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弦音落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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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碎的议论像风一样漫过场馆，轻飘飘的，却堵在人心口。
程逾指尖捻着松香，力道微收，彻底将那些窃窃私语隔绝在外。
他太懂这种氛围。
众人看似是在敬畏陆沉野的身份，实则都在暗自打量他，等着看这场“偶遇”会生出什么风波，看他会不会借着公开场合主动攀附，看陆沉野又会以怎样的态度对待这个被流言裹挟的Omega。
无数道隐晦的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黏腻又刺眼。
程逾抬眼，视线落在前方舞台漆黑的幕布上，心绪彻底沉定下来。
他今日来这里，只为演奏，只为机会。
其余所有纷扰，皆与他无关。
主持人准时上台，简单致辞后，青年音乐交流会正式开始。
一个个演奏者依次登台，钢琴、长笛、提琴轮番登场，曲调或轻快、或悠扬、或激昂，场内掌声此起彼伏，氛围热烈而正式。
程逾报的序号偏靠后，他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全程没有抬头一次。
直到大半演奏结束，主持人念出他名字的那一刻，他才起身，背起琴盒，身姿笔直地穿过人群，一步步走上舞台。
聚光灯骤然落下，精准地笼罩住他一人。
刺眼的白光褪去了周遭所有的嘈杂，隔绝了满场观众，也隔绝了台下最前排那道深邃沉沉的视线。
程逾将琴架摆好，调试琴音，动作从容娴熟，一举一动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演奏者。
台下的点评席上，几位协会前辈微微颔首，眼中带着几分期待。
唯独陆沉野坐姿松弛，单手抵着下颌，黑眸沉沉，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上的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少年细微的神情。
可他偏偏能清晰描摹出，程逾垂眸时纤长的眼睫，紧绷却不怯懦的肩线，还有那股哪怕身处万众目光之下，依旧孤清冷傲、不肯弯折半分的性子。
一周未见。
这人比上次雨夜相见时，更瘦了些，也更沉静了。
程逾没有多余的铺垫，琴弓落下的瞬间，清冷绵长的弦音骤然铺满整个场馆。
他选的是一首偏冷门的古典叙事曲，没有华丽炫技的段落，全靠情绪与功底支撑。初听平缓温润，细品却藏着隐忍的张力，像是无人知晓的执念，藏在岁岁年年的坚持里，不声不响，却掷地有声。
琴声流淌，全场寂静。
方才还带着玩味、观望心态的众人，此刻尽数敛了心神，静静聆听着台上的演奏。
程逾的气息极稳，指尖起落精准无瑕，每一个音符都干净通透，没有半分冗余。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周遭的目光、坊间的流言、台下的那个人，尽数被他隔绝在外。
他的世界，此刻只剩一把琴，一曲音。
唯有坐在最前方的陆沉野，能听出弦音深处藏着的紧绷。
不是紧张，是抗拒。
是刻意的疏离，是拼尽全力想要和他、和那些不堪的纠葛彻底划清界限的倔强。
一曲终了。
余音袅袅，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许久，才缓缓消散。
程逾收弓，微微垂首，姿态得体清冷。
沉寂两秒后，场内骤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热烈且真诚，彻底盖过了先前所有的细碎非议。
几位音乐协会的前辈纷纷点头称赞，开口点评时满是赞许。
“基本功极其扎实，情绪共情力极强，难得的好苗子。”
“这首曲子很难把控氛围感，你处理得比很多职业演奏家都要细腻。”
“未来可期。”
温和的评价接踵而至，彻底洗刷了众人此前对他的偏见。
最后，点评的话语权落在了陆沉野身上。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在等，等这位最大投资方、业内最有话语权的Alpha，给出最终的定论，等他揭开所有人最好奇的答案——他到底如何看待程逾。
陆沉野缓缓坐直身体，薄唇轻启，嗓音低沉清冷，带着极具穿透力的质感，透过麦克风响彻全场。
“技法无错，节奏稳定，共情到位。”
他先是客观点评，字字公正，挑不出半分偏袒。
可下一瞬，话锋微转。
“但过于收束。”
程逾抬眼，视线猝不及防撞进台下那双幽深的黑眸里。
隔着满堂灯火，隔着数十米的距离，陆沉野的目光精准锁住他，锐利、通透，像是能穿透他所有的伪装与隐忍。
“演奏者应当与乐曲相融，而非刻意克制情绪。”陆沉野缓缓道，“心里藏了事，音里便带了枷锁，束缚了本该舒展的意境。”
短短一句话，精准戳中要害。
旁人听着只是专业的点评，可只有台上的程逾知道，这话不止说琴，更说他。
说他这一周的躲闪、紧绷、刻意疏离，说他心里那点挥之不去的纠葛与桎梏。
心口骤然一紧。
程逾迅速收回目光，垂眸躬身，声音清淡无波：“受教了，感谢陆总点评。”
不辩解，不回应，坦然接下所有评价，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没有半分暧昧，没有半分刻意讨好，疏离又体面。
陆沉野看着他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暗沉，快得无人察觉。
交流会继续进行，后续的演奏再也没能掀起方才的波澜。
全部节目结束后，主办方组织自由交流环节。
不少演奏者簇拥着前辈与投资方攀谈、递简历、争取合作机会，场馆内再次变得热闹喧嚣。
程逾收拾好琴，没有丝毫停留，转身就往侧门走。
他不想参与寒暄客套，也不想再置身那些若有似无的打量里，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可刚走出没几步，身后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直直追着他而来。
熟悉的冷冽雪松味气息悄然笼罩周身，强势却不压迫，精准地锁住了他所有退路。
“程逾。”
陆沉野的声音落在耳后，低沉干净，带着独属于他的克制。
程逾脚步一顿，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琴盒背带，心底那点刻意压下去的尴尬与不自在，再次翻涌上来。
他缓缓回头，神色平静无波：“陆总。”
刻意的生疏称呼，划开了清晰的界限。
陆沉野站在他身侧，身姿挺拔，逆光而立，侧脸线条冷硬凌厉。周遭喧闹的人声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偌大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的对峙。
“躲我？”他开门见山，没有拐弯抹角。
直白的两个字，让程逾心头微紧。
他抬眼，坦然对视，语气淡得像水：“只是没必要刻意碰面。”
公开场合的交集无可避免，私下的纠葛，大可不必。
陆沉野看着他眼底干干净净的疏离，看着他竖起的厚厚壁垒，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一周未见，这人把距离感练得愈发熟练。
“流言的事，我没压，是想让你自己看清圈子的规则。”陆沉野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但我没让任何人欺负你。”
程逾微微一怔。
他以为那些莫名平息的恶意、恰到好处的温和对待，是自己熬出来的结果。
原来从头到尾，是眼前这人不动声色的兜底。
不等他回过神，陆沉野的目光落他微白的脸颊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柔软。
“可你没必要，连我一起避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