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暗中偏袒 ...
-
会所落地窗外的夜景绵延成片，满城霓虹沉在浓稠的夜色里。室内人声喧哗，笑语往来，推杯换盏间尽是成年人圆滑的人情世故。
唯独靠窗这一隅，安静得格格不入。
程逾收回目光，指尖抵着微凉的玻璃杯壁，心绪沉得很淡。
方才那句“我再试试”轻飘飘落出去，没有强硬的疏离，也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是卸下了一点点紧绷的防备。是他长久独撑之后，难得流露的一丝软弱。
身侧的男人依旧静静立着，没有再开口劝说，也没有借机靠近。
陆沉野深谙分寸。
他太清楚程逾骨子里的傲骨，知道少年可以容忍片刻的倾诉，却绝不容许半分施舍的怜悯。与其多言打扰，不如安静陪着，守住这难得的松弛瞬间。
两人并肩而立，距离不远不近，隔着刚好礼貌的分寸，却在喧闹拥挤的会场里，自成一方无人打扰的小天地。
没过多久，方才几个被程逾拒绝过的工作室负责人，端着酒杯凑到了一起。
几人站在不远处，视线若有若无扫过窗边的身影，压低了声音交谈，语气里带着不甘与轻视。
“年轻就是不懂事，真以为凭一场小演奏就能站稳脚跟？”
“放着盛世的大树不抱，小工作室的邀约也敢拒，再过两个月，看他还有什么舞台可上。”
“恃才傲物最没用，圈子里没人脉，再好的天赋也得烂在手里。”
细碎的议论一字不落钻进耳中。
程逾指尖微微一紧，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蔓延上来。
这些话他听过无数次，早已习惯，本可以置之不理。可今晚或许是连日奔波太累，或许是心底积攒的压力太久，那些轻飘飘的诋毁，竟隐隐让人觉得疲惫。
他可以扛打压、扛封杀、扛无人问津的冷清，却挡不住旁人无休止的指指点点。
就在他心绪微沉的瞬间，身侧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冷淡的嗓音。
声音不高，刚好盖过几人的窃窃私语，自带上位者不容置喙的气场。
“凭实力立足，什么时候成了恃才傲物？”
陆沉野语速平缓，听不出半分怒气，却让不远处闲谈的几人瞬间僵住动作。
喧闹的小圈子骤然寂静下来。
那几个工作室负责人脸色一变，猛地转头看来，看清说话的人是陆沉野时，眼底的轻视瞬间尽数褪去，只剩下慌乱与局促。
谁都知道，这位是掌控着大半个文娱资源的掌权人，是他们倾尽人脉也攀附不上的存在。
几人手足无措，连忙收敛姿态，尴尬开口：“陆总，我们随口闲聊，没有别的意思。”
陆沉野眸光淡淡扫过去，漆黑的眼底没有半点温度，浅浅一句，轻描淡写，却字字有分量。
“圈子尊重强者。”
“不懂欣赏，就闭嘴。”
简简单单八个字，没有厉声斥责，没有刻意偏袒，却不动声色，将所有恶意的揣测与诋毁尽数挡了回去。
没人再敢多言。
几人面色发白，讪讪点头，再也不敢多看窗边一眼，匆匆端着酒杯散开，连片刻停留都不敢有。
周遭恢复喧闹，可那片针对程逾的恶意，被彻彻底底掐灭在原地。
全程，陆沉野没有抬高声调，没有刻意造势，甚至没有替程逾辩解一句多余的话。
可所有人都瞬间看懂了——
这位高高在上的陆总，在护着那个一无所有、孤身闯荡的少年演奏者。
窗边的风好像瞬间温柔了下来。
程逾怔怔站在原地，心头狠狠一颤。
他偏过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暖黄灯光落在陆沉野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眉眼依旧清冷疏离，仿佛刚才那句偏袒众生的话，只是随口一提，无关紧要。
可只有程逾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陆沉野从来不会当众给谁撑腰，更不会为一个毫无身份背景的新人，得罪一众业内从业者。
他明明可以冷眼旁观，明明可以置身事外，明明所有人的轻视都合乎圈子的规则。
可他偏偏，替他挡下了所有闲言碎语。
不动声色，体面温柔，保全了他所有的骄傲与风骨。
程逾喉间微涩，轻声开口：“没必要的。”
他不怕别人说，早就习惯了冷眼与非议，没必要让陆沉野为他出头。
陆沉野转头看他，眸光沉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语气平静无波：“公道而已。”
不是偏爱，不是纵容，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公道。
可程逾心里清楚，这世上最难得的公道，从来都是有人特意偏向。
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是他固执硬扛的风雨。
无人看见的地方里，是陆沉野不动声色的兜底。
短暂的沉默漫开，气氛温柔又克制，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拉扯。
程逾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白水，心跳乱了平稳的节奏。
从前他一直觉得，陆沉野的帮助是施舍，是资本居高临下的怜悯，是对他傲骨的捆绑。
可这一刻他忽然明白。
这个人从不会逼他妥协，从不会逼他依附，只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为他扫平细碎的风雨，守住他不肯弯折的尊严。
“谢谢。”
这一次的道谢，真诚又柔软，褪去了所有疏离与客套。
陆沉野看着他眼底松动的防备，看着少年清冷眉眼间难得流露的细碎情绪，心底隐忍已久的情愫轻轻翻涌。
他克制住所有汹涌的心意，只淡淡颔首：“不必。”
夜色渐深，酒局快要接近尾声。
陆续有人离场，会所内的人流慢慢稀疏。
程逾抬手背上肩头的琴盒，布料压在肩背，沉甸甸的重量依旧熟悉。他抬眸看向陆沉野，轻轻颔首：“我先走了。”
“嗯。”陆沉野应声，目光落在他清瘦的背影上，“路上小心。”
简短四字，温柔绵长。
程逾转身，一步步走出喧闹的会场。
穿过长廊，走出玻璃大门，夜晚微凉的晚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室内的酒气与喧嚣。
身后的灯火、人脉、博弈、所有复杂的人情世故，尽数被隔绝在门后。
可方才那句不动声色的偏袒，却牢牢落在心底，久久不散。
他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单薄。
一路走来，他始终孤身一人，以傲骨为甲，以琴声为刃，独自对抗整个圈子的规则与偏见。
他以为前路永远只有风雨与独行。
却不知，有人始终站在他身后。
不扰他初心，不折他风骨，只在每一个他快要被流言淹没的瞬间，悄悄为他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
程逾抬手，轻轻抚过肩头的琴盒，眼底的清冷，悄然化开一丝温柔。
晚风漫卷，夜色温柔。
原来这世间最克制的深情，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奔赴。
是你执意逆风而行，我便隐于人海，护你岁岁风骨，免你时时风霜。
前路依旧漫长，博弈尚未落幕。
可从这一刻起，程逾的独行路上，悄悄多了一份无人知晓的底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