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糖》皮卡秋崽

29、同城不同校 第

　　第二十九章同城不同校

　　九月初开学的时候，唐小心拖着行李箱站在大学校门口，仰头看了三秒钟那块刻着校名的花岗岩门柱，然后低头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了置顶的那个对话框。

　　"我到学校了。"

　　消息秒回："我也到了。宿舍在几号楼？"

　　"七号楼。301。你呢？"

　　"六号楼。407。"

　　"那我们隔了多远？"

　　她看着对话框上方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闪了一下又消失，闪了两三次之后他的消息终于弹出来："我搜了一下地图，从你们学校北门到我学校东门，步行大概四十分钟。"

　　她又发："那坐地铁呢？"

　　"二十五分钟。加上两边走路的时间。"

　　"那还行。"

　　"嗯，还行。"

　　唐小心站在校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对话，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拖着行李箱往宿舍楼走。校园里的路不熟，她边走边看路牌，经过操场的时候看见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经过食堂的时候闻到了陌生而新鲜的饭菜香，经过一棵巨大的樟树时风把树冠摇出一阵细密的沙沙声，像在跟她打招呼。

　　宿舍是四人间，她到的时候房间已经有两个床位被占了。靠窗的上铺和靠门的下铺放着行李，剩下靠窗的下铺空着。她把行李箱放倒，开始收拾东西。铺床单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他发来的一张照片——他的宿舍窗台，窗台上放着一颗草莓糖，糖纸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粉红色的光。

　　"给你留的位置。"

　　她回他："那我也在宿舍给你留个位置。"她站起来，把背包里那盒草莓糖放在自己书桌靠墙的角落，拍了张照发过去。"这儿。"

　　他回了一个简笔画的笑脸表情，后面跟了一句话："晚上有空吗？我来找你吃饭。"

　　"你们学校没有新生见面会？"

　　"有。我跟辅导员说家里有事，今晚不在。"

　　"那你们辅导员同意吗？"

　　"同意了。我说我要去给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点东西。"

　　唐小心握着手机站在还没有完全整理好的书桌前，看着那条消息。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把她刚铺好的床单晒出一小块暖融融的光块。她在光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傍晚六点的时候唐小心站在学校北门口等他。九月初的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西边的云层泛着淡橘色的余晖，路灯还没亮，整条街被暮光泡成一种柔软而模糊的灰蓝。她换了一身浅色的连衣裙，脚上穿了帆布鞋，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又抬头看了看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平时不怎么穿裙子。

　　地铁口在这条街的尽头，她远远看见有个人从台阶上走上来。白色T恤，深色长裤，书包挂在一边肩上，步子不快不慢，穿过暮色走过来的时候整个人被最后一缕天光镶了一道淡金色的边。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嘴角弯起来。

　　"你穿裙子了。"

　　"……嗯。"

　　"好看的。"

　　唐小心的脸烧了一下。她没有接话，只是把手伸出去。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干燥，跟高中时一样。"走吧，带你去吃饭。我在附近找到一家馆子。"

　　"你不是今天刚到吗？什么时候找的？"

　　"中午。把行李放下之后出来转了一圈。"

　　他们并肩沿着街道走。这座城市的路比家乡宽一些，路边种的是她不认识的树种，叶片细长繁密，在晚风里摇出一片连绵的沙沙响。路灯在他们走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准时亮了，橘黄色的光"啪"地铺下来，把并肩的两道影子投在浅色的地砖上。

　　"你们宿舍怎么样？"她问。

　　"四人间。其他三个人都还好，有一个打呼噜。"他偏过头看她，"你呢？"

　　"室友都还没到齐。目前只到了一个，挺安静的。"

　　"那你晚上早点睡。明天开始军训了，早睡。"

　　"你怎么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军训？"

　　"你们学校官网有日程表。"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昨天看了一遍。"

　　唐小心走在他旁边，侧过脸看着他的侧脸被路灯照得明明灭灭。她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堵着一团温软的东西，最后她只是把牵着他的手又握紧了一些。

　　馆子是家小炒店，门面不大，但里面干净亮堂。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看见沈梦辰进来就笑了："小伙子，又来了？"

　　"嗯。带朋友来。"

　　他把她带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自己去取了菜单回来放在她面前。唐小心翻开看了看，菜品种类很多，她从头看到尾，目光在某一道菜名上多停了两秒。沈梦辰伸手把菜单拿过去，在点菜区的空格里写了几道菜名。

　　"你看看够不够？"

　　她凑过去看，发现他点的全是她喜欢吃的那几道，最后一道是她在菜单上多看了两秒的那盘糖醋里脊。她抬起头看他："你记住了？"

　　"上次在你家吃饭的时候你多夹了两筷子的菜，我都记住了。"他把菜单递给老板，然后转回来看她，"以后你在外面想吃的东西，要是你不好意思点，我帮你点。"

　　唐小心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隔着一杯温水看着他。九月初的夜晚从敞开的窗户外涌进来，带着这座城市陌生而新鲜的空气。他坐在对面，白色T恤的领口微微泛着路灯的暖光，眉眼在灯光里显得比高中时舒展了很多，像一棵从花盆移栽到旷野里的植物，有了更宽的空间来长它自己的形状。

　　菜很快端上来了。糖醋里脊的酱汁在灯光下泛着亮晶晶的红褐色，青椒和肉片炒在一起，冒着热腾腾的白汽。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酸甜的酱汁裹着焦酥的外壳在舌尖化开，跟高中食堂的味道截然不同，但又让她觉得温暖而踏实。

　　"好吃吗？"他问。

　　"好吃。"

　　"那以后常来。"

　　她嚼着菜点了点头。两个人吃着饭，偶尔夹一块对方的菜放进碗里，偶尔抬头对视一下笑一笑。店里的电视在播某档综艺节目，背景音热热闹闹的，他们的话不多，但隔着一张餐桌的桌面，她伸过去的手正好能碰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道两侧的路灯连成一片暖光带，行人的影子在光里穿梭交织。他们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走到她学校北门口的时候她站住了。

　　"进去吧，"他说，"明早还要军训。"

　　"你呢？"

　　"我坐地铁回去，二十分钟就到。"

　　她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面看着他。九月的夜风已经带了一点凉意，她穿着的连衣裙裙摆被风轻轻掀动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书包卸下来，从里面掏出一件叠好的薄外套——是他自己的，展开来轻轻披在她肩上。

　　"晚上冷了穿着，明天我去接你的时候再拿。"

　　唐小心拢了拢肩上的外套，布料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淡香和他身上惯常的温度。"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明天军训几点结束？"

　　"五点半。"

　　"那我五点四十到。"他伸出手把她肩上滑下来的外套领口扶了扶，"你站在校门口等我。"

　　"好。"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几秒钟。路灯的光在他们之间铺成一道暖黄色的薄纱，风从行道树的叶缝间穿过去，发出细密而温柔的声响。她看着他站在光里的样子，眉眼的线条比高中时更清晰了一些，下颌的弧度利落干净，整个人像一幅被人细细修饰过的线稿。

　　"沈梦辰。"

　　"嗯。"

　　她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很快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然后她退回去，拢了拢肩上的外套，冲他笑了一下。

　　"那我进去了。"她说。

　　他站在原地，耳朵尖在路灯下慢慢泛起了淡红色。但他看着她的时候嘴角弯着，眼睛里有路灯的光和她的影子。"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进校门。走出一段路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的路灯下面，书包挂在一边肩上，手插在口袋里，像一个刚刚被定格在那里的剪影。她冲他挥了一下手，然后转回去继续走了。

　　宿舍里另外两个室友已经来了。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她们正在聊天，看见她肩上的男款外套就多看了两眼。唐小心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爬上自己的床铺躺下来。刚躺下手机就震了一下。

　　"到了。宿舍门锁了，我在楼下站一会儿。"

　　她回："你站楼下干嘛？"

　　"想看看这边天黑透的时候有没有星星。"

　　她翻了个身趴在床铺上，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城市的灯光把夜空染成了浅橘灰色，星星稀稀疏疏地亮着，不那么明显。

　　"有星星吗？"她问。

　　"有几颗。比高中那棵银杏树上面的少一点。"

　　她看着消息，笑了一声。下铺的室友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憋住笑，又拿起来回了一条："明天你来接我的时候多带一颗糖。"

　　"带两颗。一颗今天晚上的，一颗明天的。"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躺平了，看着宿舍天花板上被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灯光投出的模糊光斑。枕头旁边放着他那件叠好的外套，她伸手摸了摸布料的边缘，凉丝丝的，但带着白天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这座城市很陌生，宿舍的床铺比家里的硬一些，窗外的声响跟高中时听到的不太一样。但她的手机就搁在枕边，明天傍晚五点四十他会站在校门口等她，口袋里装着两颗草莓糖。

　　好像换了座城市，他们的日子还是跟以前一样——他放糖，她收糖。他等她，她回头。他在路灯下面站着，她在路灯下面看他。一切都变了一些位置，但那根牵着他们的线一直没有松过，从高中走廊拐角一路牵到了这座陌生城市的第一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