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五十二帧的空缺 夜色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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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块浸了浓墨的丝绒，沉沉覆盖住城市西边的观景公寓。
这套高层房子，是沈砚星与苏晚萤一起亲手挑下的家。楼层足够高，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毫无遮挡，抬眼就能接住整片辽阔的夜空。当初看房的那个傍晚，天色慢慢沉下来，城市灯火次第亮起，苏晚萤整个人趴在冰凉的玻璃上，指尖轻轻贴住窗面，遥遥望向远处天幕上细碎闪烁的星子，侧过头对着身侧的人笑得眉眼弯弯。
“以后我们的家，就要离星星近一点。”
彼时沈砚星伸手，稳稳将她揽进怀里。沉甸甸的单反相机挂在他肩头，金属外壳浸着夜晚微凉的温度。他是圈内小有名气的风光摄影师，常年奔走山野，最擅长捕捉落日、银河，还有那些转瞬即逝、抓不住的光景。而苏晚萤，是他镜头之中，最独一无二、也最偏爱的模特。
也是在很久之前，某个银河倾泻的山顶夜晚，晚风卷着草木的气息，就在那片璀璨星空之下，他们定下了那个捆住两个人往后命运的约定。
拍满一百次，专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幸福。
每一次拍摄，都要认认真真记录下当下所有的欢愉与温存。凑够九十九组照片之后，第一百次快门落下的瞬间，他就向苏晚萤求婚。
三脚架稳稳立在落地窗前，黑色单反相机静静对准窗外沉沉夜幕。一旁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幽亮着，文件夹排列得整整齐齐，照片编号从01，一路顺延到51。
01号，初春樱树下。漫天粉白花瓣簌簌飘落，苏晚萤的发丝沾着细碎的花屑，她扬着头，笑得肆意又明亮，眼底盛着毫无杂质的欢喜。
07号，海边落日。咸湿海风掀起她米白色的长裙，滚烫的晚霞铺满一望无际的海面，落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22号，高山露营。帐篷支在旷野之上，四下万籁俱寂，她微微仰头仰望横贯天际的银河，漆黑的瞳孔里，盛满散落下来的点点星光。
41号，雨夜老街。细密雨丝打湿青石板，两个人共撑一把黑伞，肩膀紧紧相贴，在朦胧雨雾里慢慢往前走。
51号，秋日枫林。火红的枫叶悠悠落在她的发梢肩头，笑容依旧温柔平和。那是那场毁灭性争吵来临之前，他们留存下来的，最后一张完整的照片。
文件夹列表的末尾，52号的位置空荡荡的。没有预览图，没有缩略图，页面一片惨白，如同一道横亘在时光里，永远都无法愈合的伤口。
距离那个彻底毁掉一切的夜晚，已经过去整整三个月。
沈砚星伸出修长微凉的手指，指尖轻轻摩挲相机冰冷的机身，指腹一遍遍抚过按键上被反复摩擦出来的磨损痕迹。他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还有大片荒芜的空洞。
属于他的记忆，仿佛被一层厚重磨砂玻璃死死隔开。那晚的诸多细节，变得支离破碎，模糊不清。
他能够清晰回想起来争吵的开端，记得房间里两个人的声调一点一点拔高，记得苏晚萤眼眶通红，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停滚落，也记得玻璃杯摔落在地砖上，碎裂开来那一声尖锐刺耳的脆响。可在那之后发生的一切，全部蒙上厚厚的迷雾。
残留在他意识里最后的画面只有一个。
苏晚萤满心委屈与失望，狠狠摔上公寓大门，决绝的脚步声一步步消失在空旷楼道之中。她负气出走，嘴里说着，自己不想再这样无休止地耗下去。
从那扇门关上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数日之后，城郊的盘山公路传出意外消息。一辆白色轿车冲破路边防护护栏，直直朝着幽深漆黑的峡谷坠落。救援队伍火速赶赴现场，车体损毁严重，大半车身摇摇欲坠挂在悬崖边缘。可搜救人员翻遍残破车厢，却找不到半具人的躯体。
现场只散落着寥寥几件随身物件，其中一件，正是苏晚萤常年戴在颈间的那枚月亮吊坠。
警方出动大规模搜救力量，峡谷谷底、密林溪涧、乱石陡坡，一寸一寸反复搜寻，持续了足足一个多月。找不到遗骸，也寻不到任何尚且存活的痕迹。案件最后只能定性为失踪，疑似坠崖身亡。
新闻报道接连不断地扩散开来，身边共同的朋友，几乎所有人都默认，苏晚萤早已葬身那片幽深的山谷。
唯独沈砚星不愿意接受这个结局。
A人格自带的精神防御机制，在排山倒海般的悲痛冲击之下，强行启动。他固执地扎根在自己构建出来的幻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苏晚萤没有死。这不过是她的赌气，是对他的惩罚。她躲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看着他煎熬懊悔。等心中的怨气消磨干净，总有一天，她会重新推开这扇公寓的门，回到他身边。
为了等候她归来，沈砚星将整套公寓重新改造。他关掉屋内大部分刺眼的主灯，只留下一盏光线昏黄柔和的落地台灯。雪白的墙壁、卧室的天花板，就连衣柜内侧、门板背面，都被他亲手点满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银色斑点，放眼望去，如同一片被揉碎之后洒落室内的漫天星河。
晚萤最喜欢星星。
倘若现实世界的星空留不住她，那他便把一整片银河，搬进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屋。
偌大的房间安静得近乎死寂，只有电脑主机运转，发出细微持续的嗡鸣。沈砚星缓缓举起手中的相机，对准满墙错落的银色星斑，按下快门。
普通可见光镜头捕捉出来的画面平平无奇，墙上就只是黯淡斑驳的银漆，没有半分浪漫璀璨的光彩。
他垂落握着相机的手臂，太阳穴一阵阵传来钝重的刺痛。一些零碎又可怖的画面碎片，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飞快闪掠而过。模糊的猩红色块，女人压抑痛苦的呜咽，还有一道凭空自心底冒出来，完全不属于他自己的冰冷嗓音。
这些幻象转瞬即逝，很快又消散无踪。
沈砚星抬手用力按住发胀的额头，把这些诡异惊悚的片段，全部归结为过度思念所催生的梦魇。
“晚萤，我们还差四十七次。”
他站在空旷的屋子中央，声音放得很轻，对着空荡荡没有回应的房间低声呢喃。
“等你回来，我们补上第五十二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五十二帧的空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