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越幸运

1、宋 公

　　公年550年
　　一望无际的阿拉伯沙漠中，朔风卷动流沙，盖住了悬日。
　　青灯日赤脚插在黄土中，每走一步，沙子便陷进去一尺。
　　黑色的手铐禁锢住她的双手，狂风撕烂她白色的锻裙。
　　“青灯日，你可知错？”
　　青灯日仰头望向那轮悬日，干裂的嘴唇大笑道
　　“不知，赫利俄斯你作为太阳神却要强行剥去我一个小小灯神的法力。”
　　“明知我厌恨，虚伪丑恶的人类却强行将我送去人间饱受苦难。”
　　风吹散了细碎哽咽的声音，天上再也没有了回音。
　　青灯日咬咬牙，舔净唇上渗出的鲜血润了润嗓子。
　　她要活着走出这片荒芜之地，无论多少年。
　　....
　　北宋至和二年春，扬州运河街衢人声喧沸，舟楫车马往来不绝。
　　素光坊的牌子被擦得锃亮，两侧挂着大红喜球。
　　门口伙计敲锣打鼓，景象好生热闹。
　　沈逢春立在门前耳边别了一朵鲜红的芍药花，身穿鹅黄色窄袖布衫，袖口点点褐漆。一双狐狸眼风流狎昵，惹人注目。
　　他逢女子就将耳边的芍药花别下赠予揽客。
　　“这位姑娘眉眼如黛山，一看就缺一个装黛笔的盒子，素光坊今日上新的葵瓣漆奁简直天生为姑娘所造。.”
　　姑娘被夸得低头捂嘴嬉笑，果真进铺挑选了。
　　一旁小五拈着芍药，啧啧夸赞“公子生得英俊，嘴还这般甜。”
　　“我听闻城西的银杏庙里有一个灯灵很准，公子这店新开业，要不要去拜拜。”
　　沈逢春持芍药，轻轻弹了弹小五的脑瓜。
　　“要想生意兴旺，咱们就用心做漆器，什么灯灵都是官员敛财的借口罢了。”
　　小五连忙收起嬉皮笑脸，连连点头应道“是是是，公子。” 便不敢再提。
　　热闹的扬州城终于迎来夜幕降临。
　　凉蟾光满，细风中含着几许广寒香。
　　青灯日取出自己所酿的百年桂花酒，特意飞到了个富贵人家的屋顶赏月品尝。
　　她悠然躺在屋顶，各式各样的酒樽和玉瓶凌空浮荡。
　　“还是有钱人家的瓦躺着舒服啊。”
　　她举杯对月，一袭红衣在月华下烈烈飘扬。
　　像个艳丽的女鬼，不过她比鬼高级，她现在是灵。
　　正喝得起兴，脚下的玉瓦突然开始缓缓松动。
　　青灯日以为喝出幻觉了。
　　抬手拍了拍已经潮红的脸蛋，清醒几许后，往松动的地方定睛一看。
　　倏地一颗人头从内里窜出。
　　纵然见贯诡谲的青灯日也被惊得凌空漂浮的酒器骤然消散
　　黑衣男子眼疾手快，立时捂住她的口。
　　不等她回过神，黑衣人全然不顾耳畔的呜咽，一把揪住她的衣领，运起轻功掠穿林木。
　　待离宅子有些距离后，方才将她放下
　　“如果不想被杀，就保密。”
　　黑衣男子做了个邪恶的摸颈动作。
　　挑衅，这对青灯日来说就是活生生的挑衅。
　　青灯日扬唇谑笑，打了个响指，黑衣人的面纱便自动脱落。
　　露出清和温润的眉目，面如朗月，偏偏一身夜行衣，冲淡了几分柔气。
　　沈逢春眸色一震。又是一记响指，对方手中之物径直飞至青灯日掌中。
　　接着口袋自动散开，
　　青灯日探头看了看，净是些柴米油盐。
　　她不满地努努嘴“怎么尽偷些不值钱的东西。
　　沈逢春觉得他今日是出门没看黄历撞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他低头信手从袖口中抽出一把青色镶玉的匕首。
　　等他再抬头时面前的女子早已凭空消失
　　沈逢春神色慌张，右手不自觉握紧匕首，左顾右盼。
　　“你在找我吗？”
　　他仰头，看见青灯日翘着二郎腿坐在弯曲的竹干上。
　　一双圆润的杏目与那居高临下看不起人的眼神格格不入。
　　青灯日本想再与他多玩玩，可庙里有人摔瓷召唤她了。
　　“不跟你玩了，无趣。”
　　声音还未消尽，人又凭空消失了。
　　沈逢春摸不着头脑，眼见天边要泛起鱼肚白，他得赶紧回去了。
　　他将东西重新捆上扛在肩上。
　　走着走着，青灯日不知又从哪里冒出来。
　　一张小脸突然凑到他的眼前，近得能听清彼此的呼吸声。
　　“忘记消除记忆了。”
　　青灯日盯着他，歪头眨了眨眼睛。
　　沈逢春今晚有关她的记忆就会全部消失。
　　秋意正浓，庙前那棵近百年的银杏叶已经黄透，落叶覆盖住地下的烂瓷片
　　一个瘦小的书生站在树下抱着手臂来回摩挲。
　　脚下的鲜血不断渗出染红了白色的瓷片。
　　青灯日坐在银杏树上空，双脚轻快地滑动着。
　　脚上的铃铛跟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素来不愿意正眼看这些人类。
　　清点完银子无误后，她打了个哈欠语调慵倦。
　　“让我来听听你的愿望。”
　　书生不顾脚下的碎瓷，跪拜在地上，乞求道
　　“我要高中，我要出人头地，我要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后悔。”
　　青灯日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地抬眼。
　　她已经听过太多贪婪的愿望了。
　　“可以闭嘴了。”
　　她拂了拂广袖，那人便被弹出寺庙外，贴在竹竿上。
　　大门一关，寺庙里又恢复成黑灯瞎火的模样。
　　青灯日撑了个懒腰，揽下银子后，化作一抹蓝光进入了神像里。
　　桃花村口
　　沈逢春趁着拂晓将手里的米油分成几份。
　　分别扔在家里有老弱病残的墙角。
　　村子里的人起初很害怕，后来发现他是恩义贼之后，都不约而同地装作没看见。
　　大家为他取了一个名号叫“钿影客。”
　　沈逢春在桃花林中换下夜行衣后，丢进一个箱子里锁着，接着用麻绳沉入一片枯井中。
　　忙完一切的沈逢春，眼瞧着天边炸开的晨晓只觉头晕脑胀，眼睛涩得像进了沙子。
　　往夜一个时辰就可忙完，今夜他不知为何忙了一整夜。
　　回城的途中，沈逢春偶然瞧见一股清泉。
　　他跳下马蹲在河边掬起一捧河水，往脸上泼了几把冷水，凉意漫开，人也精神了许多。
　　回到素光坊，伙计早已备好物品，准备开张。
　　小五挎着花篮，弓腰上前“公子，昨夜可是未睡好，要不上楼歇息一番，我们替您打量着。”
　　沈逢春摆摆手，强撑着困意抬眼吩咐道
　　“今儿有个贵客，我亲自招待，你去泡一壶儿昨日新进的双井白芽，再将漆器中的花给换成鸢尾。”
　　吩咐完后，沈逢春便去中厅检查披麻挂灰。
　　漆坊的中厅，窗棂半阖，避着风尘。
　　匠人在此滤漆调灰，裱布披麻，牛角刮子起落，一遍遍给木胎上漆灰。
　　满室皆是大漆沉闷的气息。
　　一件件胎体待刮完灰，便要送去后院荫房慢干。
　　“公子，贵客到了，已领上楼了。”
　　小五小步跑来禀告。
　　沈逢春脱下围裙递给小五，去里屋取了件雕有玉兰的首饰盒。
　　一上楼神逢春便看见了一位头戴帷帽的少女。
　　垂落的薄纱朦胧掩住眉眼似是在歪头看窗外。
　　沈逢春瞧着她身上所穿的槿紫色华服，衣料上暗纹流光，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姐。
　　他嘴角挤出恭维的微笑，小布上前给她斟了杯茶。
　　“小姐光临小店，可真是本店的荣幸，您点名要的螺钿大漆茶具稍后就给您端上来。”
　　见对面没回声，沈逢春又将玉兰首饰盒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坊的赠品，以木为底色，漆为料在上方雕刻白玉兰。”
　　青灯日这才扭头抬眸看眼前之人。
　　透过帷幕，她隐隐约约认出他就是昨晚那偷不值钱东西的盗贼。
　　嘴角的弧度上扬了几分，语气却冰冷
　　“你有点聒噪了。”
　　见客人不喜，沈逢春乖乖闭好嘴巴，不再多言。
　　片刻后，小五将茶杯端了上来。
　　沈逢春轻手揭开上面的白布，脸上堆起热切的笑意“小姐请容我介绍。”
　　青灯日点了点头，取下帷帽，单手撑头望向他。
　　“这款茶具叫鸢尾点春，黑色的杯底上用螺钿截取晨曦薄雾，正午烈阳，黄昏霞光，铺就花瓣底色。”
　　“现在..."
　　沈逢春转动茶盏“请小姐窥见这流光溢彩的鸢尾花一日。”
　　青灯日芊芊玉手接过茶杯，对着木窗外的暖阳转动。
　　桌上插的鸢尾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将手中的漆器盘活。
　　青灯日眼里的喜欢抑不住，将茶杯凑在鼻尖嗅了嗅。
　　“小姐，你今日恰巧也穿了这紫色，这套茶具可谓天生为你所诞。”
　　她满心想着用这等优雅的茶具喝她酿的桂花酒是何其美哉。
　　根本没注意听沈逢春在讲什么。
　　一出素光坊，便迎面碰上了一支敲锣打鼓穿喜衣的队伍。
　　沈逢春在一旁说道
　　“今日放榜，看来扬州有高中之人。”
　　青灯日低头轻笑一声，打了个响指。
　　原本热闹的街巷瞬间静止。
　　青灯日脚尖轻点朝着第一匹马上，胸前挂着红绣球的书生飞去。
　　书生看着周围的景象，吓得浑身发颤，里裤印出一滩深色的痕迹。
　　“你...你是谁？”
　　青灯日在他的耳畔轻语，嗓音魅惑勾魂
　　“靠许愿得来的官位，也能名副其实坐得如此之开心。”
　　“你们人类啊，果然还是一成不变。”
　　“不过我劝你低调，不然会有报应降临。”
　　青灯日诡异的笑声还在书生的耳畔回荡。
　　周边的场景却依旧热闹非凡，仿佛刚刚只是庄周梦蝶。
　　“听说这位昨日去那神庙许愿了，回来时满脚鲜血，今日就高中了，传闻莫不是真的。”
　　“我看是真的，那位前几次都是倒数。”
　　一旁看热闹的商贩议论纷纷。
　　“轰隆——”
　　刚刚放晴的天空转眼浓云翻滚聚拢，雷声轰隆，一道电光划破天幕，印在青灯日的脸庞。
　　马儿上的人瞧见了人群中的青灯日，跟刚刚那位女子一摸一样。
　　书生当场尿失禁从马车上摔下。
　　暴雨兜头倾泻而下。
　　众人都忙着收摊回家，无人再去关心这场闹剧。
　　只有青灯日原地不动，在雨中嬉笑地望着眼前慌乱的一切。
　　冷雨正打在她的肩头，漫天雨幕忽然被一片阴影笼住，雨丝再也落不到身上。
　　她抬眼，撞入一方红色的伞面，侧过头，便望见沈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