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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日子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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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继续往前走着,像一条被反复走过的河岸,每一步都落在已经踩过的地方,但每一次踩下去的时候脚下的触感都更稳一些。央如已经不再数自己住进这间公寓多久了,她只记得窗台上的花换过很多次,从栀子花到洋桔梗,从白玫瑰到蓝色绣球,每一束花谢了之后都被她收进窗台的碟子里晾干,那些干花慢慢地攒了一小把,被她用一根细绳扎起来挂在书桌旁边的墙上。墙上的干花影子在傍晚的光里被拉得很长,像一页正在被合拢的书页,边缘已经被翻过很多次了,正在等着被收进抽屉里。
有一天傍晚央如从舞团回来的时候,在楼下信箱里发现了一个信封。信封是米白色的,上面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她的名字,字迹她认得。她站在信箱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拆开,里面是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明天下午,画室。想给你看一样东西。"她握着那张便签纸站在暮色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上了楼。
第二天下午央如到画室的时候,沈琸已经在了。他没有坐在画架前面,而是站在窗台旁边,背对着门,像在看窗外的天光。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说"来了",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里画着细密的线。她看了一会儿,说"你要给我看什么",他转身走到画架前面,把一幅画转过来对着她。画上画的不是她,也不是窗台,而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场景:一条老旧的走廊,尽头处有一个人蹲在墙角的阴影里,穿着一件深色衣服,手肘搭在膝盖上。走廊的灯光从远处照过来,把那个人的轮廓勾了一道模糊的边。
央如站在那幅画前面,很久没有说话。她认出那是她自己,很久以前。她认出那个走廊,那面墙,那道灯光。她伸出手碰了一下画中人的肩膀——颜色已经有些干透了,像一页正在被合拢的旧信纸,边角微微卷起。她开口说"你画了这个",他说"画了。你那天站在走廊里蹲下来的时候,跟我说你蹲的位置大概在这边。我把走廊的样子记住了,回去之后试着画了下来。不太确定是不是完全准确,但那个轮廓应该是你。"
央如看着那幅画,窗外的天光正在慢慢变暗,画布上的走廊正在暮色里被拉长。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蹲的时候是侧着身子的,脸朝墙的方向"。他伸出手,在画中人的肩膀上轻轻点了一下,像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很久的位置:"位置改了一下,原来画的是正脸,现在调整过了。"
央如走到窗台前面,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叶子钥匙扣,放在窗台上。银叶子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了,像一页已经被读过很多次的信纸,字迹正在变淡,但她还是认得上面的每一个字。她转过身看着他,说"沈琸,你画了很多人,窗台、花、我坐在窗台前面的样子、走廊里蹲着的我。那你有没有画过你自己。"
他站在画架旁边,夕阳的光从窗口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想了想说"画过。画过一幅站在窗台前面低头看花的侧影,放在那本速写本的最后一页,没有拿出来过"。央如看着他,窗外最后一线暮色正在从天边褪去。她开口说"那下次,你画完自己之后,给我看"。
那天晚上央如回到房间之后坐在书桌前,把那枚银叶子钥匙扣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边缘确实已经磨得光滑了,像一页被反复翻过的书页,字迹正在变淡,但那一行字还依稀可辨——"回来就好"。她把银叶子翻到背面看了看,又翻回正面,然后把它重新系回了钥匙圈上,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本速写本并排放着。她关上抽屉的时候窗台上那束干花正在月光里轻轻晃动着,像一页正在被合拢的书页,正在等着被放回信封里。她已经不需要再确认它的位置了,因为它一直和她自己的位置靠在一起。
那天晚上央如躺下来之后侧过头看着窗台上的花,干花的影子正落在墙上,像一封正在被折好的信,边缘已经被翻过很多次了,正在等着被放进抽屉里。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想起他画的那幅走廊——她蹲在墙角的阴影里,走廊的光从远处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了一道模糊的边。他画的时候没有见过她那时候的脸,但他把轮廓记住了。把她蹲着的位置记住了。把光落下来的方向记住了。她侧过头,在夜色里睁开眼睛,窗台上的花还在月光里轻轻晃动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睛,把最后一盏灯的开关按灭了。月光沿着墙上的干花轮廓缓缓移动,像一页正在被合拢的书页,正在等着被翻到下一面。明天早上她还会走进厨房,接过他递来的粥碗,坐在餐桌前面把新的一页翻过去。窗台上的花还会继续亮着,像一枚已经被读过很多次的旧书签,正停留在它最习惯的那一页上。那幅画里她蹲在走廊的尽头。而他记得她蹲下的姿势。他把那个轮廓画下来了。她也记得他蹲下来递纸巾的样子——那时候走廊的灯光也是暗的,她蹲着,他蹲下来,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现在她已经站起来了,站在画室的光线里,把那幅画带回了家。窗台上的花正在月光里轻轻晃动着,像一个正在被合拢的句子,正在等着被放回她手心里。她把它们收进了抽屉,和那些便签纸和旧叶子放在一起。窗台上的花还在月光里站着,她也还在那幅画里站着,等着下一次天亮之后光重新落在同一个位置上。她已经准备好了。他也准备好了。那幅画里的走廊尽头,她也正在等待着下一个季节,下一个把花重新插进瓶子的早晨。所有的旧年轮都在同一个傍晚被重新翻过一遍,而她也已经不急着读完了。她只需要在每一次翻页的时候,伸手接住他放下来的那枚书签。她伸出了手,指尖正好落在那些已经被晒干的花影边缘——那是一枚等了很久才被再次翻开的页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