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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罚站(一)   教学楼 ...

  •   教学楼门口的空地上聚了不少人,暮色将落未落,晚风里还带一点早春的凉。

      孟时乐斜靠在一棵还没发芽的梧桐树干上,校服拉链敞着,棒棒糖棍叼在嘴角,远远看见云惬跟在谈澈身旁出来,眉头便拧了一下。

      他把糖棍吐在手心,扬声喊她:“云惬——”

      尾音拖得又懒又长。

      “你什么时候成了狗皮膏药了?”

      云惬回头白他一眼,脚下却没停,依旧维持着那半步的距离。

      孟时乐追了上去,跟着他们朝明志楼走去。

      片刻,高三楼的门里走出两个人。

      谈旭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面容温润舒展,笑起来的时候眼底像盛了半盏温茶;孟时安走在他身侧,眉目清俊,侧脸被落日照得如暖玉生光,偏过头同他说着什么,唇边笑意柔和。

      两人并肩而行,沿途路过几个女生,都不约而同慢下了脚步。

      谈旭看见了门口的谈澈,又看见他身侧挨得极近的云惬,眉梢微微一动,随即笑了。

      “啊澈。”他走过去,目光在云惬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弟弟身上,“今天这么早?”

      谈澈点头:“嗯。哥你也没值日?”

      “今天时安和我一起,我们俩做得快。”谈旭偏头看了孟时安一眼。

      孟时安的目光正落在云惬身上,带着温和又无奈的笑意。

      云惬冲他扬了扬下巴:“哥哥,我饿了。”

      孟时安走过去,顺手把她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像落花拂过水面:“时乐不是带你吃过了?下午还发消息说你吃了两碗饭。”

      “我那是消耗大。”

      “消耗大什么?”孟时乐从树下走过来,插嘴道,“今天肯定又趴着睡了一天。”

      云惬作势要踹他,被孟时安轻轻按住了肩。

      孟时安笑着摇了摇头,目光随即转向谈澈。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短暂相接,都是通透温和的人,一触之间便知悉了彼此大半意思,不必多言。

      谈旭站在一旁,看着弟弟那张从始至终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往前迈了半步,压低了声音:“难得见有人能走在你旁边这么近。”

      谈澈眼睫微动。

      他没有回答,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蜷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谈旭看得分明,眼底笑意深了一层,却不再往下说。

      他转过去同孟时安道了句“明天见”,伸手在谈澈肩头轻轻拍了拍:“走了,车在校门口等着。”

      谈澈“嗯”了一声,转身跟着往校门口走。

      身后传来云惬清亮带笑的声音:“小冰块,明天见啊!”

      车子驶入暮色渐沉的街道。路灯一盏盏掠过车窗,光影明明灭灭地流淌在每个人的轮廓上。

      云惬靠在座椅里,偏头望着窗外出神,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着看不见的字。

      “爷爷奶奶今晚到家。”孟时安开口打破了沉默。

      云惬收回目光,转过头看他:“真的?”

      “嗯。下午打电话说飞机落地了,这会儿该到了。”

      云惬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坐直了身子,连尾音都扬了几分:“外婆带什么了?她上次说给我带杏花楼的点心。”

      “奶奶哪次没给你带?”孟时安含笑看她,“后备箱里估计塞满了。”

      孟时乐在后座“嘁”了一声:“每次都给你,我跟哥从来捞不着。”

      “那是你们没我可爱。”云惬晃了晃脑袋,语气得意。

      车驶入樾园大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云惬第一个跳下去,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推开了门。

      “外公——外婆——”

      客厅里的暖意扑面而来。

      沙发正中的两位老人同时抬头,孟振庭坐在左侧单人沙发里,手里捏着报纸,花白的眉毛在看见她的瞬间舒展开,眼角褶皱层层叠叠堆起来。

      苏婉蓉坐在长沙发中央,肩头搭着一条浅灰羊绒披肩,正低头拆一只点心盒子,闻声抬起眼,目光慈软如一汪温水,漫过整间屋子。

      云惬几步走过去,靠到苏婉蓉身侧,一头埋进她肩窝,脸颊陷进柔软针织衫里,瓮声瓮气唤道:“外婆。”

      苏婉蓉的手覆上她后脑,指腹轻轻梳理她有些散乱的马尾,声音柔得像化开的蜜:“听说今天在学校做检讨了?”

      云惬从她肩头抬起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眨巴了两下:“外婆你知道了?”

      孟振庭从报纸上方抬眼看她,推了推老花镜,声音中气十足:“怎么不知道?你舅舅下午打电话回来,说你站在主席台上念了篇文言文,把教导主任说得半天没接上话。”

      苏婉蓉轻轻拍了云惬后脑一下,力道不重,带着嗔怪的笑意:“你呀,就不能省省心?开学第二天就上主席台念检讨。”

      “那我也是没办法,”云惬把脸全抬起来,下巴搁在外婆肩窝里,仰头望着她,眼睛亮闪闪的,“他们欺负人,我看不过去。”

      孟振庭放下报纸,摘了老花镜,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长辈审视晚辈时才有的沉静。

      云惬被他看了几秒,下意识坐直了些,嘴角却还挂着没来得及收的笑。

      孟振庭端详她片刻,忽然哼了一声,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地翘起来:“文言文检讨?”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我外孙女写的?”

      苏婉蓉笑着推了他一把:“你少来,别惯着她。”

      “我惯什么了?”孟振庭把报纸叠好搁在茶几上,起身走到桌边,舀了一碗汤放在云惬面前,又添了双筷子,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检讨写了,处分受了,事情也办了。还能怎么着?先吃饭。”

      孟时安和孟时乐坐在对面,一个端着茶杯抿嘴笑,一个翘着二郎腿看热闹。

      客厅的灯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棱角被柔化了一层,眉眼间都浸着暖色。

      “外婆,”云惬说,“明天早上我想吃你煮的酒酿圆子。”

      “行。给你煮。”

      “外公,你明天送我去上学好不好?”

      孟振庭看了她一眼,眼角的皱纹微微弯起来:“好,我的小祖宗。”

      云惬把点心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块玫糖糕,糕体莹白,面上缀着暗红色的玫瑰糖丝,甜香在空气里一点点化开。

      她低头咬了一口,细细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偷着了坚果的松鼠。

      孟时安放下茶杯,轻轻碰了一下孟时乐的膝盖。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眼底却都含着一点明亮的光。

      翌日清晨,京城一中。

      早自习的铃声响过已经一刻钟了,教学楼里浮着一层昏昏欲睡的静谧。

      云惬慢悠悠地转过三层走廊东头的拐角,嘴里叼着半根油条,左手拎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书包单肩挂着,拉链敞了大半,从开口处能看见里面胡乱塞着的课本和一支没盖笔帽的水性笔。

      校服外套倒是穿了,可惜拉链只拉到胸口的位置,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里边的白色圆领衫,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懒散劲儿。

      她悠闲地踱过来,步伐闲散得像在逛菜市场,全然没注意到走廊尽头已经站了一个人影。

      李鸿背着手站在一班门口,腰板挺得笔直,头顶那片早该放弃挣扎的地带在日光灯下反着锃亮的光。

      他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像一尊忍了太久的雕像。

      云惬叼着油条走近了,视线撞上那道铁青的目光时,脚底下的节奏终于乱了一拍。

      她咬断嘴里那截油条,油渣碎末沾了一点在嘴角,还没来得及擦。

      “开学三天,”李鸿的声音不高,但压得很沉,“迟到两天,你当学校是你家开的?”

      云惬把嘴里的油条咽下去,顺手擦了擦嘴角,站得稍微直了些:“老师,换哪个学校我都是会迟到的。”

      “……你还敢顶嘴?”

      “我没有顶嘴。”她语气认真的,像在做一道严谨的论证题,“我陈述事实。”

      李鸿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摁在太阳穴上,指腹底下青筋突突地跳着。

      他缓了两秒,抬手往教室门口旁边的墙面上一点:“站外面。站两节课。什么时候认识到错误了什么时候进来。”

      “两节课?”云惬眨了一下眼,油条还攥在手里,末端沾着一点油光,“老师,我早上到现在就吃了半根油条——”

      “站外面。”

      那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咬得又短又重。

      云惬识趣地闭了嘴。

      她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往教室门口的地砖上一放,然后侧过身,后背往门框旁边的墙壁上一靠,姿态闲散得像个在电影院门口等开场的人,就差没往嘴里塞两颗爆米花了。

      李鸿瞪了她一眼,转身推门进了教室,门“咔嗒”一声合上,把她和走廊里漫长的安静一同隔在外面。

      门板后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压低了嗓子的笑声。

      云惬靠在墙上,低头咬了一口油条。

      走廊里安静极了。日光灯管仍在头顶嗡嗡作响,尾音单调而绵长。

      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没关严,时不时灌进一阵初春的风,裹着楼下花坛里湿润的泥土气,把她额前碎发吹得轻轻晃荡,扫过眉梢时痒痒的。

      她慢慢地嚼着,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对面那排白墙上,窗外的晨光在墙面上映出一块斜斜的亮斑,灰尘在光柱里浮沉。

      她看着看着,听见楼梯口那边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的,节奏均匀,每一步踩下去的分量都差不多。

      云惬偏过头去。

      谈澈从楼梯口转出来,怀里抱着一摞卷子,白纸堆得齐整,边角对得一丝不苟。

      他校服穿得规整,领口的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

      他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视线自然而然地扫到了教室门口那个靠着墙的身影,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

      那个人正叼着半根油条,一手举着豆浆杯,校服敞着,书包扔在地上,整个人松散得像一幅没绷紧的画布,唯独那双眼睛在看见他的瞬间亮了起来,亮得猝不及防。

      谈澈的脚步顿了极短的一瞬。大约只有半拍,短到连他自己都不一定察觉得到,然后恢复了原有的频率,步伐依旧不急不缓。

      云惬看见他走过来,眼睛一下子弯了。

      她把油条从嘴里拿下来,冲他扬了扬下巴,笑得灿烂又理直气壮:“谈澈,早上好呀。”

      谈澈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在她脚边那只敞着口的书包上,又移开了。

      他走到教室门口,侧过身,一只手推开了门。

      “谈二少。”云惬在他身后又喊了一声,声音里掺着笑,尾音拖得懒洋洋的,“你看我站在这儿,不心疼啊?”

      门框边的少年顿住了动作。

      他的手还按在门板上,指尖微微扣紧了那一点冰凉的木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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