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糖》Y18

2、三颗疼 楚宁补好报

　　楚宁第二天早上八点整出现在工地门口。
　　白衬衫换了一件新的，熨得平整，袖口扣到最上面那颗。皮鞋也换了，黑色的，擦得很干净，踩在工地门口的泥地上显得格格不入。头发还是被安全帽压得有点翘，但比昨天整齐多了，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带着一夜没睡好的青灰色。
　　周野正在跟钢筋班的人交代今天的活，余光扫到那抹白色，话顿了一秒。
　　"……就按这个间距绑，别让我回头拆了重来。"他把话说完，工人们散开，他才转过身来，叼着烟看楚宁走过来。
　　楚宁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定，微微抬了抬下巴。
　　"周工，送检报告。"
　　周野没接，歪着头看他："真带来了？"
　　"昨晚回去查的档案室。"楚宁的声音还是那副软软糯糯的调子，但语气很平，"你的报告确实在，但录入系统的时候漏了，档案室那边已经补录了。这是纸质版复印件，你留一份。"
　　周野伸手接过，翻开扫了一眼，确实是他们那批螺纹钢的检测报告，日期、批次、数据都对得上。他合上文件夹，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人。
　　楚宁的嘴唇还有点发白，眼底的青灰很明显，说话的鼻音比昨天重了一点。
　　"你昨晚几点走的？"周野问。
　　楚宁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十一点多。"
　　"从档案室出来？"
　　"嗯。"
　　"吃饭了没？"
　　楚宁又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周工，这不属于工作范畴。"
　　周野笑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弹在地上："我问你吃饭了没，跟工作范畴有什么关系？你怕我请不起？"
　　楚宁抿了抿嘴，没接话。
　　旁边有工人路过，扛着钢筋走过去，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赶紧转回去。工头跟监理在门口站着说话，这场面新鲜。更新鲜的是工头递了颗糖出去，这可是头一回。
　　"拿着。"周野从左边口袋里摸出两颗薄荷糖，连着包装纸一起扔过去。楚宁下意识接住，低头看，跟昨天那颗一样，透明包装纸，一块钱一包的那种。
　　"早饭。"周野说。
　　楚宁攥着那两颗糖，耳朵尖慢慢红了。不明显，但他皮肤白，那点红浮在冷白的耳廓上，跟眼角那颗红痣呼应着，特别扎眼。
　　"谢谢。"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周野没再逗他，把烟叼回嘴里，转身往工地里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他："监理的办公室在二楼，楼梯口右手边。你昨天来的时候没人告诉你？"
　　"……没有。"
　　"那帮人。"周野嗤了一声，"走，我带你过去。"
　　楚宁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工地。周野步子大，工装靴踩在水泥地面上咚咚响，背心的领口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后颈那块被晒成深褐色的皮肤。他后脑勺那道疤在短发边缘露出来，浅粉色的一条，约莫指甲盖长。
　　楚宁看着那道疤，走了几步，还是没忍住："你头后面，怎么弄的？"
　　周野没回头："掉下来的。"
　　"掉下来的？"
　　"钢管。"周野的语气很淡，"十七岁的时候，被一根钢管砸了一下，没砸死。"
　　楚宁沉默了。
　　走了几步，他又问："那眉骨上那道呢？"
　　周野这回回头了，歪着脑袋看他，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观察得挺细啊。"
　　楚宁的耳朵又红了，但这次他没躲，推了推眼镜，说："我是监理，看清楚工地上的每个人员状况是我的职责。"
　　"包括我眉骨？"
　　"……包括。"楚宁的声音小了一点。
　　周野没拆穿他，转回去继续走，说："眉骨是跟人打架。二十出头那会儿，在另外一个工地上，有个工头偷工减料被我发现，打了一架。"
　　"赢了？"
　　"你猜。"周野没正面回答，但那个语气，楚宁已经知道答案了。
　　二楼办公室很简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子，窗户对着工地，能看到整个施工区。楚宁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说好不好，只是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点了点头："可以。"
　　周野靠在门框上："不满意也不给你换，这间是唯一带空调的。"
　　楚宁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没说不满意。"
　　"你表情写了。"
　　楚宁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周野笑了一声，转身要走，但又停住了，从兜里又摸出一颗薄荷糖，这次没扔，走过去放在了楚宁的文件夹上面。
　　"三颗了。"楚宁说。
　　"怕你低血糖。"周野叼着烟走出门口，"监理晕在工地上，传出去不好听。"
　　楚宁站在桌子后面，看着那颗薄荷糖，又看了看门口周野的背影。工装背心下的肩背宽厚结实，被阳光晒出一层薄汗，古铜色的皮肤泛着光。
　　他把那颗糖收进了左边口袋。
　　周野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碰见了钢筋班的老李。老李扛着工具路过，看见周野嘴角那根烟翘得老高，来了句："周工今儿心情不错啊？"
　　"滚。"周野说。
　　但烟确实在嘴角翘着，没掉下来。
　　他走到物料棚门口，靠在一摞水泥袋上，把剩下那截烟抽完。脑子里浮现出楚宁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样子——白衬衫、金丝眼镜、耳朵尖上那点红，还有那句"昨晚十一点多"。
　　档案室在总公司那边，离工地四十分钟车程。十一点多出来，回到家得快一点了。今天早上八点又出现在工地门口，穿得干干净净，报告拿得整整齐齐。
　　周野把烟屁股摁灭在水泥袋上，骂了一句自己都不知道在骂什么的话。
　　"细皮嫩肉的。"他重复了一遍昨天说过的那句话，但这次的语气跟昨天不一样。具体哪儿不一样，他没细想。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工地里走。
　　走两步，又停住了。
　　左边口袋的薄荷糖，早上装了五颗，扔出去两颗，给了一颗，还剩两颗。
　　他摸了一颗出来，拆开，扔进嘴里。
　　柠檬味的。
　　他皱了皱眉。
　　小卖部老板说薄荷糖，这他妈明明就是柠檬味。
　　他把糖咬碎了，嘎嘣一声。
　　转身往钢筋那边走去，边走边想——明天得去找小卖部老板换一包。
　　但要是楚宁喜欢吃呢？
　　他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了。
　　管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