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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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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凌晨三点乔信声醒了一次
醒来的原因是因为做了个梦 梦的具体内容她也记不清了,只记得梦里有个声音在喊她名字,喊了很多遍,一遍比一遍急。她想应,但发不出声音。这种感觉超级无敌难受,像整个人被按在水底下 感觉要溺死在里面了
她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条歪歪的影子
看了大概十分钟,她翻了个身,重新睡了。
早上起来七点四十,比平时晚了一点。她平时起得早,倒不是因为有事做,是习惯了。一个人住久了,生物钟会变得很准,准到有时她觉得这不是自律,是闲的。
今天早餐乔信声随便凑合了一口面包加果酱
绝配
一边吃一边刷手机编辑没再催估计知道催也没用
倒是有几个读者在她社交账号下留言,说《第七次告别》看到凌晨三点哭得睡不着
她扫了一眼没回复真的不是冷漠,是她不太会回应这种话 每次有读者说"你写的太虐了",乔信声都不知道该回"对不起"还是"谢谢"。这两个词在这件事上好像都对又好像都不对
二
今天要去一趟出版社。编辑约她面谈一些关于新书的事 说"再拖就来不及了"。她理解编辑的焦虑,一本书从定大纲到出版有一整套流程,她拖得越久后面的人越麻烦
不过她真的写不动这个"写不动"她也解释不太清,像脑子里有个开关平时好好的一到正事就失灵
今天乔信声选择了地铁作为自己的代步工具其实地铁算是她喜欢的交通工具。不是因为别的纯属是因为她不仅晕车 晕机晕船还晕高铁 但偏偏不晕地铁
乔信声觉得自己一定是上辈子拯救过地铁的命
乔信声上地铁后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那个中学生身上 他在很认真的背单词嘴唇微微动着 眉头皱着 像在跟某个单词较劲乔信声想起来自己高中最差的就是英语她妈老说她不过她本人倒是不在意所以每次她妈说她的时候乔信声就坚称自己这是爱国
她看着那个学生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那里好像也是个教室,下午的阳光有人在课桌前坐着 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动得很慢。那个人写得也很认真认真到她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他都没发现。
他是谁 乔信声很懵
她想不起来了画面里的脸是模糊的,像被谁用手抹过一遍。她只记得那个低头写字的样子
地铁到站 她跟着人流走出去
她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红绿灯,继续往前走。
出版社在一条老街上,办公楼不新电梯有点慢。走进编辑的办公室,编辑正对着电脑吃泡面,看见她来嘴上还挂着一根面条,含糊地说了句"来了啊 信声"
"你咋开始吃泡面了"乔信声问道
“办公室里面只有这个了将就一口吧”编辑把面条吸进去放下叉子,"坐别客气,这儿没啥可客气的 "
她坐下来编辑的办公室不大,桌上堆满书稿和样书,咖啡杯有好几个,每一个都残留着不同程度的咖啡渍墙上贴了一张年度计划表,用荧光笔标得花花绿绿的
"信声啊 我就直说了"编辑擦了擦嘴,"你那本书到底什么情况?"
"我写不出来"
"你上本书也是这么说的最后不还是写出来了吗"
"这次是真的"
编辑盯着她看了几秒,表情有点复杂。倒也不是生气 更像是"我知道你有事但我不方便问"的为难
"你是不是……"编辑犹豫了一下,"状态不太对?"
"可能吧"
"要去看看吗?"
"看过没问题的"
大概一年前她去做过一次全面检查,脑部CT、核磁共振都做了,结果一切正常医生最后给的结论是"心因性",又补了一句"可能跟长期压力有关"。
她不太信这个一个在家写小说的,压力能有多大赶稿虽然累但是倒也还没到那种程度
"那你先别急。"编辑也没再追问,"大纲我看了,其实方向没问题,就是……"她想了想,"你自己写的时候,觉得那些情节是真心的吗?"
乔信声想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挺准她写虐文这么多年,最大的问题不是技术是真心她总是觉得自己在演,一直到演到读者哭了,她却还是很平静。
"有时候是 "她说。
"有时候?"
"有时候写着一个写着写着,会觉得那不是我编的像是真的发生过,我只是把它记下来。"
编辑"哦"了一声,没接话 这种话实在没法接,说深了像玄学,说浅了又显得不在意
"那你慢慢来"编辑最后说,"反正你也拖惯了。"
乔信声"嗯"一声
从出版社出来,天有些阴像要下雨乔信声没带伞,心想真下起来就跑。
她记得自己以前好像挺能跑的,下雨天不打伞淋着就淋着了
她沿街慢慢走没去书店,也没回家,就是走。她有时候就是这个样子没目的地走一段脑子里放空,什么都不想。
路过一家文具店,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玻璃柜里摆着各种各样的笔、本子、橡皮、尺子等等等等
写小说用电脑记灵感用手机,纸笔基本闲置了。
她盯着一支重工的笔看了很久
乔信声突然心血来潮想要买一支笔
她走进文具店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大爷,戴一副老花镜,在柜台后面看报纸。看见她进来,头都没抬,只"嗯"了一声
她在一排中性笔前站了一会儿,挑了一支黑色的最普通的那种付钱时大爷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笔
"就买一支?"
"嗯。"
"这支写字一般,水不太匀。"大爷推了推眼镜,"旁边那款好用点。"
她看了一眼旁边那款,确实是同品牌但高一档她想了想,还是拿了最初那支
"就这个吧,习惯了。"
走出文具店,乔信声把那支笔揣进包里。笔杆透明,能看到里面细细的墨管她攥了一下,有点硌手。
乔信声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音像店这年头还有音像店挺稀奇的门口喇叭在放歌她没听清是什么歌,不过旋律很慢,有个女声在唱唱得挺轻的,有点不像是在唱歌更像是在说悄悄话
她脚步停了一下
那旋律她好像在哪里听过不过她想不起来了。那个调子钻进耳朵时,她的心跳漏了半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她站在音像店门口听了一会儿喇叭里的歌换了一首,她没再听继续往前走
可那个旋律留在了她脑子里,像一个没有出口的念头转了一圈又一圈。
回到家她把笔放在书桌上,坐下来盯着它看。
然后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这次她没写大纲,也没写人物设定。她只打了一行字:
"他写字很好看。"
打完乔信声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他"是谁。这个"他"从她脑子里冒出来时,没有脸,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种很淡的、像是被谁握过笔杆的感觉。
她想了想,又在下面打了一行:
"他的字是那种,瘦瘦的,一笔一划都很清楚。不像我,写字潦草得跟鬼画符似的。"
写完自己先笑了鬼画符这个形容是她妈用来形容她字迹的,从小到大乔信声的字一直属于那种离人很远离神有一点距离的样子
她又打:
"我把他的笔记本借去看过上面写的什么我早忘了,就记得字好看。我那时候想,一个人字写得这么好看 人应该也不差。"
写到这儿她停下来这几段写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像小说的开头。但她没往大纲那边靠,就让这几段待在那儿,像一段随手记下的随笔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
"后来我把那本笔记还给他了。他接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写完这句话,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再往下打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了。那个"他"在她脑子里还是一片模糊的她只知道他写字好看,只记得他把笔记本接过去时候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是认真的,还是无奈的,还是别的她都想不起来
她等了一会儿脑子里还是空的。也就不硬写了,把文档存下来关掉电脑
窗外的天阴得更厉害了。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拍回去来来回回这样好几次她便走了过去把窗户关小了一点防止雨飘进来自己又得拖地
刚关好窗户,手机震了一下。林知予发来的消息:
"晚上来书店一趟,有东西给你。"
她看了一眼,回了一个“什么东西”
林知予回:"来了就知道。"
她本来想问清楚是什么,又懒得打字了,只回了一个"哦"
下午的时间过得挺慢。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了一圈发现也没什么可看的,又打开电视随便按到一个纪录片频道,正在讲南极的企鹅企鹅排队跳进水里,一只推一只谁都不想先跳
三
四点多天开始下雨了不是暴雨,是细细密密的雨,打在窗户上没什么声音,但一会儿就把玻璃打湿了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心想还好早上没忘了把阳台的衣服收起来
五点半 她出门去了书店
雨比刚才大了些,她撑了把伞——便利店买的透明伞,十块钱一把很轻便但风一大就往上翻她一路走一路跟伞较劲等走到书店门口时裤脚已经湿了一圈
推门进去后发现书店里面没有什么人。林知予在二楼,靠窗位置放着一杯倒好的热可可冒着热气。
她坐下来看了那杯热可可一眼说道:"又未卜先知了?"
"外面下雨,你淋着回来的概率超过百分之八十。"
"林知予我说实话 你应该去买彩票"林知予笑着答到"买过了没中"
她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怎么烫嘴喝东西她一向小心所以很少被烫到
林知予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在她对面坐下。
"什么东西?"她问。
"你看看就知道了。"
她接过信封拆开后发现里面是一沓照片。她抽出来翻了翻都是书店的日常,有读者坐在角落看书 有书架前有人踮脚够上层的书 还有窗台上的猫下雨天玻璃上的水痕
这些照片拍得挺随意像是随手抓拍的。
"这些照片什么意思?"她问。
"书店要办个小展,主题叫'日常'。我想着反正你常来多拍了几张你看看有没有能用的。"
她又翻了一遍照片拍得确实不错,光线自然,构图松散看着让人既舒服又放松她在一张照片前停了下来
又是一张教室的照片。不过不是她手机里那张,但它们俩很像下午的光线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桌椅板凳上 黑板上有一段没擦干净的板书 字迹歪歪扭扭。
"这张在哪儿拍的?"她问。
"南边那个老校区,不是拆了嘛我去拍了几次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把那张照片抽出来放在一边。剩下的翻了一遍又一遍,但都没什么特别的
"挺好看的"她说,"放进去吧。"
林知予"嗯"一声没多问
她把照片装回信封 放回桌面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直到热可可喝到一半 她忽然开口:
"林知予你还记得我上学时候的样子吗?"
"记得啊 怎么了?"
"没什么就好奇你认为我那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知予想了想喝了一口水,说:"话不多但挺较真的有一次你在书店看书,看到一段特别喜欢的就用铅笔在书页边上写批注,写了满满一页 "
"……我这么烦人?"
"不是烦人是认真"
她"哦"一声,没再问
话不多但挺较真的乔信声试着想象那个自己,但想象不出来她对自己的学生时代只有一个很模糊的轮廓上过哪些学校、学过哪些科目、有几个老师她还记得名字。但具体发生过什么,跟谁要好有没有闹过笑话 乔信声都想不太起来
她有时觉得,自己的记忆力真的堪比一头成年的香蕉
"那你呢,"她换了话题,"你以前有没有暗恋过谁?"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聊聊"
"……有啊。"
"后来呢?"
"后来没后来了。"
她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打算往下说,也就没追问。林知予这人就这样,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你撬都撬不开
她在书店坐到快七点。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她站起来准备走,林知予从柜台后面探出头,说了句:
"路上小心。"
"知道了我不傻"
"别又淋回来了我说真的信声你也该买把像样的伞。"
她撑着那把十块钱的透明伞往家走雨细细密密的伞面被风吹得往上翻了两次,她用手按着,一边走一边跟伞较劲
走到小区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只有雨和空荡荡的街道路灯还亮着,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水光
乔信声觉得自己真的是有点莫名其妙
四
回到家,她把湿了的外套挂在门后钩子上,换了干衣服虽然裤子还是湿的但她懒得换了,就这么穿着
她坐在书桌前,把那支新买的笔拿出来,在纸上随手写了几个字
字迹依旧潦草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心想大爷说得对这笔写字确实一般
五
乔信声打开电脑,在那个写着字母C。的文档里继续打:
"我那时候写字特别潦草老师都看不下去了,让我重写 我没重写,于是他便把其他人的本子拿给我看 说你看看人家的"
"那个人就是字写得最好看的那位"
"我现在想想,一个老师当着全班的面拿别人的字来和我比 其实挺伤人心的但那时候我没觉得我只记得,那个人看完我的字回头看了我一眼就笑了"
乔信声想了想把文档关掉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关掉了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今天大概就到这里了。她还得去弄点吃的冰箱里好像只剩鸡蛋。
一个人住就是这样,做饭永远是"有什么做什么",吃到最后永远是蛋炒饭、鸡蛋面、煎蛋盖饭
厨房的灯有点暗。她打开冰箱,果然只剩鸡蛋。她拿出两个打算煎个蛋凑合一顿。
其实一个人吃饭也挺好的,没人盯着你规矩都是自己定的她一边吃一边又想起那个教室的照片
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她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什么也就算了
吃完饭洗完碗后乔信声转身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她打开了那个音乐软件把那首歌又听了一遍女声很轻唱得很慢,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她听着那首歌慢慢地睡着了
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那个字写得好看的人,是不是也听过这首歌
她不知道答案的只是这么认为
窗外的雨还在下 细细密密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 进来一条窄窄的光
她盯着那条光看了一会儿听着这天然的白噪音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