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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残玉 藏子,危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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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安六年春时
草木深处,春燕衔来炊烟,倚着老树盘根,莺啼在铁马踏碎冰河声中呢喃,一时竟也分不清那是否是烽火吹。
孤村外,妇人蒙着面,立在暮色的牌坊下,望着那官道尽头。她指尖攥得泛白,似在握着一块易碎的玉。
雀催风来,卷起远处的马蹄扬尘,竟是这般凉。
院门内,莫见怜指尖微微挑开食罩边,欲去拿菜碟里的粗馍。左瞻右睇着,却望见父亲倚着门框。莫见怜扣紧馍面,听见那微弱的铁骑声,震的手中食碟也跟着颤。
父亲手中拐杖早已倚不住他的身形。妇人慌忙转身,匆忙奔入院中,莫父已经拄着拐杖往屋里挪。
“阿娘…你在做什么……”
莫见怜斜倚门框,掌心紧攥半枚尚未吃完的粗馍,转头只惶然唤了一声:“娘?”
妇人微微抬眼瞥向他:“怜鹤呢?他去了哪里?”她声音颤的厉害,像极了那副羸弱的身骨,如此嶙峋。
“找哥哥做什么啊,阿娘。”莫见怜话还未说完,妇人便握住他瘦削的手腕,拽着他径直穿过堂屋,将他带到炕边。
少年心生抗拒,眉头皱着,掌心松了半刻,粗馍顺着指尖滚落尘埃,他小声咕哝:“娘,您这是做什么?”
妇人一言不发,掀开尚有余温的被褥,俯身在床侧摸索着,按下暗枢。炕面骤然下陷,露出幽深暗道,潮气缓缓漫出。
莫见怜踉跄跌入洞内,失神之际,正要张口呼喊,妇人却急忙俯身,指腹轻轻压住他欲说还休的唇。
“乖些,陪阿娘玩一场游戏。”妇人抬手托住少年满是惊惧的面颊,语调恰似初春消融的落雪,软和下来。
“好好藏在此处,任凭外头闹出何等动静,都不可擅自出来,若是贸然现身,便又算你输给阿娘了。”
莫见怜凝望着她的眼,看清在那浅浅笑意底下,那薄如蝉翼的惶乱。他欲攥住那妇人的手,可指尖堪堪靠近,终是颓然垂落,暗自收了回去。
“阿娘,你告诉阿怜,是不是追杀的人来了?”看着她那发颤的眼尾,问话也不由急切。
妇人默然不语,仓促地抬手抚过他的额角,却仍缄默。
她偏过头,抬手摩挲眼角的湿意。下一刻却又站起身,转瞬按下暗扣——隔板轰然合上封住暗道,再也不见那少年伶俜的身影。
被褥原样铺盖妥当,好似此处从无藏身之所。
头顶传来阵阵仓促脚步声,莫见怜在幽暗地道里用力捶打石壁,连声呼喊:“娘,你告诉我…告诉我!”
可却再也没了声响。风声顺着缝隙钻入耳骨,窸窸窣窣,又像碎玉搁在手臂上,刺骨如隔纱试刀尖。
周遭是化不开的沉黑,仿若儿时陪莫怜鹤抄书间,无意打翻的砚台——墨汁溅开,烟黑顺着眉梢淌进眼波里,吞没了他的眼。
他此刻却被困在批注行早已干涸的墨点里,又像是倚在那人怀里的昏暗。他摸索着倚墙盘坐,只有泪光照明。
——
另一头,院门被人从外推开。
莫怜鹤身负一捆柴踏入院中。他望见母亲神色仓惶,父亲拐杖横搁膝头,枯坐木椅,仗着扶手想要撑身站起。
莫怜鹤急忙丢下柴捆,伸手欲扶却被父亲打断: “娘?发生何事了?”他只得俯身抱起尚且步履蹒跚的幼弟。
妇人未回话,父亲已然拽着他走入药阁后方的暗室。一见莫怜鹤入内,妇人快步上前,攥住他的手掌,指节硌得他皮肉发疼。
“你是长兄。”她望着他眼底翻涌沉沉墨色。
“你带着阿弟躲好,无论如何,都不要出来。阿怜被我藏在别处。务必要活下去,带着弟弟远走他乡。”
说着,妇人将包袱塞进莫怜鹤的怀里,大抵是逃难所用的银钱。
“等一切太平后,你带着这些东西,和阿怜离开这里,就说你们是逃难而来的,好好谋生……”
莫怜鹤静静怀抱着幼弟,强忍悲戚不曾落泪,随即看向那妇人:“爹,娘…那你们打算去往何处?要藏身在哪里?”
妇人唇瓣翕动半晌,只缓缓开口:“我与你父亲自有退路。好生藏匿,切莫回头心生留恋。”
父亲拄着枯木杖,缓缓合上暗室隔门。
莫怜鹤望着孩童红润的面庞,他抬手轻轻抚上脸颊,指尖暖意恰似漾开的春水。
恍惚间,幼弟忽然攥住他的食指,他冰凉的指尖瞬时灼热,莫怜鹤不由地垂眸望向怀中稚子,指尖拨去那额间渗出的细汗。
暗室逼仄,莫怜鹤把幼弟拢在怀里,侧耳贴着墙缝,听外头父母说话。
他伸手挑开灯花,让烛火点燃墙外人眉梢的懑。
“终究还是败给了那丹书。”莫父语声若浊酒泼青石,酒磕壁响。眼尾褶皱堆叠如山丘,却难掩郁结不开的眉头。
似是那人身子脱力,他只听见沉闷一声,莫怜鹤连忙凑近墙缝,窥见父亲颓坐在凳上喟叹,一时不得起身。
妇人急忙上前搀扶,让他倚墙而歇。
“生死有命在天,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妇人垂了眼,她眉尾上挑着些许红,淡若缨穗染在水晕中,莫怜鹤却只觉那眉目难抑义愤。
“偌大天下,难道无明君贤臣,看不见莫家数代赤诚忠心?”
她弯下脊背,搀扶着丈夫缓缓站起。颔首窥见那在桥下浣衣的老媪,木杵还磕在青石板上,绿水裹着皲裂的指腹,不肯东逝去。
妇人正想夺门而出,脚步却在门槛前辗转。却再未回头瞥那屋舍,走近院头槐木枯枝,扬声呼喊周遭邻里。
“快跑!村路上突然来了许多士兵!”
她看见那老媪手上木杵捶过的衣裳未拧,听见那呼喊声,慌忙的收起箩筐。木杵搁在石岸,水沿着她的手腕滴落在桥面上,留下几枚深色的湿痕。
远近村落人声四起,哭喊、争执,尖声刺破青天,若煮羹烹茶在焰梢,乍出喧嚣声淹没水泡裂。
莫怜鹤蜷在墙根,听着外面的哭喊声渐渐漫过村子,漫过石桥,他困在那“墨点”里,只想起往昔桥落——
桥下春波难绿,漂着一片不知何来的碎红布帛,顺着粼粼水波起起伏伏。他又想起那眉尾的艳,任由那一抹碎在水纹里的嫣红,代替霞云妆拣她的眼。
只有春水不知,仍一路向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