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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夏天来 ...

  •   夏天来的时候,院子里的花已经开满了。浅紫色的花一簇一簇地挤在窗台前面,风一吹就整片地晃动,像一面正在被翻动的旧信纸。央如每天早上推开窗的时候会先看一眼那排花,确认它们还开着,确认颜色还在,然后才转身去洗漱。有一天她在窗台上发现了一只新的小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枝白色的花,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像是刚被剪下来不久。她站在窗台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着正在厨房里切菜的沈琸,他听见她走出来的声响没有回头,说"早上路过花店买的,想着你窗台上的花应该换一换了"。央如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正在切胡萝卜,砧板上码着厚薄均匀的片。她看了一会儿他切菜的动作,开口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切菜切得这么整齐的",他说"练的。你不在家的时候,在厨房里慢慢练的"。

      央如站在他旁边,伸手拿了一片切好的胡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嚼,脆的,甜的。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说"还没炒",她说"生吃也挺好吃的"。他继续切菜了,她站在旁边没有走开。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边沿,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薄薄的。

      那段时间央如开始画一幅新画。她坐在院子里的竹编椅子上,画架支在面前,画的是院子那扇窗台,窗台上放着一只空花瓶,花瓶旁边靠着一枝还没有被插进去的花。她画了好几天,每天下午画一会儿,画到光线变了就收起来,第二天接着画。有一天傍晚她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沈琸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那幅画,没有评价,只伸手把她画中窗台上那只花瓶的角度稍微调整了一下,然后收回手说"这样会更稳一些"。央如侧过头看着他的手,他说"这样会更稳一些"的时候,像在说一句已经想了很久的话。她没有把画收起来,让它继续放在画架上,被傍晚的光线照了一会儿。过了一阵她侧过头看着他说"你觉得画完了吗",他低头看了一眼画架,她说"还没有。窗台上那枝花还没有插进去"。

      那天晚上央如把那幅画带回了屋里,放在客厅的墙上,和那几幅画并排挂在一起。现在墙上已经有七幅画了。她站在那七幅画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厨房,锅里煮着粥,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沈琸正从书房出来,在餐桌对面坐下。她坐下来的时候碗沿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像一枚被放下的句号。

      日子像一封信正在被慢慢读到最后一页,他们已经读完了大部分,剩下的只是一行一行地收尾。央如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会在窗台前面站一会儿,看着窗外那排花在晨光里慢慢展开,然后转身走进厨房。粥已经盛好了放在桌上。窗台上的花已经被换过很多次了,从浅紫色到白色,从白色到浅粉,每一种颜色都在那个花瓶里站过一段时间,然后被收进窗台上的小碟子里晾干,和那些干花放在一起。干花已经攒了一大把了,被央如用一根细绳扎起来挂在窗台旁边的墙上。干花的影子在傍晚的光里被拉得很长,像一页正在被合拢的书页,边缘已经被翻过很多次了。

      有一天傍晚央如坐在院子的竹编椅子上,沈琸坐在旁边那把木椅子上,手里没有拿书,只是坐着看远处正在变暗的天际线。央如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暮色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暗金色的边,她的目光在他的侧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说"沈琸,我们认识多久了"。他想了一会儿,说"从相亲那天算的话,快两年了",他说"从你蹲在走廊角落那天算的话,更久一些。但你现在不用再蹲着了"。

      央如坐在竹编椅子上,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穿过花枝,把花瓣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她侧过头看着院子里的花,它们正在暮色里安静地站着,像一个正在被合拢的句子,正在等着被放回信封里。她开口说"那你什么时候会再画我"。他想了想,说"明天下午。你坐在窗台前面看书的时候,光会落在你肩膀上,我可以画一整个下午"。

      第二天下午央如坐在窗台前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她的目光不在书页上,落在窗外那排正在风里轻轻晃动的花上。沈琸坐在她对面,手里握着铅笔,速写本摊开在膝盖上。他的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慢,像在描一个已经被记住了很久的轮廓,不需要再确认它的位置。画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面上摩擦的细碎声响,像一枚正在被翻阅的旧信纸。她坐着没有动,开口说"你画完了吗",他说"还没有。你先别动"。她又坐了一会儿,感觉到窗外的光正在从她的肩膀上缓缓移开,像一页正在被翻动的书页。她开口说"那等你画完的时候,叫我一声"。

      过了很久,他放下铅笔,说"画完了"。央如站起来走过去,低头看着速写本上的画——画里她坐在窗台前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窗外的花在光里站着,她的侧脸被光勾了一道柔和的边。她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着他,说"这幅画挂起来吧",他合上速写本,说"好,挂起来"。

      那幅画后来被挂在了客厅的墙上,和前面那几幅画并排站着。现在墙上已经有八幅画了,从她坐在旧公寓窗台前面的侧影,到新院子窗台前面看花的她,每一幅都站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央如站在那八幅画前面,从第一幅看到最后一幅,又看回来。她伸出一根手指,沿着画框的边缘慢慢走了一遍,然后收回手,侧过头看着站在旁边的沈琸,说"沈琸,等墙挂满了,我们换一面墙"。

      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八幅画,说"等这面墙挂满了,我们把画挂到走廊里去,把整面走廊都挂满"。

      那天晚上央如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亮线。她侧过头看着那道亮线,窗台上的花已经谢了,被收进碟子里晾干,她侧过头看着那道亮线,想起今天下午他画她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她看着那道正在移动的月光,窗台上那束干花正在月光里微微亮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上眼睛,夜风穿过窗纱,把窗台上干花的影子掀动了一下,像一个正在被合拢的句子。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央如醒过来的时候,听见厨房里有锅铲翻动的声音。她披上外套走到厨房门口,沈琸正站在灶台前面,锅里的煎蛋边缘微微焦黄,像一枚被放下的句号。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晨光正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回头,说"醒了",她说"嗯",走过他旁边的时候伸手拿了一块切好的黄瓜放进嘴里。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嚼着黄瓜说"你今天起得早",他说"睡不着,想着你今天应该想吃煎蛋"。

      央如没有接话。她在他旁边的位置站定,看着他翻面的动作,晨光在两个人之间落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她已经知道它会落在哪里了。从旧公寓到新院子,从窗台到花地,这幅画她已经画过很多次了,也在心里画过很多次了。窗台上的花正在晨光里慢慢地展开新的一层花瓣,像一个正在被合拢的句子,正在等着被她读到最后一行。她已经读完了。她把最后一页翻开的时候,那枚银叶子正贴在她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了,像一页已经被读过很多次的信纸。但他还在坐在餐桌对面等她,她走过去的时候发现桌上不仅摆好了粥碗和筷碟,还放着一只新的玻璃瓶,瓶子里插着一枝浅粉色的洋桔梗,花瓣还带着晨露。她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枝花,然后抬头看着他,他却像是已经等了她很久,正在翻书页。

      他也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眼,没有多余的话。那一眼已经够了。它已经把这一整页都读完了。窗台上的花正在晨光里站着,院子里那排花也已经开满了。她不需要再问什么了,她已经站在那扇窗台前面很久了,久到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久到墙上的画挂满了,久到他已经坐在她旁边,陪她把所有那些花都看遍了。她坐在餐桌前面,晨光正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像一页正在被合拢的书页,正在等着被翻到下一面。她也坐在那里,翻到下一页。他正在窗台旁边看书,光落在他的肩膀上,窗台上的花正在晨光里慢慢展开,像一枚正在被合拢的旧书签,正在等着被放进下一本书里。他已经把她放进去了。她也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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