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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三日之约 三日之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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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内,余灵枢没有合眼。
天不亮便出门,夜深才归,带着小安穿遍青州城的街巷、宅院、作坊、衙门。白瞳扫过之处,皮下蠕动的符文、影中滋生的邪祟、魂魄上缠绕的丝缕,都无所遁形。玄清子没有说谎,十八个中了“画皮种”的人,从富商到乞儿,从老者到稚童,无一例外,都被悄无声息钉死在七日死局里。
有人夜半惊醒,说看见镜中另一个自己;有人神情恍惚,抬手时影子先动;有人皮肤下一阵阵刺痒,仿佛有虫蚁穿行。他们皆不知大祸临头,只当是疲惫、梦魇、心绪不宁。
小安一路跟着,一颗心越沉越冷,“师父,有办法解吗?”
“有。”余灵枢声音平静,却没有半分气力,“但找不到药。”
回到医馆,她翻开《灵枢笔录》,提笔落下一张方子:千年灵芝、蛟龙血、凤凰泪、月下魂芯、九转回魂草……无一不是绝迹之物。别说三日,三年也未必能寻得一件。
小安盯着那一页纸,眼圈发红:“这些……根本找不到。”
“找不到。”余灵枢合上本子,指尖在封面轻轻一按,“所以,我必须去青丘山。”
“可你的眼睛!”小安急得抓住她的衣袖,“玄清子是要抢你的重瞳!他要挖你的眼!”
“我不会让他得逞。”余灵枢抬眸,重瞳深处有极淡的金光一闪而逝,“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师父你说……”
“三日后子时,我若没回来,你带着笔录去青云山,找清虚长老。”她语气轻淡,却像一句遗言,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是玄清子的师弟,也是我养父的旧交,他会救那十八人。”
“我不!”小安哇地哭出声,“我要跟你一起去!我能闻!我能帮你分辨邪祟!我能……”
“你去了,只会被一起拿捏。”余灵枢打断她,声音温柔却不容置喙,“听话。这是师父的命令,也是……最后一次求你。”
她走到窗边,望向暮色沉沉的青丘山。那山影如冢,曾埋无数枯骨,如今,似乎正等着收她这一具残躯。
“十年前,我伤了右眼,逃了。”她轻声自语,“十年后,我不能再逃了。”
这三日,医馆照常开门。白日接诊、施针、抓药,余灵枢脸上看不出半分赴死的凝重,只比往常更沉默,更慢,也更软。
小安却看得心头发酸,师父一有空就望着她,一看便是许久,像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魂魄里。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欣慰,有托付,还有一层化不开的诀别。
第三日黄昏,夕阳把青石巷染成暖金。余灵枢打开槐木盒,将柳长生的妖丹轻轻一托,淡青色魂体缓缓凝实。三百年的槐木老鬼,如今魂体稳固,气息清朗,已能在日光下暂留。
“你的妖丹已成。”她将珠子递还,“多谢你这些日子守着医馆。”
柳长生慌忙跪地,魂体颤抖:“医仙救命之恩,小老儿万死难报!”
“我要你帮我做最后一件事。”余灵枢声音平静,“今晚子时,我若不归,你护着小安去青云山,把玄清子与万面的事,告诉清虚长老。”
柳长生猛地抬头,魂气一阵激荡:“医仙,你……你要去做凶险之事?”
“不必多问。”余灵枢摆手,不再多言。
她转身取出一个青布小包,递给小安。里面是十年积蓄、医馆地契、医案副本、养母留下的金针与旧物,是她一生所有。
小安死命摇头,哭得浑身发抖:“我不要!师父你答应过我,不动金光!你说过要等我长大,要看着我成年,要……”
“我记得。”余灵枢抬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头顶,一如十年前初见那般温柔,“所以这一去,我未必动用金光。”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细如毫发的金针。针身泛着旧色,是养母临终所赠,传说能封灵脉、闭天眼、断一切神异根骨。
“玄清子想要我的眼。”余灵枢指尖摩挲着针尖,笑意淡而悲凉,“若真走到绝路,我便自封重瞳。他什么也得不到。”
“那……那您就再也看不见了!”小安声音破碎,“看不见鬼神,看不见生死,看不见我……”
“看不见,就闻。”余灵枢笑了笑,拭去她脸上的泪,“你教我的。獾族的鼻子,比眼睛管用。”
就在这时,院外绿油灯微微一亮。一道淡得几乎透明的身影,在灯下静静伫立。
是阿沅。
三日光阴,她在灯中静养,魂体比初见时稳固了许多。陈子衿就守在医馆门外,一步不离,白日轻声说话,夜里默默静坐,把三日之约,守得一丝不苟。
余灵枢眸光微顿。
她险些忘了,三日之期已至,她承诺过,今日送阿沅入轮回。
可画皮种压顶,玄清子夺命相逼,她这一去青丘山,生死不知。若走之前不送阿沅轮回,一旦她出事,阿沅的魂便会无依无靠,滞留人间,最终被阴气侵蚀,落得魂飞魄散。
余灵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拿定主意。
“小安,准备引魂仪式。”她轻声道,“今夜,先送阿沅入轮回。”
“师父?”小安一怔,“可是入夜你还要去青丘山……”
“正因为要去,才必须在刚天黑时便送她走。”余灵枢声音轻而坚定,“我不能把未了的事,带进死局。”
阿沅似乎听懂了,轻轻飘到门边,对着余灵枢缓缓一拜。
陈子衿闻声进来,一见妹妹魂体清明,眼圈瞬间红了。他没有扑上去,只是站在几步外,静静看着,怕惊扰了她最后的时光。
“阿沅。”余灵枢望着那道淡影,“今日我送你入轮回。此去一别,尘缘了结,来世投个平安人家,无灾无难,安稳一生。”
阿沅轻轻摇头。魂体在绿油灯下微微晃动,却没有迈向那道光的意思。
“我……”她声音轻得像风,却异常清晰,“我能不能……不轮回。”
众人皆是一怔。
“我哥哥为了寻我,吃尽苦头。”阿沅望向陈子衿,眼神温柔而坚定,“我若就这么走了,他放不下,执念会毁了他。”
她又转向余灵枢,轻轻一拜:“医仙,你要去做很危险的事。你若走了,小安姑娘一个人撑不住,柳管事身子弱,医馆没人守,那十八个人也会白白死掉……”
她深吸一口气,魂体微微发亮:“我想留下来。我不轮回了。我帮小安看医馆,帮哥哥安心,帮你盯着那些影子里的东西。等您回来。”
陈子衿浑身一震,泪水瞬间滚落:“阿沅……”
“哥。”阿沅回头,对他轻轻一笑,“你好好活着,考功名,成家立业,别再为我奔波。我留在这儿,不是受苦,是安心。”
她望向余灵枢,眼神清澈而坦然:“我知道,不轮回,魂会越来越弱。可我愿意。您救了我,让我见了哥哥,让我明白什么是安稳。现在,换我护您一回。”
余灵枢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白瞳之中,第一次露出近乎无措的怔忡。
她一生医人、医鬼、医妖,断生死,判因果,却从未被一个刚解脱的亡魂,如此坚定地选择守护。
她原本准备了告别的话、安抚的词、度魂的咒。此刻全都咽了回去。
良久,她轻轻点头。声音微哑,却异常郑重:“好。我带你入《灵枢笔录》,以医道正气养你的魂。你留在医馆,守着灯,等着我。”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沉如诺言:“我会回来。带你入轮回。”
阿沅笑了,泪水似有若无,在灯下凝成细碎的光。
夕阳彻底落下,暮色四合。青石巷的绿油灯亮起,照三道身影:守诺的魂,守约的人,赴死的医婆。
余灵枢转过身,看向青丘山的方向。夜风冷冽,卷起她鬓角的白发。
她没有再回头。
子时将近,死局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