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沉渡 陆任听闻谢 ...
-
雨已经连续下了整整三天。
雨声隔着双层玻璃窗透进来,被窗帘滤去大半,只剩一层若有似无的嗡鸣,沉沉覆在整间屋子上空。
遮光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不肯放进来。
房间里没有开灯。
陆任陷在沙发深处,后背贴着靠背,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不知道坐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好像失去了刻度。
桌上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白水。手机倒扣在茶几一角,屏幕长久熄灭,安安静静,再也没亮起过。
周遭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一遍一遍,在耳边循环往复。
他微微垂着眼,视线涣散,落在地面一处模糊的阴影上,什么也没有看进去。四肢僵得厉害,后腰发酸,腿麻了也懒得挪动分毫。唯独心口那块位置反倒格外清晰,钝钝地,一刻不停地往下坠。
距离周霖把那句话带到他耳边,已过去五天。
五天,足以把他五年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心事,碾得粉碎。
陆任缓慢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微凉,滑进肺里,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滞涩。他没有哭。这几天他几乎没有掉过眼泪,只是整个人被一种无边无际的麻木裹住。悲伤不再是汹涌的浪潮,而是积在心底的一潭死水,安静,却深不见底。
他不敢碰手机。
不敢点开聊天框,不敢翻从前的朋友圈,更不敢去搜任何一点和谢平生有关的消息。他害怕会看见什么,又偏执地想要看见一点什么。两种念头来回拉扯,反复折磨。
很多画面不受控制地,自发往脑海里钻。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包厢喧闹的灯光,谢平生侧过头朝他笑的时候眼角扬起的弧度;一群人过马路,对方不动声色放慢脚步,落在他身侧;聚餐的时候,记得他不吃太甜,顺手把盘子里的甜点挪远一点;深夜偶然的闲聊,对话框一条接着一条,聊到万籁俱寂。
一桩桩,一件件。
从前每一次想起,心底都会悄悄漫开一点微弱的暖意,足够支撑他安安静静再退让一步,安分守己做好一个朋友。
可现在再回想,每一幕都变成细密的针,一下一下,轻轻扎着。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反复怀疑。
会不会从头到尾,都只是他自己想多了。
那些特殊,那些下意识的关照,那些旁人偶尔打趣的眼神,全部都只是他一个人,困在漫长的暗恋里,自作多情脑补出来的幻影。
谢平生天性如此,待人温和,潇洒热忱,对谁都这般周到。
偏偏只有他当了真。
陆任闭上眼,后背重重往沙发靠垫上一靠。
黑暗扑面而来。
耳边雨声还在继续,永无止境。
他被困在这间昏暗密闭的屋子里,也被困在了自己翻来覆去、无处可逃的思绪之中。
五天前不是雨天。
那天的天很干净,风很轻,是入秋之后难得的好天气。
周霖傍晚出去赴家里的饭局,临走前还跟他发消息,说晚上带杯热奶茶回来,顺便跟他讲讲席间发生的趣事。
陆任当时坐在书桌前,心情是淡而软的安稳。
他习惯性地,每隔几分钟就点开一次和谢平生的聊天框。
顶部的对话框置顶了快四年。
没有新消息,界面停留在前几天那句普通的晚安。
他们的聊天记录不算热烈,从来没有过分逾矩的暧昧,大多是日常琐碎、偶尔结伴出门的约定。可即便只是平平淡淡的字句,陆任也舍不得删,全部安安稳稳存着,闲来无事就翻一遍。
别人看是普通朋友,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句话背后,都藏着他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
他从大二认识谢平生,到现在将近五年。
五年里,他把喜欢压得极深,深到连最好的朋友周霖,都从未察觉半分。
周霖只当他性子寡淡,不爱热闹,对谁都疏离。
只有陆任清楚,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耐心、所有小心翼翼的主动,全部留给了谢平生一个人。
傍晚九点多。
门锁轻响,周霖回来了。
手里提着两杯温热的奶茶,袋子还带着余温,一进门就笑着往茶几上一放,松了松领口,随口吐槽:“今天饭局巨无聊,一堆长辈唠家常,听得我头疼。”
陆任从书桌前抬头,淡淡应声:“回来了?”
“嗯。”周霖走过来坐下,随手拿起一杯奶茶递给他,“给你买的,少糖温的,知道你不爱甜。”
陆任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轻轻软了一下。
周霖是他为数不多的暖意。
也是唯一连接他和谢平生的纽带。
周霖一边拆开自己那杯的封口,一边漫不经心地唠嗑,像是随口分享一句无关紧要的八卦:“不过刚刚听我爸妈和别家长辈聊天,聊到谢平生了。”
陆任捏着奶茶杯的指尖,骤然一顿。
很轻的一下,连他自己都差点忽略。
但心跳骗不了人。
短短一秒,心跳突兀提速,轻轻撞着胸腔,不剧烈,却清晰无比。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淡漠平静的样子,垂着眼,装作随意地问:“聊他什么?”
他以为无非是成绩、近况、家里生意那些老生常谈的话题。
毕竟谢平生优秀,长相惹眼,家世出众,向来是长辈口中常提起的人。
周霖喝了口奶茶,没察觉他瞬间的僵硬,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说他家里好像给他安排对象了,对方家世挺配的,两家大人聊得挺好,走动挺近。差不多就定下来了,算是默认的对象了。”
轰——
那一瞬间。
陆任脑子里所有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房间很安静,窗外有风掠过树梢,远处有车鸣,周霖还在耳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可他一句都听不进去。
世界像被瞬间按下静音键。
耳膜嗡嗡作响,空白一片。
捏着奶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温热的杯壁抵着掌心,可他半点温度都感觉不到了。
手脚一瞬间全部发凉。
凉得彻底,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死死冻住心脏。
周霖还在自顾自说:“我还挺意外的,没想到他这么早就被家里安排这些,他不是最烦他爸管他吗?不过两家大人都点头了,估计也推不掉。”
“也是,他爸那人你也知道,强势得要命,他根本反抗不了。”
每一句话,都像轻飘飘的羽毛。
落在旁人耳朵里无关痛痒。
落在陆任心上,却是一刀一刀,精准割裂他两年来所有隐秘的期盼。
他一直都知道谢平生身不由己。
他一直都清楚,谢父霸道专断,掌控欲极强,谢平生的人生,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所以他一直等。
他隐忍、克制、后退、安分守己。
他不敢告白,不敢越界,不敢流露半分心意。
他只是悄悄等着,等着谢平生再长大一点,再自由一点,等着他能挣脱束缚,能真正为自己活一次。
他以为自己还有时间。
以为他们之间,还有遥遥无期、偷偷靠近的可能。
原来不是。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谢平生的人生,早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谈恋爱、定亲、结婚、按部就班走完谢家预设好的一生。
从头到尾,没有他的位置。
半分都没有。
周霖说了半天,才发现陆任一直没接话。
他偏头看过来,看见陆任垂着眼,神色平静得过分,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整个人安静得有些反常。
周霖愣了下,随口问:“唉哥们,想啥呢,咋不说话?”
陆任缓缓抬起眼。
眼底一片死寂,连一点微光都寻不到。
他声音很轻,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完美遮住了内里翻江倒海的崩塌:“没什么,有点累。”
周霖没多想,点点头,“行了我不吵你了,你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他收拾了一下东西,很自然地转身离开。
门被轻轻合上。
咔哒一声轻响。
世界彻底彻底安静下来。
客厅只剩下陆任一个人。
温热的奶茶还握在手里,温度依旧,可他的心已经冻成了一块寒冰。
他慢慢抬手,把奶茶放在桌上。
动作很慢,很稳,没有一丝失态。
直到房间彻底只剩下自己,再也不用伪装、不用掩饰、不用扮演平静。
那根死死绷了两年的弦,终于,彻底断了。
没有大哭。
没有崩溃的嘶吼。
只是一瞬间,所有支撑他坚持下去的念想、所有偷偷藏着的欢喜、所有遥遥无期的等待,全部轰然坍塌,碎得彻彻底底,连残渣都不剩。
原来所有的特殊都是错觉。
所有的温柔都是礼貌。
所有的偏爱,都是他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他爱了整整两年的人,从来都不属于他。
以后也不会。
那天的风很轻,天很蓝。
全世界都是温柔的。
只有他的世界,骤然天黑,终年不亮。
时间往回倒退将近五年。
初秋,周末傍晚。
那是陆任第一次见到谢平生。
彼时大二开学没多久,周霖喊他出来聚餐,说是在大学的室友,想介绍陆任认识的,出来吃一顿火锅放松。陆任本是不想去的,他向来怕喧闹的场合,人一多便习惯性想要往后退。架不住许砚软磨硬泡,推脱再三,最后还是松了口。
打车到火锅店包厢门外的时候,里面早已人声鼎沸。
推门而入,热气裹挟着喧闹的说笑扑面而来,包厢灯光明亮,一桌子人吵吵嚷嚷,酒杯碰撞,烟气缭绕。许砚熟门熟路地拉着他往空位走,一路和熟人打着招呼。
陆任微微低着头,跟在他身后,下意识敛住周身所有存在感。
他不习惯被太多目光落在身上。
“来,给你介绍一下。”周霖伸手拍了拍旁边男生的肩膀。
那人闻声回过头来。
就是那一眼。
往后将近五年,无数个深夜反复辗转,都逃不开的一幕。
只见那人斜倚在椅背上,外套随意搭在椅背,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眉眼生得舒展锋利,唇角浅浅扬着一点散漫的笑意,周身那股松弛坦荡的气场,像是从来不会被任何事困住。
包厢喧嚣嘈杂,旁人的吵闹仿佛一瞬间被隔远了。
周遭所有的人影、声响、滚烫升腾的白雾,全都沦为模糊的背景。
只剩下他一个人清晰地落在陆任眼底。
“谢平生,我大学里玩的最好的”许砚介绍,又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自己,“陆任,我最好的朋友。”
谢平生的目光落了过来。
视线很轻,没有咄咄逼人的审视。
他弯了弯眼,语气随意又温和:“你好。”
“……你好。”
陆任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快要融进喧闹里。
他飞快垂眸,不敢再多看,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胸腔里轻轻乱了节奏。心底某个沉寂已久的角落,悄无声息地,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天整场饭局,陆任都安安静静坐在位置边上,很少开口。
旁人起哄喝酒,玩闹说笑,他大多时候只是低头拨弄碗里的菜,偶尔抬眼,视线总会不受控制,悄悄飘向斜前方那个人。
谢平生很会活跃气氛,和谁都能聊上几句,谈吐自在,身上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耀眼。
可陆任看得出来,他热闹之余也会偶尔走神,漫不经心地望向窗外,眼底掠过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倦怠。
后来他才慢慢懂得,那份倦怠,来源于那个名为谢家的牢笼。
中途大家闹着玩,有人伸手要过来给他杯子满上冰啤酒。陆任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并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一时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委婉回绝。
还不等他开口,一只手先一步拦在了杯子前面。
是谢平生。
他侧过头,笑着替他挡了下来,语气轻飘飘的:“别灌他,他看着就不太能喝。”
那人哈哈两声也就作罢,转而去捉弄别的人。
危机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化解。
陆任怔了怔,抬眼看向他。
谢平生刚好也望过来,朝他随意地挑了下眉,没有多说一句话,便转回了头,重新加入旁人的话题,仿佛方才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那一点细微的关照,却清清楚楚落进了陆任心里。
火锅热气腾腾,滚烫的水汽氤氲了玻璃窗。
那一晚剩下的时间,陆任的心绪始终没有平复。
饭局散场已经很晚,一群人走出火锅店,晚风微凉,街道两边路灯一盏盏次第亮起,把少年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大伙三三两两分开,各自打车回家。
周霖刚好被熟人拽住说事,让陆任稍等片刻。
他一个人站在路边,低头踢着脚下地砖的缝隙。
“你家往哪边?”
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陆任猛地抬头,谢平生就站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双手揣在外套口袋,随意地看向他。
“和周霖住一块,等会和他一块走。”他如实回答。
“好吧,我还以为顺路呢。”谢平生笑了一声,顿了顿,又叮嘱,“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了记得报个平安。”
简简单单一句。
没有多余的话。
陆任轻轻点头。
分开之后,他和周霖坐上回家的出租车,车窗半开,晚风迎面吹过来,却吹不散心口那份迟迟散不去的燥热。
他靠在车窗边,闭上眼,脑海之中反反复复,全是包厢里初见的那一幕,是对方笑着和他打招呼的模样,还有方才路边路灯之下,少年舒展的眉眼。
那天夜里回到家,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彻夜难眠。
他心里清清楚楚。
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心动来得猝不及防,毫无预兆,就这样落了地。
从最开始仅仅只是忍不住留意,到后来下意识打探他的近况,再到慢慢期盼每一次可以碰面的机会。
他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陷了进去。
这份心事从一开始便注定只能深埋。
陆任无比清醒。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
家世,处境,还有谢平生那位声名在外、手段强势的父亲。
他连表露分毫的勇气,从一开始就没有。
只能安安静静,站在朋友的位置,远远望着。
可人心从来不由自己掌控。
往后的日子,一场漫长而安静的隐忍,就此拉开序幕。
初遇之后,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的交集。
人海那么大,少年时期的擦肩太多,大多见过一次,便从此杳无音信,沦为记忆里模糊的一张脸。陆任原本也是这样以为的。
他安静、寡言、不喜社交,朋友圈狭小固定,这辈子能遇见的人、能靠近的人,寥寥无几。
谢平生那样耀眼的人,本该是他世界之外的风景。
可命运偏要悄悄牵引。
因为周霖的关系,他们的交集开始变多。
周末的结伴出行、节日的聚餐、偶尔的同城闲逛。次数多了,从一开始的生疏客套,慢慢变得熟稔自然。
陆任渐渐摸清了谢平生的性子。
外人眼里的他,张扬肆意、随性洒脱,好像无所畏惧,活得自由又耀眼。
只有近距离相处久了才知道,他的温柔是藏在骨子里的。
不张扬、不刻意、不讨好,却处处妥帖。
他会记得身边人的小习惯,会下意识照顾所有人的情绪,对熟人格外松弛耐心。
而这份温柔,落在陆任身上的时候,总会比旁人再多一分特殊。
最开始,陆任不敢多想。
他习惯性自卑、习惯性自我否定,总觉得是自己太在意、太执念,才会把普通的礼貌当成偏爱。
可次数多了,那些细节堆积起来,密密麻麻,骗不了人。
一群人过马路,所有人说说笑笑往前冲,只有他会刻意慢下脚步,落在后面,和沉默走在边缘的陆任并肩。
车流掠过的风声里,他会偏头随口问一句:“怎么不往前挤?”
陆任低声答:“人太多。”
他便笑,很轻的一声:“那我陪你走后面。”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暧昧,没有逾矩,只是朋友间随口的陪伴。
却让陆任心口发烫,足足回味了一整个晚上。
聚餐热闹喧嚣,桌上闹哄哄劝酒起哄,别人都围着活跃的人说笑。谢平生会不动声色把果汁推到他手边,挡住递过来的酒杯,低声一句:“喝这个。”
有人打趣他偏心,谢平生只是漫不经心地扯句玩笑带过,从不多解释。
他从不对外宣告什么,也从不给任何人虚妄的希望。
可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人群里,悄悄给了陆任独一份的迁就。
夜里线上聊天更是如此。
旁人找他,他大多简短回复,利落收尾。
唯独和陆任,能从大学生活,聊到晚风天色,聊到枯燥的学业,聊到自己说不清的烦闷。
陆任话少,常常是他说一句,陆任答一句,安静又平淡。
可谢平生从来不嫌他沉闷,不会主动结束话题,哪怕只是断断续续的对话,也会慢慢陪着他耗到深夜。
很多个寂静的深夜,屏幕微光闪烁。
陆任盯着对话框里平平淡淡的字句,心底的喜欢一寸寸疯长,压都压不住。
他无数次告诉自己,够了。
能这样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做他的朋友,能偶尔并肩、偶尔闲谈,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不该贪心,不该妄想,不该奢求更多。
尤其是,他清清楚楚知道谢平生的家庭。
偶然听许砚提起过几次谢父。
强势、独断、控制欲极强。
从小到大,谢平生的学业、爱好、社交、未来规划,全部被牢牢掌控,容不得半分自我选择。他看似自由洒脱,实则步步受限,很多张扬,都是少年无声的反抗。
周霖曾经叹过一句:“谢平生其实挺累的,看着潇洒,什么都做不了主。”
那句话,陆任记了很久。
他比谁都清楚,谢平生活得身不由己。
也比谁都清楚,他们这样的关系,一旦越界,一旦被谢家察觉,只会给谢平生带来无尽的麻烦。
所以他克制、隐忍、后退。
把汹涌的爱意死死封在心底,不露分毫。
可人心最是难控。
他能管住自己的嘴、管住自己的行为,管不住自己的眼神,管不住下意识的在意,管不住一次次为他心动的瞬间。
更管不住,谢平生看向他时,眼底那片藏不住的温柔暗流。
相处越久,陆任越能察觉那份隐秘的双向奔赴。
人群里,谢平生的目光总会下意识先落在他身上。
他安静低落的时候,谢平生总能第一时间察觉,悄悄找话缓解他的情绪。
他偶尔笨拙的小拘谨、小腼腆、不善言辞的窘迫,在别人眼里是沉闷无趣,在谢平生眼里,却是独一份的干净纯粹。
有一次散场太晚,夜里风凉,陆任穿得单薄,忍不住微微发抖。
一行人走在路灯下,没人留意这点细碎的小动作。
只有谢平生停住脚步,脱下外套,随手搭在他肩上。
衣服带着他身上清浅干净的气息,温热的余温裹住陆任微凉的肩膀。
晚风掠过耳畔,少年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温柔:“披着,别感冒。”
那一刻,陆任几乎要失控。
心跳轰然作响,震得耳膜发颤。
他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怕自己眼底翻涌的情意太过明显,怕被看穿,怕打破这份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
他小声道谢:“谢谢。”
谢平生嗯了一声,走在他身侧,脚步放缓,一路无言。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靠得很近,很近。
那一路很短,却又漫长。
短到不过几百米的街道,几步就走到尽头。
漫长到,陆任此后无数个日夜,反复回想,反复沉沦,无法脱身。
他太清楚了。
谢平生对他,是不一样的。
那份偏爱、迁就、特殊,从来都不是他的错觉。
是真的,双向的、隐秘的、无人知晓的心动。
只是他们都默契地闭口不提。
都心照不宣地守住这条安全线。
都清楚前路太难,都知道没有结果,都害怕一步走错,连朋友都做不成。
于是五年光阴,就这样安静耗过。
暧昧滋生、暗流涌动、心意相通,却从头到尾,缄默不语。
陆任无数次抱着微弱的期盼。
再等等。
等我们再长大一点。
等他再自由一点。
等他能挣脱捆绑在身上的枷锁。
等我们,能有一点点可能。
他以为岁月漫长,他还有无数个日夜可以等。
他以为这份无人知晓的暗恋,能安安静静,陪他走完整个青春。
直到五天前,那句轻飘飘的消息落下,彻底砸碎他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期盼,所有隐忍两年的深情。
原来他等的结局,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
原来那份小心翼翼守护的双向暗流,终究抵不过现实的安排。
原来他们注定,只能止步于此。
永不相逢,永不圆满,永不相认。
消息落下的这五天。
陆任彻底封闭了自己。
不吃、不喝、不动、不语。
把自己锁在昏暗的房间里,任由回忆反复凌迟自己。
他翻遍五年的聊天记录。
从初识的客套问候,到后来的日常琐碎,再到无数次深夜温柔闲谈。
一字一句,曾经皆是慰藉。
如今字字诛心。
每一句温柔、每一次关心、每一份迁就,此刻都变成锋利的刀刃,反复切割他早已残破的神经。
他开始无数次自我怀疑。
是不是从始至终,都是他自作多情?
是不是那些特殊、那些温柔、那些偏爱,都只是朋友间的礼貌?
是不是谢平生对所有人都这样温柔,唯独他,傻傻当真,沉沦五年?
他一遍遍回想两人相处的细节。
回想路灯下并肩的影子,回想雨天共享的伞,回想深夜绵长的对话,回想无数次下意识的偏向与照顾。
可越想越痛。
越清晰,越绝望。
即便那些偏爱都是真的。
即便那份双向心动从来不是错觉。
又能如何?
他终究拗不过家世、拗不过现实、拗不过强势专制的父辈。
谢平生终究,只能按部就班,走一条被安排好的、正确、体面的人生。
而他,只是对方人生里一段不能公开、不能结果、只能尘封的插曲。
五天时间。
漫长、死寂、窒息。
所有执念、所有期盼、所有不甘、所有深情,一点点被磨干、耗尽、枯萎。
第五天傍晚。
持续的阴雨终于停歇。
天色依旧灰蒙,空气潮湿微凉。
房门被轻轻叩响。
周霖放心不下,还是来看看
推门而入的那一刻,昏暗死寂的房间让他心口一紧。
他快步上前,一把拉开厚重窗帘。
天光轰然涌入,落在陆任苍白死寂的脸上。
陆任睫毛轻颤,许久未动的眼珠微微转动,毫无光亮。
“陆任,别这样折磨自己。”
周霖的声音满是担忧与无奈,“五天了,你不吃不喝,身体会垮的。”
这几天周霖每次看陆任都是沉默呆滞,一言不发。
他看不懂陆任突如其来的崩溃,只当他是心情低落、陷入内耗。
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随口一句八卦,碾碎了别人五年的深情。
“外面雨停了,空气很好。”周霖轻声劝,“出去走走,别闷死在屋里。”
“别跟自己较劲了。”
陆任静静看着窗外灰白的天色。
良久。
他极其缓慢地点了下头。
声音沙哑微弱,几不可闻:“好。”
他不想让唯一的朋友,继续为自己担忧。
哪怕此刻的世界,早已彻底荒芜死寂。
换鞋、出门、下楼。
雨后的风凉得刺骨,吹在脸上,麻木冰冷。
街道湿漉漉的,路面倒映昏沉天光,行人稀疏,城市安静得过分。
陆任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脚步缓慢,眼神空洞,灵魂像是抽离躯体,只剩一具空壳在机械行走。
街边很多风景,都是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路。
这家奶茶店,他们一起来过。
这条街道,他们一起散步晚风。
这个路口,他们曾经并肩等过红绿灯。
随处皆是回忆,随处皆是旧影,随处皆是五年无法割舍的曾经。
一幕幕翻涌上来,压得他胸口窒息疼痛。
原来五年时光,早已把那个人,刻进了他生活的每一寸肌理。
忘不掉,放不下,走不出。
他走到十字路口。
红灯亮起。
他静静站在斑马线前,脑海里反复回荡一句话——
他要定亲了。
他不属于你。
你五年的喜欢,全部落空。
思绪彻底飘远,意识彻底失神。
周遭车流、人声、风声、车鸣,尽数隔绝。
全世界,只剩心底无尽的荒芜与悲凉。
绿灯亮起。
身边行人陆续迈步前行。
陆任机械抬脚,往前走去。
就在这一刻。
刺眼至极的车灯骤然刺破灰蒙天色,急速逼近。
尖锐刺耳的刹车声炸裂长空。
巨响、风声、失重、腾空。
所有感知在瞬间被颠覆。
短暂的剧痛过后,是彻彻底底的虚无与黑暗。
世界归于死寂。
……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意识悬浮、游离、无根无凭。
没有躯体,没有温度,没有痛感。
只剩一缕不肯消散的执念,死死停留在人间。
他不甘心。
五年深情,五年隐忍,五年等待。
未曾开口,未曾告白,未曾相拥,未曾告别。
就这样,潦草落幕。
太遗憾。
太不甘。
太可惜。
若有来生——
若还有机会——
他多想,再见他几次。
哪怕不能相守,哪怕没有结果,哪怕最后依旧被彻底遗忘。
哪怕,只是短暂相逢。
也好。
就在执念翻涌至极致的一刻,冰冷平直的机械音,骤然响彻整片黑暗。
【检测到宿主极致执念,执念对象:谢平生。】
【检测非正常死亡,魂魄滞留,无法轮回消散。】
【绑定专属系统:五渡光阴系统005号。】
【解锁专属权限:五次光阴回溯机会。】
【可穿越至谢平生人生五个不同阶段,每段陪伴时长:完整半年。】
【硬性规则:每轮旅程结束,目标人物将彻底清空本轮所有记忆。】
【宿主永久保留全部记忆、全部情绪、全部爱恨与遗憾。
【五次旅程结束,宿主彻底消散,入轮回,忘尽前尘。】
【是否开启——五渡之行?】
黑暗寂静无边。
陆任的意识轻轻震颤。
五次。
五次跨越岁月的相逢。
五次为期半载的陪伴。
哪怕次次被忘,次次落空,次次孤独。
哪怕从头到尾,只剩他一人铭记所有深情与遗憾。
也好。
他愿意。
良久,无声应答。
——开启。
光阴逆转。
岁月回溯。
他孤独盛大、无人知晓的五渡奔赴,
自此,正式开篇。
陆任:穿越?这种我只在小说里见过。
005:陆任是大笨蛋,这不就是小说吗。
陆任:我当然知道!还有能不能不要叫我笨蛋。
005:



关耳妍:陆任……小乐乐……
关耳女开:陆任……不乐……不乐……
抱歉,一下子写的有点多。。。耐心看呀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