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修车铺》狗布布

97、第97章 一张全家福 一张全家福

　　方家的事，是街坊们你一言我一语拼出来的。

　　方家五口人：老方两口子，儿子方磊，儿媳，孙子方糖——五岁，就是后来在灰牙社区南门当"调解员"的那个小姑娘。

　　裂痕的起因是方磊。他在血月之夜失去了最好的哥们——一个银曦会的通讯员。此后三年，他的恨意没随时间变淡，反而越酿越烈。净化者的卡片递到他手里那天，他一晚上没睡，天亮的时候做了决定。

　　他没有偷偷走。他选在家宴上宣布。

　　"我要去投净化者。"方磊把卡片拍在饭桌上，"你们谁也别劝。"

　　饭桌炸了。老方两口子轮番劝，儿媳哭着骂，方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吓得直往奶奶怀里缩。

　　吵到最凶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老太太——方糖的奶奶——忽然把筷子拍在桌上。

　　"都别吵了。"

　　老太太七十六岁，平时在家是最没存在感的一个。她慢慢站起来，回屋，拿出来一样东西——

　　一张全家福。旧的，边角都磨白了。

　　"你们都看看这个。"老太太把照片摆在桌子中央。

　　照片上是六个人——不是五个。多出来的那个，是个年轻姑娘，站在最边上，笑得拘谨。

　　"你姑。"老太太对着孙子说，又抬头看着儿子儿媳，"方磊的姑姑。你们俩结婚前，她就没的。"

　　方磊愣了："我没见过我姑。你们说她……"

　　"她当年，就是投了'净化者'那样的组织。"老太太的声音很平，平得像说别人的事，"那时候还不叫净化者，叫'净世会'。口号也一样——'把怪物清出去'。"

　　"你姑去的时候，也像你今天这样，把'宣言'拍在这张桌上。她说：'妈，我做的是对的。'"

　　"她做了两年。两年里她干的事，我不问了。我只知道最后一件——他们打听到一个'怪物窝点'，她跟着去了。"

　　"那个窝点，是一窝狗。"

　　"普通的狗。给人报错了。"

　　"你姑下不去手。她犹豫的那一下，被'自己人'从背后打穿了。因为组织规定：'心软者，视同叛徒'。"

　　满桌子死一样的寂静。

　　"这张照片，是你姑走之前一个月照的。"老太太摩挲着照片边上那个拘谨的笑脸，"她说等'大事办完'，就去重照一张，笑得好看点的。"

　　"我等了五十年。"

　　老太太把照片轻轻推到方磊面前。

　　"孙子，奶奶不拦你。奶奶只是让你带上这个。"

　　"你要去的那种地方，奶奶五十年前就看明白了——它不缺恨，它缺的是'下不去手的人'。而每一个'下不去手的人'，在那种地方，都是你姑的下场。"

　　"你带着照片去。哪天轮到你'下不去手'的时候——"

　　"低头看一眼。家里有五口人，等着跟你重照一张全家福呢。"

　　方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他站起来，没说话，把净化者的卡片撕了。

　　撕完，他抱起被吓着的方糖，出了门——带儿子去看真的狗了。

　　这事是老太太后来到修车铺来，给自行车打气的时候，亲口讲给我听的。她讲完，看着我把气门芯拧紧，忽然说了句：

　　"修车的小子，你说，一个人心里的恨，能像气一样放掉吗？"

　　我直起身，想了想："能放。但得先找到那个气门芯。"

　　"你找到了？"

　　"我找到过自己的。"我说，"别人的，得他们自己找。"

　　老太太点点头，骑着车走了。车筐里放着一袋菜，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风车——方糖的手工，风一吹，转得欢。

　　三个月后，方磊成了联席会"遗属就业帮扶计划"的志愿司机。他的第一单，是送一位狼族老人去复诊。回来他跟老太太汇报："妈，那老爷子下车的时候，给我塞了俩煮鸡蛋。"

　　老太太说："收了没？"

　　"收了。"方磊挠头，"人家硬塞的。"

　　"那就对了。"老太太说，"路是跑出来的，鸡蛋是暖出来的。你姑要是当年先收过谁家俩鸡蛋，兴许……"

　　老太太没说下去。方磊也没问。他只是从那天起，跑车跑得更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