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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约定 创伤回忆令 ...

  •   巷口老梧桐的枝叶层层叠叠,筛落一地斑驳晃动的光影,暖风卷着梧桐絮慢悠悠飘进窗缝,混着街边老槐树淡淡的花香,缠在书架一排排泛黄古籍之间,空气里漫开一层朦胧缱绻的柔光。

      窗边伏着一位青年,垂眸伏案书写,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偶尔反射一缕斜斜的日光,遮去眼底细碎情绪,眉眼清隽斯文,脖颈线条白皙利落。林敛辞指尖捏着钢笔,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静静听着门外孩童嬉笑打闹的声响,纷乱喧闹顺着窗缝钻进来,无端勾起他尘封在十一年前的往事。

      六岁那年,一场大火焚毁了他家整座宅院,阖家上下唯有他侥幸存活。烈火灼伤了他的声带,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烈焰吞噬双亲,连哭喊求救的声音都卡在喉咙里,化作一片死寂。

      可心底深处,他竟荒唐地掠过一丝念头。
      烧死了,或许反倒解脱。

      自记事起,父母便信奉棍棒教育,稍有不顺心便是打骂责罚。在日复一日的暴力苛待里,林敛辞早已麻木,家于他而言从不是港湾,只是不断施加伤痛的囚笼。

      旧日阴影翻涌而上,他胸口闷窒,呼吸陡然急促紊乱,指尖发颤地拉开抽屉摸索镇定药物。指节泛白地捏着药瓶,太阳穴突突发胀,视线都开始发虚,就在他快要被窒息的回忆拽入深渊时,一道温润的嗓音适时穿过风铃的轻响,将他拉回现实。

      “林老板,又不舒服了?”

      来人倚在半开的木门边上,身形被斜光拉出一道修长柔和的影子,恰好斜斜覆在林敛辞伏案的桌面一角,一半落在书页,一半挨着他垂落的手腕。

      温时屿望着他苍白的脸色,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真切心疼,转瞬又漾开柔和笑意,抬手晃了晃怀里裹着棉麻布的古籍,还带着一点屋外日晒的温度。

      “之前你托付我修补的古籍已经修好,顺路带了刚出炉的黄油小饼干,尝尝吗?还温着。”

      林敛辞指尖微微蜷缩,耳尖先一步悄无声息泛起浅粉,他从口袋掏出便携便签本,低头飞快落笔,将写好的字句递了出去。指尖递出去时,刻意稍稍避开对方,却还是没能躲开。
      「多谢,麻烦你费心了。」

      温时屿接过便签,指腹刻意轻轻擦过他微凉单薄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一瞬掠过皮肤,像羽毛轻轻扫过,眉眼温和得像午后暖阳,目光牢牢锁在他微垂的侧脸。

      “邻里之间何必客气。总见你整日守在书店闭门不出,会不会觉得太过孤寂沉闷?空荡荡的老巷,一个人待久了会闷坏的。”

      林敛辞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落笔写下一行字,笔尖不自觉用力了几分。
      「习惯安静,热闹会让我紧绷不安。」

      温时屿轻轻颔首,脚步不自觉往窗边又靠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得极近,呼吸间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干净的松木气息。语气包容又体贴,带着独一份的纵容。

      “我明白的,不必勉强自己迎合旁人。不愿开口说话完全没关系,我可以多说些,你愿意写字回应我,我就很满足了。”

      林敛辞心头泛起犹豫与忐忑,眉宇间凝着欲言又止的局促,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扰乱了他一贯平稳的心绪。温时屿敏锐捕捉到他的纠结,微微俯身,视线和他平视,柔声询问。

      “怎么了,有心事?”

      笔尖微微一顿,墨水晕开小小的一点墨渍,他迟疑着写下心底深埋的自卑。
      「为什么愿意主动靠近我?旁人都惧怕我这个不会说话的怪人。」

      温时屿小心折好便签纸,没有立刻收进口袋,而是指尖摩挲着纸边,目光沉沉望向林敛辞,眼神真挚坦荡,带着不加掩饰的偏爱。

      “世上从没有怪人,你只是习惯将心事藏于纸笔。你的温柔内敛,远比许多巧舌如簧的人更加赤诚善良。旁人看不懂你,可我看得懂。”

      少年耳尖不受控制地染上绯红,连脖颈都浸上淡淡的粉,低头潦草落下一行小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都轻了许多,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
      「那你,愿意常来看看我吗?」

      温时屿眼睛一亮,笑意温柔笃定,目光扫过他泛红的耳尖,语气压低了几分,暧昧得缠缠绵绵。
      “当然,往后一年四季,我都会赴约而来。只要你在这里,我就一定会来。”

      晚风绵软和煦,暖金色的阳光揉碎洒落肩头,蓬松云絮慢悠悠飘在澄澈蓝天,气温不冷不热,梧桐絮慢悠悠飘在两人之间,仿佛隔开一层朦胧薄纱,连呼吸间都裹挟着草木清新的甜意。

      林敛辞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青柠味,低头在信纸随手涂鸦,一只小虫落在纸面,十七岁少年的注意力瞬间被细碎生灵吸引,视线跟着小虫缓缓挪动,一抬眼,猝不及防撞进温时屿专注凝望他的眼眸。

      方才对方竟一直在安静望着自己,视线落在他的睫毛、下颌,慢悠悠流连不去,心底悄悄默念。
      睫毛怎么这样长。

      林敛辞慌忙错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在纸上勾画,乌黑碎发下,泛红的耳尖暴露了他的慌乱羞怯。温时屿看着他窘迫模样,忍俊不禁低笑出声,笑声很低,贴着轻柔的风钻进耳朵里。

      林敛辞窘迫地偏过头,侧对着温时屿,肩头微微绷紧,提笔赌气似的写字:你笑什么?

      温时屿微微挑眉,手肘撑在桌面上,微微倾身靠近,气息都离得更近,语气带着浅浅戏谑。
      “你脸发烫,是发烧了?”

      林敛辞茫然摇头,满眼不解。
      “那你的耳朵,为什么红得这么厉害?是不是我靠太近,让你慌了?”

      空气霎时陷入安静,风穿过风铃的声音都慢了下来,梧桐影子在桌面轻轻晃动,缠缠绕绕叠在一起。少年窘迫至极,僵硬地转过脑袋,抬手死死捂住发烫的耳廓,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整个人缩在靠窗的木椅里,像只被戳中心事、无处躲藏的羞怯小兽。

      温时屿见他这副窘迫至极的模样,笑意压了又压,最终还是放轻了声线,没有再继续逗弄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将方才带来的黄油小饼干推到他手边,指尖故意擦过他的指尖。

      “好了,不逗你了,趁热吃块饼干,刚烤出来的,甜度很低,不会腻。”

      林敛辞迟迟不肯转头,僵持片刻,才慢吞吞挪开捂住耳朵的手,侧着半边身子,小心翼翼捏起一块金黄酥脆的饼干,小口咬下。奶香混着黄油的清甜在舌尖化开,紧绷了一整个上午的心绪,慢慢松弛下来。他低头在便签纸上落笔,字迹带着一丝没平复的局促。
      「你很爱取笑我。」

      温时屿撑着下颌望着他,眼底盛着初夏温柔的天光,目光黏在他微微抿起的唇线,语气诚恳又认真,藏着隐晦的缱绻。

      “我没有取笑你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很可爱。平日里你总是紧绷着神经,防备着周遭所有人,难得露出一点少年人的鲜活模样,我舍不得移开眼。多看一会儿,都觉得心安。”

      一句话,又让林敛辞的指尖微微发颤,笔尖险些划歪纸面。他抿了抿唇,抬眼悄悄瞥了对方一眼,又飞快垂下眼帘,看向窗台上慢慢爬行的小虫,以此掩饰翻涌的心跳。余光里全是对方落在桌面上的影子,和自己的影子慢慢交叠在一起。

      阳光慢慢偏移角度,暖融融地铺满整间旧书店,书架上泛黄的古籍蒙着一层柔和金边,屋内安静祥和,风绕着两人打转,再没有往日独处时的压抑与孤寂。

      温时屿随手抽出一本闲置的闲书,挨着他桌边坐下,椅子刻意往他那边挪了少许,胳膊肘偶尔会不经意碰到一起,没有过多言语打扰,只是安静陪着他。

      一人低头修缮古籍、写写画画,一人静静翻书,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风铃声缠绕,偶尔抬眼望向身侧安静的青年,目光相撞又匆匆躲开,岁月慢悠悠淌着,暧昧在安静里悄悄发酵。

      临近傍晚,天边晕开橘粉色晚霞,霞光透过窗户染红了半边桌面,把两人的影子都染成暖橘色。温时屿起身准备告别,脚步顿了顿,再度看向林敛辞,轻声重申约定。

      “今天算是我们第一次赴约,明天清晨我会带晨间的豆浆油条过来,往后春去秋来,寒冬盛夏,我绝不会失约。”

      林敛辞攥紧手里的便签本,指节微微用力,快步写下一行字,起身递到温时屿手中,指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掌心,眼底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期许与依赖。
      「下雨天,也会来吗?」

      “风雨无阻。”

      温时屿捏紧那张薄薄的便签纸,指尖反复摩挲字迹,将它妥帖收进贴身胸口口袋,离心脏最近的位置。抬手犹豫一瞬,没有立刻收回,轻轻落在他的发顶,温柔揉了揉,指腹不经意蹭过他的耳廓,惹得人微微一颤。

      “无论刮风下雨,这家梧桐树下的旧书店,永远有我的身影。只要你开门,我就会来。”

      目送温时屿的身影消失在老街拐角,林敛辞独自站在书店门口,晚风掀起他宽松的衣摆,梧桐絮落在他的发间。他抬手摸了摸方才被揉过的发顶,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这是火灾过后多年里,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放松笑意。巷口残留着对方走过的气息,晚风都带着淡淡的暖意。

      他回身关上书店木门,将温时屿送来的饼干收好,把那张写着四季约定的便签纸,小心翼翼夹进自己最珍视的一本旧书里,妥帖珍藏。原本灰暗孤寂的世界,因为一个温柔的人,终于破开一道暖光。

      暮色四合,梧桐影摇曳,霞光一点点褪去,老街浸在淡青的暮色里,这间沉寂多年的旧书店,从此有了岁岁年年的等候与奔赴。

      夜色一点点漫过老街青石板,梧桐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投下细碎晃动的影子。林敛辞关好书店木门,落了一道轻锁,转身回到靠窗那张方才和温时屿并肩坐过的木桌旁。

      桌上还剩两三块黄油小饼干,奶香淡淡萦绕在空气里。他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桌面,两处影子重叠的痕迹仿佛还留在木面上,依稀残留着方才温时屿手臂倚靠过的温度。他拉开那本珍藏的线装古籍,小心翼翼将写着约定的便签纸夹进扉页,纸张边角柔软,像是攥住了一份不敢轻易触碰的暖意。

      多年来,这间旧书店是他隔绝世界的牢笼。白日里只剩翻书声、风铃声,连自己的呼吸都显得孤寂,创伤带来的紧绷感无时无刻不在裹挟着他,哪怕是一点喧闹,都会让他心悸慌乱。可今天不一样,有人接纳了他的沉默,包容了他无法开口的残缺,目光总是偏爱地落在他身上,认真许下一年四季都会奔赴而来的承诺。

      他坐到桌边,指尖捏起一小块饼干慢慢咀嚼,清甜化开的瞬间,耳尖又不受控制地泛起余热,下午被温时屿调侃睫毛长、耳朵发红、指尖相触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打转。他垂眸拿起纸笔,无意识在空白便签上落笔,笔尖划过纸面,写了两遍温时屿的名字,又慌忙涂掉,耳根烫得厉害,纸上晕开小小的墨团。

      窗外天色彻底沉下,巷子里孩童嬉闹声散去,只剩晚风拂树的轻响,檐下风铃偶尔叮铃一声,像是还在回味白日里的温存。往常这个时候,他总要靠着镇静药物才能平复心绪入睡,可今夜胸腔平稳舒缓,全然没有往日窒息般的焦虑。他靠着椅背望向窗外朦胧月色,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里的便签,心里悄悄期待着明天清晨的到来,期待那道温热的身影,再次穿过梧桐巷,走向他的小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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