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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沙海 青灯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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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灯日挣脱出他的手掌,弓腰禅去蹙金绣罗履上的灰尘。
她蹲下身子,指尖虚虚一抬,勾住他下颌,强令他仰头。
“听好了我是灯灵,只要你用金钱或者其他价值向我许愿,我自能救你出去。”
沈逢春别过头轻笑,苍白的脸上满是不屑。
“什么狗屁灯灵,不过是官家用来敛财的工具,我的钱财全用来开店了,现在身无分文。”
青灯日强行压住满腹怒火,唇畔漾开一抹诡谲的笑,叫人心底发寒。
“最后说一遍我是灵。”
她指尖一响,狂风陡起,呼啸着撞向牢房,铁窗哐哐剧烈震颤,铁栏摇晃不止,仿佛转瞬便要崩脱。
沈逢春信了“多少铜钱许一愿。”
青灯日比了一个一的手势
“一百贯?”
青灯日摆摆手“一千”
沈逢春燃起的希望破灭了
“让我死在这里算了。”
听到“死”,青灯日生怕再搭上一条人命,改口道。
“可以先写个欠条,日后再还我。”
沈逢春思考了三番,他所盗窃的都是扬州的地主,商贾富人,越有钱的人越小心眼。
现下只有先赌一手,免得命丧黄泉。
“好。”
青灯日居高斜睨,空手变出一个瓷杯“我们的规矩就是摔瓷许愿,跪下乞求。”沈逢春接过瓷杯,抬手狠狠掼在地上。
脆裂声响起,满地锋利瓷片,他屈膝直直跪了上去,细碎瓷片硌进膝头布料刺出鲜血
接着双手合十,声音发颤 “我乞求灯灵救我出去,抹去官家的记忆。”
语毕,他俯首磕头,正正落在灯灵的鞋尖
青灯日唇角勾起,笑意漫上眉眼,眼底藏着得偿所愿的欣喜
她指尖轻轻一捻,周遭光景骤然翻覆。
瞬息之间,已然置身一间宽阔暖意融融的屋舍。
暖光漫过四壁,屋内陈设富丽堂皇。
若不是沈逢春亲眼所见,他坚决不会相信世界上原来真的有妖魔鬼怪。
见天秤平衡些许后青灯日哼着小曲,三两步跳上金丝楠木所制的床。
“你放心,这里是我的家,没有人能找到你。”
大抵是牢房里潮湿,衣物又单薄,沈逢春现在只觉得自己浑身冰冷。
他双手抱在胸前摩擦取暖。
青灯日以为沈逢春是故意不想理她,她勾勾手指,将他带到跟前。
沈逢春此时嘴唇发白,下巴哆嗦,整张脸苍白无力。
“灯灵,我...冷。”
青灯日隔空一探,额头烫得惊人。
她微微蹙了蹙眉,嘴唇轻轻撅起,带着几分轻慢。
“这便是你们所说的风寒么。”她变出一个药丸塞到他嘴里,又变了个小暖球挂在他腰间。
随后扯出被他压住的裙角往床里撤了半寸,仿佛不愿沾染这份凡人身上的病痛,语调淡淡“周身滚烫,气血纷乱,人的肉身这般脆弱,稍不留意便要受这般苦楚。”
“我可不要变成人类。”
沈逢春的身子逐渐回暖,望着她兀自喃喃自语的模样,嘴角弯起,嗓音轻哑“多谢。”
青灯日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好点没有?”
语气,眼神里满是不耐烦。
沈逢春点头应允。
“病好了就给我回去,区区凡人也想留在本灵厢房。”
青灯日长腿一蹬,将沈逢春踢回了素光坊里。
沈逢春望着眼前熟悉的场景,扶着自己的臀部从地上爬起来。
咬着牙暗骂道“好痛,下手真重。”
他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的毛绒小球,伸手玩弄了几番,抿嘴笑道“真神奇。”
咚咚 ——
急促的足音自楼梯层层落下。
小五掌着一盏旧铜灯匆匆跑下,灯焰摇曳跳动,昏黄火光在他脸上晃来晃去。
他眉宇拧作一团,几步就冲到跟前,语气急切:“公子,你可算回来了,可有什么大碍?”
“无碍。”
“你早些歇息。”
回到自己的寝房,小五已经事先备好了热水。
沈逢春伸手探了探,还未凉透。
遂褪下尚未干透的里衣,两道泛白的陈年旧疤占了几乎半块背,浅浅棱痕在烛火下格外刺眼。
他抬步迈入浴桶,将身子尽数浸进水里。
氤氲水汽裹住周身,他阖上双眼,满脑子都是青灯日的模样。
生得一副格外柔和稚气的模样
却眸色清冷,冷酷无情。
他总觉得这不是与她的第一次相见。
....
夜色沉沉,银杏神庙被漫天火光吞噬。
周遭人声鼎沸,无数人举着火把围堵庙宇,木梁椽柱噼啪燃裂,滚滚浓烟翻卷冲上夜空。
人群后方,一道玄色黑袍身影静静立在火光之外,衣袂不被烟火沾染半分。
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真容,唯有声音穿透嘈杂的火海,洪亮响彻四野
“恶灵!收人钱财,害人性命!”
正在熟睡中的青灯日被浓烟呛醒。
按道理这人世间的普通火苗根本不能伤她分毫。
她屏息打坐,用灵力护体,尽量不被大火烧毁。
滚烫的烈火烧得青灯日肩头剧烈颤栗,一口赤红灵息呕出,零落化为飞散的红光。
“看来是神又来找她麻烦了。”
她强撑着灵力,飞到人群前。
吵闹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纷纷抬头望向坐在月亮下玄衣女子。
一个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的老奶率先冲出来。
布满皱纹的手颤颤巍巍指向青灯日。
“就是你这个所谓的灯神害死了我儿啊。”
“我儿寒窗苦读十余年载,就因为那权贵用银两向你许愿,你就可以随意更改他人的一生。”
老奶的嗓音虽沙哑但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背后的人群纷纷附和,滚烫的火光烧得青灯日脸发痛。
“如果世界万物都能靠钱实现,那这世间的公道何在?”
火光摇曳,将老妪的身影映得通红。
青灯日静静立在空中,眸底盛着跳动的火舌。
她本睥睨世人,向来冷眼旁观凡人的生死。
可自己的力量却能轻易改变一个普通人的生死。
一股前所未有的滞涩漫过心底。
“青灯,一千年前,你犯下大错,侥幸逃脱,如今又让天秤失衡。”
一张带着炽焰的网从空中落下,青灯日抬手遮挡。
灵力震动周遭树木剧烈震颤。
天火裂烧着她的肌肤,她紧咬着牙关,强忍着浑身烧灼之苦。
天火燎过她素来艳绝的面庞,灼痛顺着肌理蔓延开来。
青灯日坠落至地,身体不停翻滚灭火。
她双臂微抬,双手悬在颊边不停颤栗,指尖几度将要触到伤痕,又生生顿住。
脸上的痛疼几乎要让她失去了知觉。
天空炸开白光,立于人群身后的黑袍男摇身一变,金发如熔金般散落肩头,眼眸炽烈似灼灼烈日。
“赫利俄斯,我就知道是你。”
青灯日强撑着站起,指尖凝聚灵力。
“别挣扎了,青灯,你现在是灵怎么能抵抗住我这个神呢?”
赫力俄斯挥动法杖,原本大火肆虐的寺庙变为了无垠的戈壁。
青灯日瘫倒在沙漠上,气息微弱,沙子硌进伤口,牵连着肌肤发抖。
她抬眼望向四周草木无生的沙海,神色死寂。
她用了千年走出去,却被赫力俄斯勾勾手指就带回起点。
青灯日眼含淬恨,泪水滑过脸庞,将沙子晕开一个个小洞。
赫力俄斯神色动容,无奈的叹息划过天际“这是你应受的代价。”
他又变成了独挂天上的悬日,像千年前一样作这场惩罚的冷漠旁观者。
.....
半月过后,
沈逢春推开窗,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小五为他披上一件鹤氅,细细理好衣角之后,关上了窗户。
“公子,过些时日就是寒露了,朔风侵衣,小心秋寒。”
沈逢春移步井畔,汲数桶水提至荫房,执木杓轻抖手腕,将水细细洒在地上及墙边的麻布上。
“如今昼夜寒暖悬殊,你要叮嘱荫室日日洒水,夜夜派人值守烘炭,避免生出细碎裂纹。”
小五拿着小本子立在一旁记下沈逢春所说的每一句。
洒完后,沈逢春又行至柜台,他劈里啪啦拔起算盘。嘴上,手上不断算着数。
“五十贯,一百贯,三百贯。”
沈逢春心下惘然“手上能拿出的闲钱,只有三百贯,要凑齐一千贯得用多少月。”
“莫不要还未凑全,我就命丧黄泉了。”
沈逢春脑子里闪过青灯日凌冽的目光,浑身打了个寒蝉。
思来索取,沈逢春还是觉得先将这三百贯交给青灯日,随后再白纸黑字押张欠条。
这都半月过去了,青灯日都未来找他。
主动登门拜访总是好的。
沈逢春将铜钱取出,放在一个木箱里,唤来小五一同看守着。
小五坐在马车上,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便说。”
“公子,我瞧着这是去银杏庙的路线,公子是要去许愿吗?”
沈逢春轻嗯了一声。
“可是公子,我听闻那座庙已经被烧毁了。”
沈逢春指尖猛地一颤,手中物件险些脱手滑落,声音中带着些许欣喜
“你怎么不早些说!”
小五委屈地努努嘴“上你布让我提这些事。”
高兴不过一瞬,沈逢春又泄了气,心里嘀咕道“她可是有灵力的人,怎会陨灭。”
马车稳稳停在银杏庙前,沈逢春掀帘落地。
浅淡枯焦味,混着雨后湿凉的土气闯入鼻中。
沈逢春轻咳两声,迈步踏入废墟,脚下碎瓦炭渣簌簌作响。
门前百年银杏大半枝干灼黑皲裂。枝干缝隙间钻出点点嫩青新芽。
庙里的神像,半张脸已经烧毁。
小五觉得身后脊背发凉,扯住沈逢春的袖角。
“公子,要不我们回去吧。”
“这里看起来阴森森的。”
沈逢春打开木箱子,拿出一个瓷杯摔在地上。
摔完后,谨慎地巡视着四周。
没有反应之后,沈逢春又接连摔了几个,碎瓷片迸了一地。
小五被自家公子吓得双腿瑟瑟发抖。
沙海之地,青灯日的脸上已经结咖,疤痕周围的肌肤被风沙晒得起皮。
大半截身子沉埋在滚烫沙砾之下。
风沙落满眉眼,细沙嵌在长长的睫羽之间。
"青灯,你在凡间似乎还有人召唤你呢。“
赫利俄斯挑衅的声音,隔着风声远远荡来。
许久,青灯日才掀开眼帘,沙粒从睫羽处抖落,一双浅瞳像一滩死水。
没有朝气。
她望向那轮刺眼的悬日,不禁哂笑,哑哑开口
“给我变一身衣裳出来,我不想让我落魄的样子被区区凡人看到。”
上方传来一阵空灵的叹息声。
孔雀色长袍垂落到青灯日身上,金扣固住双肩,露出匀净的素腕。
青灯日扯了一块纱布遮住自己的疤痕。
“何事?”
沈逢春正欲离开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突然出现在神像前
穿着暴露的青灯日。
他的耳尖蓦地烧红,脸颊漫开一层薄绯,连忙抬袖遮住自己和小五的眼睛。
吐字磕磕绊绊
“这里是三百贯,里面还有按了我指纹的欠条。”
青灯日没有多说一句话,也未多看一眼,只是抬手将木箱卷走。
等沈逢春放下手时,青灯日已然消失。
小五是头一次见到如此神奇之事,整个人像丢了魂似地目瞪口呆。
“公子,我瞧着这神仙不像咱们中原人。”
沈逢春敲了敲他的脑袋“走了,我们还欠她七百贯铜钱。”
“什么七百贯!”
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惊醒了小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