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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夜手术刀 六小时急诊 ...

  •   手术室的无影灯倾泻下惨白而冷硬的光,将方寸手术台照得一览无余。消毒水的气味沉甸甸弥漫在密闭空间,混杂着金属器械碰撞时细微清脆的叮当声响,这是亓砚纾再熟悉不过的环境。在这里,时间被无限拉长,生与死只隔一道薄薄的刀刃。

      这台脑外科急诊手术,他已经连续站了将近六个小时。

      亓砚纾握着手术刀的手稳得没有半分晃动,骨节分明的手指裹在薄薄的蓝色无菌手套之中。眉眼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外界所有情绪都与他隔绝开来。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顺着鬓角缓缓滑落,被一旁的护士及时用纱布轻轻拭去。

      周围的医护人员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多余动静。在这家三甲医院,亓砚纾的名字几乎是一个符号。年纪轻轻就坐上科室骨干的位置,难度极高的脑部手术交到他手上,往往总能争得一线生机。同事敬佩他的技术,却又都下意识和他保持距离。

      这个人太安静了。

      不参与科室闲聊,很少说笑,下班之后便独自离开,几乎没有应酬,永远一身干净平整的白大褂,待人客气,却隔着一层戳不破的薄冰。

      “血压回升。”监护仪滴滴的声响穿插在空气里,护士低声报出数据。

      亓砚纾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手术创口,低声下达指令,声音平静,听不出疲惫:“继续止血,递显微剪。”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城市早已坠入夜色,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而这一间手术室,依旧灯火通明。

      六个多小时,漫长的鏖战终于走向尾声。

      当最后一步缝合完成,所有人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病人生命体征平稳,闯过了最凶险的一关。

      亓砚纾缓缓收回手,才感觉到四肢传来酸胀的疲惫。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腰腹和肩膀都在隐隐作痛。他后退半步,松开手中器械,器械落入托盘,发出清脆的轻响。

      “手术结束,送ICU观察。”

      简短说完,他转身迈步走出无菌手术区域。

      脱去沾着水汽的手术衣,里面的浅蓝色刷手服后背,已经浸出一层浅浅汗渍。走廊的灯光是柔和的米白色,长长的过道空旷,零星几名夜班护士匆匆走过,脚步声在安静的楼层轻轻回荡。

      亓砚纾走到窗边,抬手扯下口罩。

      一张清隽苍白的脸露出来,眉眼轮廓很好看,只是肤色偏白,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淡淡的青黑。他抬眼望向窗外,夜幕沉沉,城市的霓虹铺展开,流光点点,可那些热闹,仿佛全部都和他无关。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身救人无数的铠甲之下,内里早已经布满伤痕。

      几年之前,一场意外夺走了他至亲的性命。那个人曾经是他生命里全部的光,正直热烈,会和他分享琐碎日常,会在他疲惫的时候安慰他。可最后,只留给亓砚纾无尽的回忆,和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从那之后,他把自己全部埋进工作。

      手术刀可以修补破损的头颅,可以挽救濒临消逝的生命,却没有办法修复心里裂开的缺口。每当夜深人静,那些旧回忆就会卷土重来,闷得人喘不上气。他学会把情绪全部压下去,不诉苦,不落泪,不对任何人展露脆弱。在旁人眼中,他强大冷静,近乎无坚不摧。

      可只有深夜独处的时候,他才敢允许那一份疲惫悄悄冒出来。

      “亓医生。”

      身后响起一道年轻清亮的男声,打破长廊的寂静。

      亓砚纾缓缓回过神,慢慢转过身。

      少年站在不远处,同样一身刷手服,身姿挺拔,眉眼鲜亮。宿知晏,这个月刚到神经外科报到的进修医师。出身世家,却没有半点骄矜,对待专业踏实刻苦,几乎每一台重点手术,只要有机会,他都会申请旁观学习。

      他的目光落在亓砚纾身上,带着敬重,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方才整场手术,他就在观摩间,隔着玻璃看完整整六个小时。他亲眼看见这个人在生死边缘全力以赴,也看见手术结束的这一刻,窗边那一抹孤独落寞的侧影。

      很多人只看见亓砚纾高超的医术、冷淡疏离的性格。但宿知晏偏偏看见了冰层底下,那一份沉甸甸的疲惫与破碎。

      “刚才这一台手术,有几处处理,我有些疑问,不知道现在是否方便请教您。”宿知晏的语气有礼,没有过分热络,却也没有畏惧退缩,坦荡地望向眼前的人。

      亓砚纾的目光落在少年脸上。年轻的眼睛干净明亮,盛着热忱。

      他本想委婉回绝。深夜,身心俱疲,他并不想与人过多交谈。长久以来,他习惯独处,不习惯别人靠近自己的世界。

      可对上那双认真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轻轻压下。

      “说吧。”亓砚纾声音略有些沙哑,连续数小时手术,消耗了他太多精力。

      宿知晏走上前,条理清晰地说出自己的困惑,关于术中血管处理的取舍,提问专业克制,没有多余的攀谈。

      亓砚纾耐心作答,言语简洁,句句切中要点。廊灯落在他的侧脸,长长的影子铺在地面。

      宿知晏一边认真听,一边悄悄看向身旁的人。

      这人明明拥有拯救无数人的本领,周身却萦绕着化不开的孤寂。像是独自守着一座废墟,外人只看得见外表的清冷,看不见废墟之下埋藏的伤痛。

      “谢谢亓医生,我明白了。”宿知晏听完,收敛思绪,微微低头道谢。

      “嗯。”亓砚纾淡淡应了一声,重新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

      宿知晏没有立刻离开,站在原地,停顿几秒,轻声开口:“连续六小时手术,您辛苦了。”

      一句简单的关心,没有过度,恰到好处。

      亓砚纾身形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科室里同事敬佩他的能力,患者感激他的救治,可很少有人会直白地对他说一句辛苦了。大家默认他强大,默认他可以扛住一切,仿佛他生来就不知疲惫。

      他侧过头,看向宿知晏,浅浅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宿知晏懂得分寸,不继续打扰:“那我不耽误您休息,我先回办公室整理笔记。”

      说完,少年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长廊再度回归安静。

      亓砚纾依旧立在窗前,晚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拂过他苍白的脸颊。

      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手术室之内,拼尽全力,有时也留不住生命。见多世间疾苦,他的心慢慢筑起高高的围墙,不愿意再接纳任何人走进来。

      他以为日子会像从前一般往复循环,手术、病历、无尽的长夜,一个人安静地走下去。

      却不曾预料,这个名叫宿知晏的年轻人,会就这样闯入他单调沉寂的生活。

      往后日复一日,科室之中总能看见宿知晏的身影。

      早交班,他会认真记录每一条要点;查房的时候,他跟在队伍后方,仔细观察患者情况;但凡亓砚纾上台的手术,只要允许观摩,宿知晏几乎场场不落。遇到不懂的地方,会整理好问题,寻合适时机再去请教,从不冒失打扰。

      他从不刻意凑上去讨好,只是安安静静地,出现在他视线范围之内。

      午休的办公室,别的医生结伴下楼吃饭,吵吵闹闹。亓砚纾常常留在座位,翻看厚厚的病例卷宗,简单啃几口面包就算一顿午饭。

      这一日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落在桌面。亓砚纾埋首翻阅片子,太阳穴一阵阵隐隐作痛,连日高负荷工作,头痛的旧疾又找上门。他微微蹙眉,抬手按压眉心。

      门口传来脚步声。

      宿知晏端着两杯温热的水杯走进来,轻轻放在亓砚纾办公桌的一角。一杯温水,一杯冲泡好的舒缓的茶饮。

      “亓医生,喝点水歇一会。”宿知晏放完杯子,没有久留,就要转身退出去。

      “不用特意。”亓砚纾抬眼。

      “只是刚好接水,多倒了一杯而已。”宿知晏浅浅笑了笑,眼底坦荡,没有暧昧,“您连续好几台手术,别一直紧绷着。”

      说完,便离开了办公室,把空间留给了他。

      桌面上的水杯氤氲淡淡的热气。

      亓砚纾望着那一杯水,沉默许久。

      这么多年,早已经习惯凡事依靠自己,突如其来的一份细碎温暖,反倒让他无所适从。他并不渴求旁人的关怀,内心深处,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望。

      他伸手,指尖触碰到杯壁,温热缓缓传过来。

      日子缓缓流淌。

      有时夜班,深夜的医院格外寂静。抢救室传来急救推车车轮滚动的声响,监护仪滴滴作响,生和死不停在这里上演。

      忙完抢救,天边会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漫长一夜终于走向尽头。两个人偶尔会在凌晨空旷的走廊偶遇。

      一身疲惫,满目天光,彼此只是简单打一声招呼。没有过多话语,却有一种旁人不懂的默契,在无声之间慢慢滋生。

      亓砚纾一直在克制。

      他清楚自己满身伤痕,不敢交付真心。过往的失去像一道枷锁,他害怕再体会一遍失去的痛苦,于是干脆拒绝一切靠近。

      可宿知晏的温柔,从来不是汹涌炽热的进攻,而是细水长流,一点点漫过他筑起的高墙。

      宿知晏看得见他工作之外的脆弱:看见他对着旧照片失神的瞬间;看见他头痛发作时隐忍皱眉的模样;看见明明身心俱疲,依旧强撑着安抚家属情绪。

      他心疼这个人被过往困住,却不会贸然去揭开他的伤疤。只是安安静静陪在一旁,给予恰到好处的善意,不逼迫,不索取。

      但宿知晏的心底,同样背负着来自家庭的重量。

      他出身宿家,家族势力庞大,长辈早已为他规划好人生道路。家族希望他早日回去接手部分家族事务,甚至已经安排好了门当户对的婚事,进修不过是他短暂逃离家庭安排的一段时光。

      宿父不止一次打来电话,语气强硬,催促他结束进修,回归家族安排的轨道。

      电话里的争执,偶尔被亓砚纾无意撞见。

      那一天傍晚,楼道拐角。宿知晏拿着手机,脊背绷得笔直,压低声音,言语之间满是僵持。挂掉电话之后,少年垂下手,眼底是化不开的烦闷。

      一转头,便看见不远处站着的亓砚纾。

      四目相对,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暮色落满走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宿知晏眼底那一份倔强与无奈,完完整整落在亓砚纾眼里。他这才明白,眼前热烈鲜活的少年,也并非无忧无虑,同样背负着身不由己的枷锁。

      “家里的事?”亓砚纾轻声开口,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及对方私人的生活。

      宿知晏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嘴角扯出一抹浅淡苦涩的笑意:“嗯,家里希望我放弃行医,回去走他们安排好的路。”

      他热爱医学,想要留在临床,可家族不会轻易放任他随心所欲。

      空气安静下来,远处护士站隐约传来交谈的声响。

      亓砚纾望着少年落寞的模样,心底某一处坚硬的地方,悄悄松动一丝。同样被命运裹挟,身不由己,那份沉重,他何其懂得。

      “遵从自己的心,很难。”亓砚纾缓缓说道,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宿知晏听,又像是在感叹自己的人生。

      宿知晏抬眼,望向亓砚纾。

      灯光之下,那人眉眼清浅,眼底藏着万千无法言说的苦楚。

      少年心中汹涌的情绪几乎快要抑制不住。无数个日夜积攒的倾慕,在此刻几乎要冲破束缚。可他死死忍住。

      他知道亓砚纾心里那道高高的围墙,知道这个人害怕伤害,害怕失去。贸然吐露心意,只会将对方推得更远。

      宿知晏压下翻涌的心绪,低声回应:“我不想轻易妥协。”

      只是前路如何,他自己也看不清。

      世俗、家族、过往伤痛,一重一重大山,横亘在两个人之间。

      他们可以在手术台上并肩作战,可以在无数深夜彼此慰藉,可那份心底悄悄滋生出来的情意,只能够小心翼翼藏在克制之下,不敢宣之于口。

      白大褂之下,跳动着两颗饱受桎梏的心。医者可以修复身体千疮百孔的伤口,却医治不好命运布下的重重难关。

      窗外,夜色又一次笼罩整座城市,喧嚣落尽,只剩无边寂静。往后等待他们的,是看不见尽头的煎熬,和早已写好的,满是遗憾的宿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寒夜手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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