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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那幅画 ...

  •   那幅画在墙上挂了几天之后,央如发现它已经变成了客厅的一部分。她每天经过的时候会看一眼,像在确认什么。画里的侧影坐在窗台前面,窗外有光落在她的肩膀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书页翻开到某一页,她看不清那一页的内容,但她记得自己坐在窗台上的时候没有真的在看书,只是拿着书坐着。窗台和光线的位置是对的,她散着头发的弧度也是对的。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记住的,但她每天早上经过那面墙的时候,都会放慢一步。后来她开始注意到一些别的东西——沈琸开始在窗台上放新的花,一束白玫瑰,边缘带一点极浅的粉;一束洋桔梗,花瓣在晨光里微微透亮;一束白色雏菊,花心是浅金色的。他把花插进那只细长的玻璃瓶里,偶尔调整一下角度,再往花瓶里加一点水。央如没有问他为什么换得这么勤,只是在某一回看见他把旧花换下来放进垃圾桶的时候,他在窗台旁边多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但那束花的影子刚好落在他的影子里,轻轻晃了一下,又落定了。

      她后来也换过一次花,自己路过花店时买了一束紫色洋桔梗带回来,剪好花梗插进瓶子里,把旧花收走。沈琸那天回来的时候看见窗台上换了颜色,站在窗台前面看了好一会儿,开口说"这个颜色很适合"。她在他身后,不远不近,他转身的时候也和她隔着一道刚好能递过一把剪刀的距离。他没有问"是你买的吗",因为她正靠着墙,手里还攥着剪花梗时用过的剪刀。

      周末的早晨央如醒得比平时晚一些。她推开房间门的时候闻到厨房里有煎蛋的香气,走过去看见沈琸正站在灶台前面,手边放着一只平底锅,锅里正在煎着两枚荷包蛋,边缘微微焦黄。她站在门框边没有出声,看他翻面的时候手腕的动作,稳稳的,像是练过几次。他把蛋盛进盘子里放在桌上,侧头看见她站在厨房门口,说"醒了",她说"嗯",走过去在餐桌旁边坐下。盘子里除了荷包蛋还有两片烤过的吐司,旁边放着一小碟草莓酱。她低头咬了一口吐司,边缘烤得刚好,微微脆。

      "你几点起来的。"她问。

      "七点多。睡不着就起来了。"

      "你以前周末会睡到九点。"

      他端着自己那杯咖啡在她对面坐下来,杯沿的热气在他的睫毛上凝了一层很小的水珠。"以前是以前。"

      央如夹起那枚煎蛋咬了一口,蛋黄还是半流动的,咸淡刚好。她咽下去之后说"以前是以前,那现在是什么",他端着咖啡杯看着她,杯沿的热气正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像一层正在被慢慢翻开的薄纱,"现在是现在"。她没有再追问,把吐司吃完,把煎蛋吃完,把碟子里剩下的草莓酱也抹干净了。她站起来的时候发现他也在看着她,直到她把碗碟收进水槽,他才低下头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

      那天的天气很好,央如吃完早饭后站在窗台前面晒太阳,午后的阳光穿过窗纱落在她身上,把她肩膀上的布料晒得微微发热。她站了一会儿,侧过头看着客厅那幅画,画框在光里泛着浅木色的温润光泽,像一封已经拆了很久的信,正在被重新折好。她走过来坐在沙发上,沈琸在窗台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她旁边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叶子钥匙扣放在茶几上,说"这个上面的字快被磨平了,要不要重新刻一个"。

      央如看着茶几上那枚银叶子,边缘确实已经被她的手指磨得光滑了一些,背面的字迹比刚收到的时候浅了一些,像一页正在被反复翻过的书页,字迹正在慢慢变淡。她拿起来握在手心里,说"不用重新刻。磨平了也看得出是什么字"。

      他看着她把银叶子收进口袋的动作,她说"磨平了也看得出是什么字",他看了她一会儿,仿佛想要确认那句话的重量是否已经落在了她手里。然后他收回目光,端起一杯放凉了的水慢慢喝完。窗外的光正在从窗台上移开,从窗台的边缘滑到地板上,又滑到沙发脚边。她侧过头看着那道光正在移动,像一页正在被慢慢翻开的书页。他们沉默着坐在沙发的两侧,那道光缓缓地移动到她脚边,像一枚正在被按下的旧印,正在慢慢合拢。

      那天下午沈琸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央如换了鞋跟他一起出了门,沿着河堤走了一段,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她放慢了步子,侧过头看着河面上正在被风吹皱的倒影。河面上浮着几片落叶,顺着水流慢慢地往下游漂去,她看了一会儿那片正在漂远的叶子,说"你以前说,想找个人一起走这条路,现在找到了吗"。

      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河面上那片正在漂远的叶子,说"找到了"。央如没有转头看他,但她的手指在垂着的身侧微微动了一下,像要握住什么,又停住了。她继续往前走了几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一瞬,然后像被风翻动的纸页一样各自落在了不同的方向,但已经翻过去了。

      那天晚上央如回到房间之后打开速写本,翻到之前画的那页。她已经画了几片叶子,有的轮廓描得很仔细,有的只画了一半就放下了。她坐在书桌前,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一片新的叶子。叶脉的线条从主脉分出去,一根一根地延展开,像一张正在被慢慢展开的地图。她画了一会儿,觉得光线暗下来了,她伸手拧亮了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纸面上,把她刚画完的叶脉线照得清清楚楚。她看着那片叶子旁边,在空白的地方画了一道很浅的弧线,像一片叶子旁边落下的影子。她没有再画下去,合上速写本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窗台上那束紫色的洋桔梗正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月光落在花瓣上,把它们照成了银灰色。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花瓣的边缘微微卷起,像一封正在被合拢的信。她站了一会儿,没有拉上窗帘,关上灯躺下了。窗台上的紫色洋桔梗正在月光里微微晃动,夜风穿过纱窗,把窗帘的边缘轻轻掀动了一下,又放下了。像一页已经被读过很多次的信,正在等下一次被翻开。

      第二天早上央如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在下雨。雨不大,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玻璃上,在窗面上汇成一道道细长的水痕。她披上外套走到厨房,灶台是凉的。她愣了一下,转身看见沈琸正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窗外,背影被雨天的灰白光线勾勒成一道安静的轮廓。他听见她脚步声侧过头,说"今天下雨,张姨休息了",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着窗外那棵被雨洗得发亮的树。雨水正顺着叶尖滑落,一滴一滴落在窗台上又溅开成小小的水花。

      "我去煮粥。"她说。

      "我来吧。"

      "你坐着。我来。"

      她从米袋里舀了米,淘洗了两遍,放进锅里,加了水,开火。动作顺畅,像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没有走开。等她盖上锅盖转过身来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在灶台散开的热气里碰了一下,她忽然觉得,这间厨房已经学会了在雨天里安静地煮出温度了。粥煮好的时候雨还在下,窗台的玻璃被白汽蒙了一层薄雾。两个人坐在餐桌两侧,各自低头喝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立刻对上她的目光,低垂的眼睫在雾气里像一页正在被安静翻过的纸。她低下头继续喝粥,等粥喝完的时候,窗外的雨小了一些。她站起来收碗,他接过去帮她洗了,碗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雨天的安静里散开。窗外的雨声正在慢慢地变轻,像一页正在被合拢的书,已经被翻到了末尾,正在等着下一次被翻开。她知道明天可能还会下雨,也可能会放晴,但厨房里的粥总会有人煮,窗台上的花也会继续换。她也已经习惯了在雨天里等雨停,而不是等雨停之后走到练功房去。她只是站起来,把碗碟收进水槽里,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束紫色的洋桔梗——雨水正顺着窗沿滑落,在花瓣上方几步远的地方,被折射成一道已经快要收拢的光。

      窗台上的花正在慢慢地展开,被雨洗过的叶子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微微反着光。她站在窗台前面,雨声正在变远,像一页已经读完、但还没有合上、正等着风把它重新掀起来的旧信纸,边缘已经被翻过很多次。她知道他会坐在餐桌的另一侧,等她回来。等她走过来,把瓷碗放回水槽,等他伸手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正好擦过她指节的侧面,像落下一道极轻的笔画,却刚好沿着她指节的线条停住——不需要再补第二次了。那幅画还在墙上挂着她侧坐的轮廓,而她正在沿着那道弧线慢慢走进画里,把自己也变成那个每天在窗台前坐下的人。窗台上的花在雨停前的最后一阵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她知道,雨停之后,他还会坐在餐桌的另一侧,等她把粥喝完,等她把碗放进水槽里。那幅画还在那面墙上,每一天都被晨光重新照亮一遍。她已经站在画框外很久了。现在,她正在慢慢走进去,成为那道被描过很多次的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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