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魔女的日记》梦粥

5、其实愿意等待 128

　　1287年 12月5日晴
　　我收到了莉娅的来信，我本想好好给她回信让她知道赫曼的事，但看信件内容，貌似她很激动的事要告诉我，但是刻意隐瞒想当面告诉我。
　　我不禁向乌鸦先生吐槽莉娅的多此一举。
　　1287年12月6日晴
　　我已经好久没有来过人类的城镇了，和莉娅描述的一样，如果不是乌鸦先生给我领路，我可能会迷路然后被抓进黑市吧。
　　一路上我无暇顾及城市内的景观，只想赶紧告诉赫曼离开的事。
　　沉思时乌鸦先生叫住了我
　　【“黛拉女士，等会进入酒馆请不要打搅里面的氛围，安静地坐在最后排看着就好了，莉娅女士忙完就会来见你的。”】
　　尽管听到这话很困惑，但还是下意识地点头答应，毕竟答案马上就近在眼前。
　　我缓缓推开酒馆的大门，朽木经雨水打湿散发的霉味和啤酒香是酒馆标志性的气味，但预想中嘈杂的对赌声和闲聊声没有出现，反而像是一串高昂的宣言。
　　【“法律的准则是诚实生活，不害他人，各得其所。”
　　“正义是分给每个人以权利的不懈的，永恒的意志！”
　　“任何人在缺席时不得被判罪。同样，不得基于怀疑而惩罚任何人……‘与其判处无罪之人，不如容许罪犯逃脱惩罚。’”
　　……
　　莉娅舒展的肢体动作带动昂扬的语调，好像这里是在发表激情澎湃的演讲，然而房间内坐着小至十三十四的少年大至七十岁的老人，都手拿一只鹅毛笔在蜡板和羊皮纸上快速刻记着。
　　莉娅讲的是《查士丁尼法典》，她挑选朗读的语句都是她很喜欢的。
　　“我来设置一个论题，世界是不是永恒存在？希望大家都参与一下论证！我会试着为你们做出裁决，期待你们的发言！”】
　　莉娅说完马上背身抡起水壶往嘴里灌水，然后匆忙往我的方向跑来，我看她那么开心的样子就知道她要跟我说的事就在眼前了。
　　她资助开了一座学校，并当了老师。
　　【“黛拉你也太懂我了，居然都不用我解释就了解了事情大体！”
　　“这确实是你会干出来的事，因为你喜欢分享，你爱看的典籍和著作也希望其他人也能发自内心地欣赏，而且你很善良。但我还是想知道你为什么想开学校。”
　　莉娅拖着下巴，眼睛顺势抬高看向天花板，眼球嘀哩咕噜在眼眶内转了一圈最后直勾勾落在正前方，突然笑了。
　　“因为有你的灵感启发啊，黛拉你之前跟我说你从小就有那个，呃……叫什么来着，私塾老师给你讲课，而且你还说你母亲还会教你很多东西，骑马，射箭还有刺绣纺织，最厉害的还是你能用桑和檀做出绵软细腻，平滑洁白的厚皮纸……”】
　　思绪突然被莉娅拉回到小时候，那时我跟着母亲学很多东西，我说我不想学习歌舞，不想总是读《女诫》和《列女传》，她会对我说：我们阿遥可以不学这些，但是不能毫无学问和能力，我和阿爹想让我们阿遥有安身立命之本。
　　他们确实做到了，在那个姓唐的繁闹的黄金时代，造纸工艺十分精湛，纸张加工更是百花齐放，知道我有着探索的好奇心，阿爹还特地安排监作纸坊的官员带我去看皮纸的生产，后来我偷偷溜进纸坊自己学着做。我永远都忘不了从木板上揭下我做出的第一张纸时，那能将我深深淹没的得意和成就感。
　　我慢慢地去偷学身边大多数人都不会而且很没必要的东西，我只是想去探索那些未知。就像我能在能在绣布上巧指翩飞，但所有贵女都可以，我想去做群星下独一无二的月亮。
　　我遇到莉娅后学会使用魔杖，魔咒能帮我更快更好地完成任务，因为我曾晃动动衣摆扬起掀起一阵微风，所以魔杖催动气流掀起狂风；因为我曾俯身种出无数花朵，所以魔杖召唤漫山的芳华；因为我曾做出坚韧平滑的纸张，所以魔杖创造数之不尽的名纸。
　　在逃避现实的那一百年，我将历代魔女写在羊皮纸上的魔药配方，魔药吟唱旋律和她们的故事都誊抄到纸上，然后用熬制的牛胶一张张装订成书。
　　【 “黛拉，黛拉？”
　　“抱歉我走神了，哦对，赫曼的事我要跟你说说。”
　　……
　　“这样啊，那既然是他深思熟虑过后的选择，就让他去吧。”
　　“你情绪这么平常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因为我知道很早就明白赫曼心思特别敏感，而且很聪明，这么小就能很快地根据了解到的信息明确自身的定位并作出正确的判断和选择。他能九死一生逃出庄园就能证明他很有勇气，所以他选择离开我们决定独立活下去并创造价值也不奇怪。
　　最主要的是我见到了很多不乏像赫曼这样勇敢的人，这也是我要跟你说的。”
　　莉娅收敛了日常的微笑，露出了前所未有的严肃神情，深吸了一口气并重重吐出。
　　“黛拉，我不打算回去了，也不旅游了，我打算一直留在这当老师。”】
　　不长不短的一句话如振雷般在我耳旁炸响，一时间我难以接受，我第一次不想去理解莉娅的选择，眼睛陡然变得很酸涩，想去质问她为什么，为什么抛下我，为什么连你也要离开，但话语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不咸不淡的“明白了。”
　　莉娅静静地看着我，眼神不自在地瞥到一旁，缓和了半天才进行解释。
　　“你知道的，我的能力可以查看别人的过往经历，我看过了无数人的故事，也在其中得到了成长。”
　　“我最喜欢黛拉的故事了，在和你互相了解间，你给我讲了你的故事，我开始想去游历世界，我的第一站便是你的故乡。”
　　“慢慢地我现在已经不满足于看故事了，我想去改变他们的故事，我想让他们不至于那么无知无觉地走向没有黎明的未来。”
　　我无法反驳，理智告诉我莉娅是对的，但是我担心我害怕，我甚至想埋怨她为什么不骗我她会回来的，我的命是她救回来的，我的心早就不完全属于我了。
　　最后我给了莉娅一些钱财留下一句“如果你想我或者需要我，我一定会来找你的，注意安全，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愿你成功。”
　　我逃也似的回到了我的木屋，我明白我不能待在莉娅身边给她添麻烦，她已经熟练在人群内隐藏身份，我已经与世界脱节太久，我至少还能在远方给她熬制魔药给她提供帮助，不会成为她的负担。
　　我扫视着柜台上的书本，只有少数的书是其他魔女们留下的生平事迹，简短的文字草草概述了她们的一生，但却让读者感到她们曾鲜明地活着，可让了结她们生命的往往精神上的自己。
　　据说神创造这个世界的时候，需要一群见证者们成为世界蜕变的锚点，于是神的泪水降临人间，她们的血液在天地间流动，被万物滋养，拥有着不朽的容颜，与天同长的寿命。
　　神的女儿也为此降下祝福：愿她们有着美好的品德，有灵性的双手和满载爱的灵魂。
　　但爱也是降下的神罚，她们的情感永远不会逝去，直到心爱之人的尸身腐烂，泪水才得以流进那干涸的心脏。
　　她们祈求神啊，宽恕她们啊，离别的泪水太沉重了啊，于是神让她们的泪水不再回流，待眼中的汪洋消尽，心脏随蝴蝶共振，她们将化成风，化成雨，成为春天初阳照拂到的每一处生机。
　　这可能是我钟爱春天的原因，它总能让我舍不得离去。
　　我会在夜深阑静时哭喊着阿爹阿娘带我回家，会在每个明朗的黄昏耳旁响起莉娅的呼喊，偶尔穿梭花田间会想到那个勇敢的小男孩。
　　之前一个人的冬天都是怎么度过的呢，感受那冰冷刺骨的河水，吹打窗户的寒风，以及一望无际的黑夜里只有我为自己点亮的一盏昏暗的灯。
　　总想着我又能选择什么样的方式死去呢，可是冬天太冷了，太寂寞了，那就等到春天再死吧，春天很温暖，哪里都有花开，我的尸骨可以催生希望的嫩芽，让它替我去焕发生机。
　　我在安睡前设下咒语，将云层压下来，在山间洒下让人迷失方向的魔药，让木屋隐匿其中，拜托塞莉卡女士出事的时候叫醒我，如果一切安好那就让我睡到来年的春天。
　　但往往过了一年，十年，一百年，直到我的泪水不再划过眼角，直到我的泪痕消失，直到枕头被我浸染的部分完全发黄。塞莉卡女士却总说它忘了。
　　我从床上醒来，推开窗户映入眼帘的是垂吊下来的一片牵牛花瀑，以及从窗檐掉在窗台的整朵粉色月季，几个月季花瓣随着打开窗户的振动飘落，落在一摞厚厚的信件旁，有些外壳都发黄发皱，寄信人的署名都是莉娅，从我睡去到醒来，她的信件从未断过。
　　我轻轻抚摸着信件的表面，看向开满月季的花田，转头对塞莉卡女士进行了道谢，谢谢你愿意等我不再流泪，谢谢你们还没有放弃我，有你们，我真的好幸运。
　　那年的春天格外美丽，月季于春开的第一次花最为壮观绚丽，这份明艳能持续到萧瑟的秋天，那就……等到秋天再说吧。
　　让我慢慢看完莉娅的信，
　　让我认真地回复完她的期待，
　　让我对这个世界再充满留恋……
　　……
　　我好想一直爱这个世界
　　我其实还不想死
　　让我睡会吧，我怕等不到莉娅的来信了，
　　让我再睡会吧，我怕撑不到赫曼来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