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糖》皮卡秋崽

9、阳光耀眼的江屿 第

　　第九章阳光耀眼的江屿

　　新转来的男生是周一早上出现在教室门口的。

　　唐小心正在抄语文作业，听见讲台方向传来班主任的声音："同学们安静一下，这学期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江屿，你来自我介绍一下。"

　　她抬起头，看见讲台上站着一个男生。个子跟沈梦辰差不多高，但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完全相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校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白色T恤的领子。他站在讲台后面微微歪着头，嘴角弯弯的，像刚跑完步回来还没来得及收住笑意。

　　"大家好，我叫江屿。"他的声音比沈梦辰亮很多，带着一种天然的热度，"从二中转过来的，以后请多关照。"

　　班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前排几个女生带头鼓掌。江屿冲台下点了点头，视线扫过教室的时候格外轻快，像春风拂过水面。

　　班主任指了指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江屿你坐那里，林笑笑旁边。"林笑笑旁边的座位之前一直空着，用来堆作业本。

　　江屿走过去坐下的时候路过第二排，唐小心看见他的视线从她脸上带过去，停了一瞬。他笑了笑，露出一点白白的牙尖，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唐小心低下头继续抄作业，没多想。

　　但接下来的几天，她发现江屿这个人没法让人不注意。

　　周二上午的语文课，老师提问《滕王阁序》的背诵。抽了两个人都没背全，老师站在讲台前微微皱眉："你们回去没背？这篇要求全文背诵的。"

　　教室里安静得连翻书声都没有。老师扫了一圈，视线落在第三排："江屿，新同学，你来试试？"

　　江屿站起来，腰背挺直，清了清嗓子："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

　　他把全文背完了，一字不差，尾音落下的时候带着一种毫不费力的从容。老师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赞许："很好，坐下吧。新同学做了充分准备，大家要向江屿学习。"

　　下课之后好几个女生围过去问他怎么背的。江屿把课本举起来晃了晃："就……读了两遍，然后睡觉前默了一遍。"他说话的时候嘴边始终挂着笑，像所有的事情都简单得很。

　　唐小心坐在位子上没动。她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见江屿站在课桌边上，被人问东问西也不厌烦，一个个回答，声音明亮又耐烦。她忽然想起沈梦辰被人围住的样子——那些人问完问题就走，他一个字不多说，跟眼前这幅光景截然不同。

　　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左边。沈梦辰在看书，物理竞赛的习题集翻到中间，他垂着眼，跟平时一样，仿佛教室里的热闹跟他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唐小心也低下头翻书，指腹擦过书页边角，微微发涩。

　　周四中午，唐小心端着餐盘找空位。食堂人很多，她扫了一圈，看见角落靠窗的位置是空的，走过去刚要坐下，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帮她拉开了椅子。

　　"这儿没人。"江屿端着餐盘站在她旁边，笑了一下，"我坐对面行吗？"

　　"……行。"她坐下来，把餐盘放好。

　　江屿坐到对面，拆开筷子，先夹了一筷子青菜，然后抬头看她："你叫唐小心？"

　　"嗯。"

　　"名字挺好听的。"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跟你挺搭。"

　　唐小心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不太习惯被人当面夸，尤其是不太熟的人。"谢谢。"

　　"你物理是不是挺好的？上次小测我看了排名，你好像进步挺大的。"

　　"还行……就最近有人教了一下。"

　　"沈梦辰？"江屿问。

　　唐小心的筷子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们坐同桌嘛，"江屿笑了笑，"他物理那么好，又不爱搭理别人，要教也只可能教你。"

　　唐小心不知道该接什么，低头扒了一口饭。江屿也不追问，转了个话题："你们班之前小组作业怎么分的？我刚来还没摸清楚规矩。"

　　"一般是自由分组。"

　　"那我下次能跟你一组吗？"江屿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完了说，"我刚来不认识几个人，你看着比较……好说话。"

　　她抬了抬眼睛。江屿冲她笑，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她想了一下，点了点头："可以。"

　　"那就说定了。"江屿举起手里的水杯，"以水代酒，合作愉快。"

　　唐小心也举起水杯跟他碰了一下。杯沿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食堂嘈杂的背景音里格外分明。她喝了一口水，余光里忽然掠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偏过头，看见沈梦辰端着餐盘从食堂门口走进来。他的视线扫过她这边，在她和江屿之间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往食堂另一头走去。

　　唐小心转回来，握着水杯的指尖微微用力。

　　"怎么了？"江屿问。

　　"没怎么。"她把水杯放下，"吃饭。"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跑完八百米之后自由活动。

　　唐小心坐在看台的阴凉处喘气，后背靠着冰凉的台阶，腿酸得不想动。旁边有脚步声走上来，江屿跳着上了三级台阶，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人的位置坐下来。

　　"你跑得还行啊，"他说，"八百米能跑进四分钟，女生里算不错了。"

　　"……最后半圈快断气了。"她实话实说。

　　"你那是什么跑法？前面冲太快了，后面没力。下次你试试前两圈匀速，最后一圈再提速。"

　　唐小心偏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江屿的额角挂着薄薄的汗，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几根，他顺手用手背拨了一下，动作随意又好看。"你懂挺多的。"

　　"我初中田径队的，"他说，"虽然没什么成绩，但怎么跑不至于太累还是会一点的。"

　　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她。唐小心接过来擦了擦脖子后面的汗，纸面柔软的触感让她想起什么，她捏着那张纸巾顿了一下。

　　"你不打篮球？"她问。

　　"打啊，"江屿说，"但今天累了，就想坐着歇会儿。"

　　操场上篮球架那边有人运球的声音传过来，砰砰的，节奏很稳。唐小心的视线不自觉往那边飘了一下——她在找那道穿白色短袖校服的身影。今天操场上人很多，她一时没找到。

　　"你在看谁？"江屿偏过头顺着她的视线方向看了一眼。

　　"没看谁。"

　　"哦。"江屿笑了一声，没追问。

　　傍晚放学的时候，唐小心收拾书包，桌斗里今天没有多出新的糖。她把手伸进桌斗最深处摸了一圈，空的。她愣了一下，又摸了一遍，指甲碰到冰凉的桌板内壁，确实没有。

　　她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沈梦辰已经走了。他的座位收得干干净净，桌面擦过了，连笔屑都没有留下。往常他不一定每天都放糖，但最近几乎隔天就有一颗。今天没有，不知道为什么。

　　唐小心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路过第三排的时候，江屿也刚收拾好站起来。"一起走？"他问。

　　"我走校门左边那条路。"

　　"我也是，"江屿把书包甩到肩上，"一起吧。"

　　他们并肩走下楼梯，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唐小心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个堆着旧课桌的角落，纸盒还在，盖子被人盖得好好的。她快步走过去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颗糖。

　　她拿起来，糖纸是完整的、平的，没有捏皱过的痕迹。但糖纸下面压着一张小纸片，上面写了两个字，笔迹是她熟悉的横平竖直："照旧。"

　　唐小心把糖和纸片攥在手心里，心跳慢了一拍，然后恢复了。她合上纸盒盖子站起来，江屿站在两步开外的走廊里，歪着头看她。

　　"那是什么？"

　　"……一个放糖的地方。"

　　"你自己放的？"

　　"不是。"她想了想，说，"别人放的。"

　　江屿看了她两秒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哦，那走吧。"

　　两个人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西边的云层泛着薄薄的橘粉色的光。唐小心走出一段路之后回头望了一眼校门方向——暮色里进出的人很多，她没有看见那道安静的身影，但她知道他大概正在校园某个角落里走着，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

　　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颗刚从旧课桌角落里捡到的糖。糖纸微微发凉，但已经在被她掌心的温度慢慢焐热了。

　　"唐小心，"江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跟沈梦辰认识很久了吗？"

　　她偏过头："就……这学期开始坐同桌。"

　　"哦。"江屿点了点头，视线落在前方的路上，"他这个人怎么样？"

　　唐小心想了想，说："挺安静的。"

　　"就安静？"

　　"就是……"她顿了一下，"他不会主动跟你说话，但你有什么难处他会帮你。他不太爱表达，但你的事他都会记得。"

　　江屿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说他的时候跟说别人不太一样。"

　　唐小心的脚步顿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你夸别人的时候会想一下，夸他的时候不用想，直接就说出来了。"江屿偏过头看她，路灯刚亮起来，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藏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仍然很亮，"你肯定很喜欢他吧。"

　　唐小心张了张嘴，没有说"没有"，也没有说"是"。她只是把口袋里那颗糖攥得更紧了一些，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然后继续往前走。

　　江屿跟上来，步子跟她并肩："你别紧张，我就是随便问的。你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

　　"……谢谢。"

　　"不用谢，"江屿笑了一声，声音在初秋的晚风里格外清爽，"你刚才不也答应跟我一组做作业了吗？我俩算是……半个朋友了。"

　　唐小心偏头看了他一眼。江屿正看着前方的路，嘴角还翘着，侧脸被路灯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她忽然觉得这个新同学是真的挺阳光的。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笑的时候不会有任何负担，问问题的时候不会让人紧张，说话的时候就像在递一杯温水，温度刚刚好。

　　"江屿。"她说。

　　"嗯？"

　　"你今天那篇《滕王阁序》……真的就读了两遍？"

　　江屿偏过头看她，然后"噗"地笑出来："那怎么可能。我背了一晚上，我妈逼着我录了八遍音频。"他摸了摸后脑勺，"就是当着大家的面，总得说得轻松一点。"

　　唐小心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把口袋里的糖换到另一只手握着，往前走，路灯在他们身后投下一长一短两道影子，挨得很近，但中间始终留着一点小小的缝隙。

　　她忽然想到，还有一道更安静的影子，现在大概正在某个她不在这条路的街道上走着，手里也可能正握着一颗跟她一样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