最后一口气,让家人把我抬到青州,抬到那片竹林。竹林还在,蝉鸣依旧。我在竹林里坐了三日,第四日黎明……我看见了她。”
      他停住了。
      这一次停了很久。久到小安以为他昏过去了。余灵枢却看见,有一滴泪正顺着沈墨皱纹纵横的脸颊,缓慢地、笔直地滑落。
      “我看见了她。”
      沈墨遗憾地摇头,泪水砸在薄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的声音温柔得可怕:“她已经成了老妇。佝偻着背,满头白发,手里拄着一根竹杖。她走到我面前,竖直的瞳孔已经浑浊,却依然认得我。依旧认得!”
      他突然激动起来,枯瘦的手攥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响:“她说:‘你来了,我等了三十四年。’”
      “我想解释,想道歉,想告诉她我这些年的愧疚和挣扎。可我……说不出口了。我看见她的手,枯瘦如柴,那是蝉妖第十二次蜕壳后的形貌。”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骤然跌落,“她只剩最后一次了。”
      沈墨泣不成声,整个人向前倾倒,像是要从榻上栽下来。余灵枢伸手扶住他,感觉这具身体轻得惊人。“我告诉她,我要死了,墨蝉,我对不起你。我想解释,想道歉,想说我这些年的愧疚和挣扎。可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和三十四年前一样淡,她说:‘你来了就好。我等的,就是这个。’”
      沈墨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却亮得骇人:“然后她伸出手,满是褶皱、枯瘦的手指抚过我的脸。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体内被抽走,又有什么东西被注入进来。我眼前一黑,再醒来时,已经站在了医馆门外了。”
      余灵枢沉默片刻,说:“她把自己最后两年的寿元分给了你。”
      “是。”沈墨点头,眼珠迟缓地转向余灵枢,那里面是一片死寂的灰,“她让我能撑到这里。可我不知……她去了哪里。”他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我……我想见她最后一面,想告诉她……告诉她我错了……”
      窗外,蝉鸣忽然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蝉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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