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那之后 ...
-
那之后央如开始留在客厅里过夜了。不是每天,但偶尔。有时候是她练功晚了,出来的时候看见沈琸还坐在沙发上看书,她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过一本杂志翻着。翻着翻着就靠过去了,也不知道是谁先靠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肩膀已经贴着他的手臂,隔着两层棉质布料,像两页正在互相靠近的书页正在慢慢合拢,不需要用力。有时候是他加班回来晚,她听见书房开门的声音,推开门去看他一眼,他说"你先睡",她说"不困",然后坐在书房窗台前面的椅子上等他收拾完文件。等他站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椅子上睡着了,头靠着窗框,呼吸很轻。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她抱起来,穿过走廊,放到她房间的床上,盖好被子,关灯。
第二天早上央如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穿着昨天的衣服,被子盖到了肩膀。她坐起来的时候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下次困了就去床上睡。椅子太硬了。"她把便签纸收进抽屉里,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像他算好她什么时候会醒。
有一天晚上沈琸在书房里处理文件,央如端着两杯茶走进去。她把一杯放在他手边,自己在窗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沈琸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看文件。央如也低头喝茶,窗外的夜色正在慢慢地深下去,路灯的光把对面楼的轮廓勾了一道模糊的亮边。
她坐了一会儿,放下茶杯说"沈琸,你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晚上都在干什么"。他目光还停留在文件上,笔尖顿了一下说"看书,处理工作,有时候坐在客厅里什么都不干"。她说"那现在呢",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说"现在有个人会在客厅里等我。她在窗台前面坐着,手里捧着一杯茶,低头看书的时候睫毛垂着,很安静,像一页正在慢慢合上的旧信封。她坐的那张椅子原来是我放书的,后来我把它清出来了,放在窗台前面。她有时候坐那里,有时候不坐,但椅子已经空了快一个月了。"
央如看着他的脸,窗外的夜色正在把他身后的玻璃窗染成一整片暗蓝。她开口说"那椅子现在有人坐了",他说"看见了"。
那天晚上央如回到房间之后,在窗台上那束即将谢落的栀子花旁边多放了一本书。是她正在看的那本,放在花瓶旁边,书签露出一截,像在等它被翻开。第二天她经过窗台的时候发现那本书已经被翻过了,书签移到了下一页,她翻到自己停下的位置,是下一页,正等着她接上那个句子。她读完之后把它放回了窗台,第二天再经过时,书签又往后移了两页,像一架正在慢慢被阅读的册页,正在等她跟上来。
他们开始共用同一扇窗台。同一朵花。同一本书。同一条在被夕阳拉长后重新落定的影子的尽头。有一天傍晚央如从排练厅回来,看见沈琸站在客厅窗台前面,正在把她那本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低头看了一会儿才合上放回原处。她站在走廊拐角没有走过去,等他转身走回书房之后,她才走过去站在窗台前面,拿起那本书翻开看了一眼,书签被他重新夹好了,压得整整齐齐的。她没有翻到下一页,只是合上书放回原处,然后回房间换衣服。
那天晚饭他们吃得比平时久一些。沈琸做了两道菜,央如端汤的时候不小心洒了一滴在桌面上,她用纸巾擦了,他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吃完饭央如正在收拾碗筷,他站在水槽旁边帮她把碗接过去,水流的声音哗哗的,把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填满了一道正在流动的帘子。她洗完了最后一只碗关掉水龙头的时候,他的手指还搭在碗沿上,像在等一个还没被说出口的落点。
"央如。"他叫她。
"嗯。"
"你排练的时候脚踝还疼不疼。"
"不疼了。早好了。"
"那你明天能走远一点吗。"
她看了他一眼,说"能"。他说"那明天下午我早点回来,带你出去走走"。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平稳地落下来,像那片水珠正沿着碗沿缓缓滑落,她把它接住了。
第二天下午沈琸提前回来了。央如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两个人出了门。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了河堤旁边。河堤上的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正在风里一片一片地往下落,铺了一地的浅金色。央如下了车沿着河堤慢慢走,沈琸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步子不快不慢的,像在丈量一段已经不需要着急走完的路。走到一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央如停下来仰头看了一会儿,树叶正在从枝头脱落被风卷着飘到河面上,像一封正在被拆开的信。沈琸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着。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她问。
"来过。刚搬来这座城市的时候一个人走过。"
"那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以后会不会有个人跟我一起走这条路。"
她侧过头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碎碎的光斑,他的目光还落在河面上。她看着他的侧脸,他开口说"现在有了"。
央如继续往前走。他跟着她,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很长,交错着又分开,分开又交错。她走在前面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好也停下来,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圈在了一圈毛茸茸的亮边里。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枚正在被反复确认的旧刻度,正沿着河堤慢慢地往前伸,把那些曾经独自走过的傍晚,一个一个地接进了同一条光带里。
那天晚上央如回到房间之后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把那些便签纸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她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像读一封被分成很多段寄来的信,字迹从略微生疏到越来越舒展,仿佛那个人也在学会用更轻的力道握住同一页纸。她合上抽屉,在床边坐下来。
窗台上的栀子花已经完全谢了。花瓣落在窗台上,薄薄的,卷曲着,像一页已经被读完的信。她没有扔掉那些花瓣,把它们收进了一只小碟子里,放在窗台的一角。她又换了一束新的栀子花插进瓶子里。她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束新花,花苞紧闭着,正在等着一点一点松开。她已经不需要等它开完了。每一页都在和它一起翻动着,慢慢地,一行接一行,像这束花一样,正在被晨光覆着,轻轻展开。新花会开,旧花会谢,她和他之间的那本书,不需要在某一页停下。只需要一直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