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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梦魇   医院洁 ...

  •   医院洁白的病房,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却照不透少女心底厚厚的阴霾。
      网上的舆情还在持续发酵。虽然肖烽已经委托律师团队,对带头造谣“灾星论”的自媒体、恶意网暴账号发送律师函,平台也管控了一部分极端恶意言论,可流言已经扩散出去。
      现实的压力,并不会因为一纸律师函就立刻消失。
      遇难冒险者家属悲痛万分。二十二人永远留在秘境,家属沉浸在失去亲人的巨大痛苦之中,悲伤无处宣泄,一部分人下意识把情绪投射到了唯一年轻的幸存者苏晚身上。
      这一天下午,医院楼下聚集了不少记者,还有部分遇难者家属。
      有人举着纸牌,神情悲痛激动,围在住院部楼下,想要找苏晚讨要一个说法。闪光灯此起彼伏,话筒、摄像机对准住院大楼的窗口。医院安保全力维持秩序,依旧挡不住嘈杂的人声顺着窗户缝隙传入病房。
      “为什么只有你活下来?”
      “我的孩子死在了里面,你凭什么安然无恙走出来?”
      一声声带着悲痛的质问隐约飘上楼。
      病房内,苏晚听见楼下嘈杂的声音,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手心迅速冒出一层冷汗。
      幻听又开始加重。耳边混杂着两种声音,一种是千百年献祭少女遥远的哀哭,另一种是楼下家属悲愤的呐喊,两种声音交织缠绕,搅得她太阳穴突突剧痛,脑袋昏沉发胀。
      皮肤之下,那层熟悉的灰白色微光,又开始隐隐跃动。
      房间角落,窗台摆放的一盆绿萝,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黄枯萎。血脉情绪波动带来的力量,已经开始悄然影响现实周遭的事物。
      苏知予察觉到空气骤然变冷,立刻快步走到窗边,把厚重窗帘彻底拉严,隔绝楼下的喧嚣和刺眼闪光灯。
      “不要听外面的声音,那些悲痛,不是你的罪责。”苏知予坐到床边,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掌,语气放得很柔和,“家属失去亲人,他们的痛苦值得被共情,但这份悲剧的责任,不该由你来独自背负。”
      苏晚用力闭紧双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刺痛努力把自己快要涣散的意识拉回现实。
      “我知道他们很痛苦。”她声音哽咽,眼泪无声从眼角滑落,“可我好害怕,我甚至不敢下楼,不敢面对他们。只要看见他们悲伤的脸,我就会不停想起秘境里面,一个个倒下去的人。”
      自从离开秘境,睡眠已经成为一种折磨。
      每一次入睡,都会坠入反复循环的噩梦。
      梦里,她重回被大火吞噬的苏家老宅,年幼的自己躲在柜子缝隙,眼睁睁看着族人一个个倒下;梦回祭坛高台,无数锁链捆缚着和她拥有同样血脉的少女;梦回断崖边,漫天亡灵幽绿鬼火层层叠叠包围自己;有时候,还会梦见肖烽、周凯他们倒在骸骨的利刃之下,鲜血铺满整片祭坛石板。
      无数次,深夜从噩梦中尖叫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不止,大口大口地喘息。护士夜间查房,好几次都看见她蜷缩在床上,浑身发抖。
      精神科的会诊报告出来了: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间歇性解离症状,情绪剧烈波动时会出现幻觉幻听,需要长期心理干预治疗,避免巨大刺激,不能承受过重心理压力。
      药物只能稍微舒缓神经,却没有办法抹平灵魂层面的伤痕。
      肖烽、周凯、赵磊只要身体条件允许,每天都会过来病房陪伴。
      重症监护室传来消息,陆雄情况暂时稳定,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只是还没有苏醒,依旧需要密切观察。
      这天午后,肖烽拿着一份纸质资料走进病房。他胸口护具还没有摘除,动作依旧不敢幅度太大。
      “查到一点线索。”肖烽把资料摊开在床头柜,神色凝重,“巫王残存余党。幽暗深渊虽然毁灭,但是当年追随巫王的一小部分信徒,早已经潜伏在现代社会,隐姓埋名,分散各地。他们世代都在寻找献祭血脉继承者。”
      “秘境生还的新闻传遍全网,你的照片、姓名被公开,他们一定已经锁定你的存在。”
      苏晚浑身一颤,指尖攥紧被褥。
      千百年的宿命追杀,并没有随着巫王死亡、秘境崩塌就此结束。
      巫王死了,可他的信徒依旧活着。他们依旧执着于完成古老献祭仪式,想要抓住拥有纯粹献祭血脉的自己,完成他们偏执的信仰。
      “也就是说……就算走出了秘境,危险还没有消失?”苏晚的声音微微发颤。
      “是。”肖烽没有说假话安抚她,选择把残酷现实直白告知,“他们不会大张旗鼓行动,会潜伏在暗处观察,寻找机会接近你,掳走你举行献祭仪式。往后出门、生活,都要万分小心。”
      周凯接着开口:“我们已经联系官方特殊事件管理部门。你的情况做了模糊报备,不会泄露血脉核心秘密,但是申请了贴身安保防护。接下来一段时间,会有便衣安保人员暗中保护医院和你的住处。”
      赵磊坐在一旁,后背伤口还隐隐作痛:“我们几个伤养好之后,也不会立刻离开这座城市。陆雄还在这里住院,我们也可以就近照应你。”
      同伴的守护真实而厚重,可苏晚心底的恐惧并没有彻底消散。
      血脉力量是一柄双刃剑。它可以号令亡灵,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能力,可这份力量扎根在她的灵魂之上。情绪稍微失控,力量就会外泄,吸引游离灵体,甚至有可能被巫王余党感知定位。
      她试着回忆巫王那本兽皮手札记载的古法,尝试练习自主收敛血脉力量。
      可每一次向内触碰灵魂深处的血脉本源,千百年献祭者的记忆碎片就会汹涌袭来,脑袋撕裂般疼痛,幻听幻觉疯狂爆发。稍微练习一小会儿,就会浑身冷汗,精神透支,不得不停下。
      掌控力量这条路,每一步都伴随着灵魂的剧痛,没有捷径。
      傍晚时分,病房的私人心理医生前来做心理疏导。
      长达一个半小时的心理谈话,医生耐心引导她梳理内心的负罪感、恐惧与创伤。谈话结束之后,医生单独留下苏知予和肖烽,语气忧虑。
      “她的PTSD情况很严重。”医生低声说道,“表面她很安静克制,习惯性把所有痛苦向内压抑,不愿意向别人宣泄负面情绪。长期自我压抑,一旦到达临界点,很可能会出现精神彻底崩溃,甚至血脉力量大规模失控。千万不要让她独处承受巨大刺激。”
      夜幕缓缓降临。
      城市万家灯火,窗外车水马龙喧嚣不绝。
      病房灯光调至柔和的暖黄色。其他人陆续离开,病房只剩下苏晚一个人。安保人员守在病房门外。
      夜色越深,脑海里的幻听就越是清晰。
      她吃过助眠的药物,躺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熟悉的噩梦如期而至。
      熊熊烈火吞噬苏家宅院,哭喊声响彻耳畔;她站在高高的黑色祭坛之上,手脚被冰冷锁链捆缚,无数双幽绿的亡灵眼睛,密密麻麻从黑暗之中凝视自己;镜头一转,秘境断崖,肖烽浑身是血倒在骸骨堆中,陆雄胸口插着骨刃,安静地躺在血泊里。
      “不要——!”
      苏晚猛地尖叫一声,骤然从噩梦中弹坐起来。
      浑身冷汗,睡衣全部被浸湿,大口大口急促喘息,胸口剧烈起伏。窗外夜色沉沉,房间安静空旷,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在回荡。
      墙上时钟,显示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眼泪无声地往下落。灰白色微光极淡地从皮肤渗出,病房墙角,灯光莫名闪烁两下,忽明忽暗。窗外远处街边,几只流浪猫狗惊恐地尖叫,慌乱逃窜远离住院大楼这一侧。
      血脉力量,哪怕只是噩梦带来的情绪波动,都会不受控悄悄泄露。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望向外面繁华的城市夜景。
      别人的夜晚是安眠,而属于她的漫漫长夜,只有挥之不去的梦魇、幻听,和刻入灵魂深处的枷锁。
      她活下来了,挣脱了巫王布置好的死亡献祭。
      但是往后的人生,她要一边对抗心理创伤,一边学习和血脉力量共存,还要提防暗处巫王余党的窥探追捕。
      命运没有给她圆满的结局,只是给了她继续挣扎活下去的机会。
      就在这时,窗户外楼下的一棵梧桐树阴影之下。
      一道身穿黑色风衣的人影,静静站在黑暗里,抬起头,目光精准锁定她病房的窗口。
      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找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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