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修车铺》狗布布

118、第118章 修车铺的一天 修车铺的一

　　那一年，修车铺的一天，通常是这么过的。

　　早上八点五十，第七机车修理厂，卷帘门哗啦啦地卷起来。第一个到的是周铁生。老焊工如今是铺子的二号技师，右手拎着饭盒，左手——那只缺了一根手指的左手——拎着当天的报纸。他泡茶、生炉子、给气泵放冷凝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今天几台？"

　　"排了五台。"我看了一眼预约本，"两台狼人的越野，一台吸血鬼的防光层重喷，还有一台——"我顿了顿，"崔大姐的买菜车。刹车片。"

　　"买菜车也排号？"

　　"买菜车优先。"我把工牌挂上，"崔大姐的车天天载人。狼人的越野一个月也就跑两趟。谁的刹车要紧，还用说？"

　　上午十点，第一台狼人越野进厂。车主是灰牙社区的一个年轻狼人，叫格雷——就是当年血月之战里，第一战就参与击杀使徒的那个。如今他三十出头，是社区的巡逻队长，开一台改装到三百匹的越野，上个月追一个偷狗贼，把前悬挂颠散了。

　　"凯哥，"格雷蹲在车旁边，"能快点不？下午我当值。"

　　"你每次都说当值。"我躺进车底，"你上周还说当值，结果我在老赵店里看见你在跟人打牌。"

　　"那不是打牌！那是……那是巡逻间隙的士气建设！"

　　"士气建设输了三包烟。"

　　"你怎么连这个都——"他的声音卡住了，因为他看见周铁生在旁边憋笑，"……你们人类真是，什么都知道。"

　　中午，铺子里飘出两种味道：周铁生带的红烧肉，和我泡的速溶咖啡。

　　下午三点，吸血鬼的车到——一辆古董级的黑色轿车，车主是夜鸦氏族的一个年轻情报员，车顶的防阳光涂层老化了，得重喷。伊莎贝拉从里屋出来帮忙——她是全城公认的防光材料鉴定权威，两年里把这门手艺从"斯特恩氏族的秘密"变成了"碎骨街的生意"。

　　"你们的涂层工艺，"那个年轻情报员趴在车边，看着伊莎贝拉调漆，"比上城区御用的还好。"

　　"上城区御用的，三年换一次。"伊莎贝拉头也不抬，"我调的，五年。"

　　"为什么？"

　　"因为修车的人知道——"她把调好的涂层递给我，我们两个极有默契地同时开口——

　　"——涂层底下是命。"

　　傍晚五点半，崔大姐的买菜车进厂。换刹车片，十五分钟的活，我干了四十分钟——因为我顺手把崔大姐松了半年的手刹线也紧了，还免费换了个烧了的尾灯泡。

　　"多少钱？"

　　"刹车片四十八。手刹和灯泡，送的。"

　　"那哪行——"

　　"下次腌了糖蒜，给我留一罐。"我摆摆手，"伊莎贝拉爱吃。"

　　崔大姐拎着菜篮子走了，走出去十米又回头喊："那罐糖蒜算你们的！我腌了四罐！"

　　晚上八点，收工。周铁生先走，走之前把明天的预约本翻了翻，在某一页折了个角——那一页上是一台预约"全车检修"的老爷车，车主的备注栏里写着：没什么毛病，就是想让它继续跑。

　　"这种活儿，"老焊工穿上外套，"我明天自己接。"

　　"为啥？"

　　"没啥。"他在门口换鞋，"这车主跟我一样，老头子。车跟人一样，老了，就想有个人，肯认真给它保养。"

　　"晚安，小凯。"

　　"晚安，周师傅。"

　　晚上九点，伊莎贝拉锁了里屋的门出来。铺子里只剩一盏工作灯。她坐在门口的旧沙发上，看碎骨街的霓虹灯。我洗完手，给她泡了一杯——不是人造血浆，是茶。红茶。她这两年养成的、我一直觉得莫名其妙的新习惯。

　　"今天挣了多少？"她问。

　　"刨去零件钱、电费、房租，净剩——"我翻了翻账本，"三百七。"

　　"三百七。"她接过茶，"两年前，你在血月底下，用一双手修了一条世界的裂缝。"

　　"现在你用同一双手，修刹车片，挣三百七。"

　　"后悔吗？"

　　我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

　　"不后悔。"我说，"裂缝那一单，太大。干完那单之后，我看什么故障都觉得小。"

　　"但你知道修车这行最舒服的是什么吗？"

　　"什么？"

　　"干了六年的老主顾，车坏了还来。崔大姐的买菜车，格雷的越野，老鼠那台天天想报废的哈雷——"我靠着沙发，看着满街的霓虹灯，"它们还会坏。我还有得修。"

　　"一个修车的人，最怕的不是活儿难。"

　　"是没活儿了。"

　　伊莎贝拉喝了一口茶，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茶杯轻轻放在我手边，起身，用一种三百年的、优雅到刻进骨子里的姿势，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放心。"她说，"这个世界，够你修一辈子的。"

　　"坏得源源不断。"

　　那晚收工的时候，我站在卷帘门底下，把"第七机车修理厂"几个字擦了一遍。霓虹灯管粉紫色、蓝色、绿色，在雨里闪着。

　　两年前，我在血月之下修裂缝。现在，我修刹车片。

　　我分不清哪件事更大。

　　反正——都有人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