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痛》泠长桂

24、第 24 章 她是小太阳

　　那天是中考前难得的放松日，之后李圭明几乎是一头扎进学习里。

　　他和李工远的关系依旧没任何缓和的趋势，甚至更恶劣了。
　　李工远似乎听说了他在学校的成绩很优异，有两三次还拿了年级第一。

　　李工远当然不可能有欣慰和骄傲的情绪，只觉得很多事离他越来越远，脱离掌控的东西越来越多。

　　没喝酒脑子还清醒时，或是宿醉醒来之后，他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很多往事，通常想得脑壳太阳穴昏疼。

　　这天中午，外头气温很高，阳光穿透窗帘斜射进来，屋内满地的烟头酒瓶被照得一清二楚。

　　李工远照常这个时间段醒来，没骨头似的坐在床头，眼神空洞昏昧，抽烟几乎是下意识的举动，一根接着一根。
　　太阳穴突突地刺痛，猩红的烟头烧到他的手，他疼得龇牙咧嘴。
　　没过一会儿他开口骂道：“婊子。贱种。都他妈踩着老子的头往上爬，都他妈的狼心狗肺的货色。”
　　骂了很久。
　　烟雾缭绕，熏得房间味道很重很臭。
　　后来他不知是又睡了，还是身体不适晕了过去。
　　最后一丝意识是在可悲地想：大概死了也没一个人为我收尸。

　　——

　　李圭明七点十分到家。
　　房间一片昏暗，咔哒一声，灯开了。

　　满地的狼藉，资料书和试卷堆在地上，被水浸泡得稀巴烂，水渍在地板蔓延。

　　李圭明没有特别震惊，脸上平淡得过分，只冷冷地笑了下。
　　内心的兽不断地挣扎，想要挣脱枷锁，破出牢笼。

　　这时，李工远打开门，悠哉悠哉地卧室里走出来，说：“家里没酒了，去帮我买一箱啤酒。”

　　命令的口吻，高高在上的语气。
　　像极了从前他对李圭明的态度。
　　如果李圭明不服从他的任何要求，他会暴怒吼叫，拳打脚踢。

　　恍惚间，李圭明以为那五年根本不存在，他一直被亲生父亲带来的阴霾笼罩着。

　　“你弄的？”李圭明一字一顿，三个字说出口竟有些艰涩。
　　“是啊，怎么了，不就是一堆废纸？”李工远语气讥讽，“你难道指望着努力学习考上大学以后出人头地？就你那穷酸样，争得过人家有背景的？不如早点进入社会学一门技术赚钱，老子在你这个年纪，早就自食其力了，哪像你，还是个没用、只会异想天开的废物。”

　　这晚李工远没喝酒，眼睛却依旧透着一股浑浊和迷蒙，黑沉得像是要把人拉进泥沼。
　　他的头发长出来后就没修剪过，有时醉醺醺地走在街上，经常被人认为是流浪汉。
　　他的言辞犀利，要将儿子贬低得一无是处。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两道从卧室里透出来的光。
　　门框切割了光线，李圭明立在光影交错处，身子半明半暗。

　　他的眼神一寸寸地暗下来，手握成拳，气息变得紊乱沉重。

　　“这些年，你照过镜子吗？清楚自己的样子多糟糕吗？”李圭明阴鸷又锐利地盯着他，“浑浑噩噩地活着有意思吗？你是不是特别孤独？亲人朋友避之不及，一开始喝酒上瘾是喜欢，现在呢？不喝酒让你很痛苦吧？因为清醒的时候你要面对自己腐烂又糟糕透顶的人生。”
　　“你恐怕一辈子都要依靠酒精麻痹自己，真是可悲又可怜。”

　　李圭明走到李工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嫌弃道：“我不需要一个可怜蛋对我的生活指指点点。”

　　“你个臭婊子生的贱货也配说老子？”李工远脸色铁青，表情无比狰狞，暴跳如雷地朝着李圭明冲过去，挥起拳头。

　　那只兽终于冲破了牢笼，凶猛地嘶吼叫嚣。
　　血缘关系最紧密的两人殴打在一起。
　　黑暗同时吞噬两人。

　　——

　　网吧。
　　李圭明坐在外边的台阶上。
　　晚风微凉，吹得头发凌乱。
　　街巷寂静，路灯下小虫子扑棱，昏黄的光洒落，单看他的脸，没有任何异样。
　　然而他的后背与腰侧遍布大片的软组织淤青，一牵扯就阵阵胀痛。

　　不久前他尽量避开，不让李工远打到他的脸。
　　他实在不想某个人看见后又要担心和难过。

　　这五年多来，她像一颗小太阳照耀了他太多次。
　　他也应该给她带来温暖，而不是让她一次又一次的担心。

　　可在这样的时刻，李圭明独自坐在街巷的台阶上，暗黄的光晕映出他落寞的身影。

　　有那么一瞬间，他又回到十岁那年的冬天，无家可归，蜷缩在广告牌后方，有一只手朝他伸出，要把他拉起来。

　　李圭明缓慢地从裤兜里拿出了手机。
　　他的动作幅度很小，避免牵扯到身上的伤。

　　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显示九点二十三分。
　　他点开聊天软件。
　　打字，删删改改。
　　不断地重复。

　　过了十分钟后：【作业写完了吗？】

　　这个时间点，平时她在学习，今天大概也是这样。

　　李圭明握紧手机，意料之中没有收到回复。

　　巷子里突兀地响起脚步声。

　　“坐这里伤春悲秋啊？”网吧老板声音带着调笑意味。

　　李圭明之前在网吧过夜的那几天，罗德安总是主动与他搭话，再加上有自来熟的江梓轩夹在其中调动气氛，他们的关系多了几分熟稔。

　　李圭明没什么表情说：“不行吗？”
　　罗德安啧了声：“不嫌脏啊？”
　　“老板嫌弃自己的店？”
　　罗德安想要反驳，转念一想，这部分的确属于这家店的区域。
　　“你这小子。”话音落下，罗德安大喇喇坐在台阶上。
　　他四十多岁的人了，年轻时不是没有干过苦力，哪能真的嫌脏。

　　罗德安叹气：“我每次看见你就想起我儿子，他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和你一样拽得不行，我说话他都不搭理我。”

　　“你儿子现在多大了？”

　　“二十三，去年刚大学毕业，他忙得不行，说是和朋友一块儿在上海创业。”罗德安不自觉流露出老父亲的骄傲。

　　李圭明睫毛垂下来，在眼睛下方落下一层阴影。

　　罗德安眼神涌现几分黯淡：“不过我和他好久没见了。”

　　李圭明听出了他语气里隐隐约约的失落和哀伤。
　　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因为他目前没办法做到感同身受。

　　罗德安眯了眯眼，神色不满：“你小子一点都不好奇？”
　　李圭明：“罗叔你说，我听着。”

　　虽然他们接触得不多，但是罗德安阅人无数，莫名就有一股强烈的念头，他觉得李圭明是个品性不错的少年。

　　静谧的夜晚，空旷的街巷，很容易激发人的表达欲。

　　“我年轻那会儿，特别不务正业，总想着怎么潇洒怎么活，后来结婚了心没收回来，有了小孩也没承担起父亲的责任。直到我儿子两三岁时，跟我一点也不亲近，我才意识到自己缺少对他的陪伴。小孩子很好哄，我给他买玩具小零食，他就一直缠着我，我第一次体会到家庭带来的温馨和满足。可是正当我想上进，想让他们母子俩过上幸福的生活而改变时，他妈妈很突然地提出了离婚，她告诉我，在一起的这些年她痛苦又煎熬。”

　　“我看着她那么痛苦，连挽留的勇气都没有。后来离婚了，我儿子和他妈妈一起回了老家，即使离得很远，我还是会经常去见他，不过后来他长大懂得多了，就不太乐意见我了，见面不爱说话，我怕他烦我，只能减少去见他的频次。”

　　“现在回想起那时候，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蛋，可惜追悔莫及。”

　　李圭明沉默地听着，眼底出现一丝波动，说：“确实挺混蛋的。”

　　迟来的顿悟可以弥补过去带来的伤痛吗？
　　罗德安无法反驳，目光沉重地点了点头：“我现在就希望我儿子能过得好点。”

　　李圭明若有所思，说：“会的。”

　　“你小子也过得好点。”

　　罗德安抬起手，拍了拍李圭明的肩，明明力道不重，却看见他隐忍地“嘶”了声。
　　“怎么了？哪里疼？”罗德安蹙起眉，急切地上上下下打量他。

　　李圭明轻笑着摇了摇头：“下手轻点。”
　　“吓死人了。”罗德安很无奈地看着他。
　　“那么胆小，难怪不敢去看你儿子。”
　　这句直白的话弄得罗德安表情一怔，过了会儿，他自嘲地大笑了声：“是啊，我的确不敢。”
　　“他说过不乐意见你？”
　　“没说过，但我看得出来。”
　　“就没想过可能判断错了？”

　　罗德安眼底浮现一丝喜色，就像漫无边际的黑暗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盏灯。
　　虽然很微弱，又或许是他的幻觉，但他至少有了继续前进的念想。

　　手机铃声响了下。
　　李圭明打开一看，是宋玉双回复的消息。

　　【刚写完！】

　　铃声接连响了几声。
　　【今晚奶奶做了我最爱吃的菜，我没忍住多吃了。】
　　【下次不能这样了，吃得太撑，肚子有点难受。】
　　【对了，你今晚吃的什么？】

　　“谁啊？是不是爸妈发消息让你回家了？”罗德安看着李圭明一瞬变得柔和的目光，不禁猜测。
　　李圭明眼神顿了顿，云淡风轻道：“他们？算了。”
　　罗德安没来得及细问，就听见店里催促的声音：“罗老板，我要加时长。”
　　“欸，来了。”罗德安噔噔蹬地走回店里。

　　李圭明打字回复。
　　【站起来走走可以消食。】
　　【我吃了面。】

　　宋玉双：【不敢走，我怕吵醒奶奶。】
　　这条消息发送过去的下一秒，她拨通李圭明的电话。

　　对于宋玉双突然打电话过来的举动，李圭明习以为常。
　　这个学期她经常会这样，李圭明隐隐能明白她的意图。

　　他犹豫了几秒，按下接通。
　　“喂，明哥，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李圭明的手机有时候信号很差，所以她每次都会问他，可以听见她的声音吗。

　　“可以。”
　　宋玉双可以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风声。
　　她声音透着一丝紧张：“你现在在哪里啊？”
　　“家楼下。”李圭明说完心里就涌现一股愧疚的情绪，他骗了她很多次。
　　宋玉双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她忽然说：“我偷偷溜出去找你吧。”
　　她真的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李圭明手掌往后撑，仰起头，语气故作轻松：“还有几分钟就十点了，那么晚找我干什么？”
　　宋玉双指节紧紧地攥着手机：“找你没事啊，主要是我想消消食。”

　　“真的吗？”

　　宋玉双败下阵，坦然道：“好吧，我就是想找你。”
　　我想到你现在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家楼下，眼睛又酸又涩，心脏难受得像刀刺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