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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心寄如故,红衣乍逢 朝堂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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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风波过后,整座皇城都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寒意之中。
金殿上那一番冰冷的圣谕,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萧云与沈玉之间。外人只知侧君未曾获罪,权柄依旧,依旧执掌南北流民安置诸事,风光不减分毫。唯有沈玉自己清楚,那份曾经掺杂着亏欠、眷恋与偏护的温情,已然被帝王心底复苏的猜忌,生生隔在了万丈寒冰之后。
可他心中,从未生出半分怨怼。
从年少陷落深宫,被萧云从寒微之中拾起,抚琴相伴,朝夕相守,到后来家国倾覆,二人之间爱恨纠缠,伤痕累累,一路行至如今。萧云心底的伤疤,沈玉清清楚楚。
那一道名为背叛的旧痕,不是短短一段时日的温柔相伴,便可轻易抹平。
今日朝堂之上,帝王在满朝文武步步紧逼之下,差一点便将他下入天牢,最终却依旧守住底线,不因莫须有的揣测随意降罪。于沈玉而言,这已然是萧云,在帝王权衡与心底私情之间,所能做出最大的退让。
他不怪他。
半分都不怪。
爱意不会因为一次猜忌便骤然消散,执念不会因为一层疏离便顷刻瓦解。旁人皆以为,经过这一场朝堂逼宫,沈玉必会心生芥蒂,暗中筹谋自保,可只有他自己明白,心底那份滚烫如初的情意,依旧完完整整,尽数交付给那位身居九重的君王。
只是往后,这份爱意,只能藏于君臣之礼下,藏于躬身履职之间,不再轻易外露,不再奢求对等的回应。
他依旧全心全意,守着南国万民,也守着心底那个人。
清宁殿内,案上堆积着各地呈报上来的流民卷宗、田亩丈量册子,一桩桩,一件件,繁杂沉重。沈玉自南郊归来之后,便日日埋首于政务之中,不分晨昏,尽心处置。
只是朝堂之上,对他的刁难,并未随着太傅那一拨老臣受挫而停下。
当朝丞相周秉和,乃是世家一派举足轻重的人物,为人老谋深算,行事隐忍内敛。那日大殿逼宫,他并未随众人一同出列叩首,厉声请愿,只垂首立于百官之中,静观局势起落。
在帝王当众保全沈玉,却也划清君臣界限之后,周秉和立刻嗅到了其中可乘之机。
陛下心中尚有猜忌,只是暂时没有合适的由头发作。既然明面上联合百官逼宫行不通,那便化作细碎绵长的磋磨,公事之上层层设卡,步步刁难。
清晨,一份由丞相府签发的文书,送到了清宁殿。
侍从捧着卷宗入内,神色微微凝重。
“侧君,丞相递来公文,说是流民开荒所需的农具、粮种,国库暂时紧缺,无法按原定数目拨付,只能供给三成,余下部分,需要各地流民自行筹措。”
沈玉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接过那份公文,细细浏览。
字面上冠冕堂皇,以国库充盈不足为由削减供给,可沈玉心里透亮,南国国库仓廪充实,新岁各地税粮尽数入库,何来紧缺一说。
这是丞相第一次,借着公务,公然掣肘。
三成粮种农具,远远不足以供给流民开春开荒之用。若是物资不足,春耕延误,来年流民安置村落必定粮食短缺,到时候,便是丞相一党弹劾他治理不力的绝佳把柄。
明摆着的圈套。
沈玉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神色平静无波。
“回书一封。据实写明各安置点所需粮种、农具数目,列明春耕一旦延误,将会引发的后患,递回丞相府,请丞相重新核算,按原定数额拨付。”
侍从略有焦急:“侧君,丞相有意为难,这一封回书递过去,恐怕会被直接驳回。”
“驳回也无妨。”沈玉淡淡道,“公事公办,道理写在明面上,一次不成,便再递一次。我只管做好分内之事,不必因旁人刻意刁难,便乱了自己的心性。”
他不争辩,不恼怒,不向宫内递折子哭诉,不去萧云面前诉苦求援。
如今君臣之间本就隔阂深重,他若是一遇同僚刁难,便前往御前求帝王出面撑腰,反倒会印证朝堂之上那些流言,坐实他依仗君宠、无力理事的揣测。
无论对方如何步步施压,他只以从容应对,默默扛下所有磋磨。
往后接连几日,丞相府的刁难接踵而至。
或是调拨的劳工被无故截留,或是州县互通的文书被中途扣押拖延,或是本该划拨的修缮村落屋舍的银两,层层推诿,迟迟不下。一桩桩,一件件,皆是不伤根本,却足够消磨精力、阻滞进度的阻碍。
暗处的试探连绵不绝,沈玉一一从容应对,有条不紊,不疾不徐,不曾有过半分失态。
他把所有委屈,所有困顿,尽数咽下,埋在心底,依旧埋头处理万民之事。闲暇之时,偶尔望向紫宸殿的方向,眼底依旧藏着化不开的深情,只是那份深情,安静内敛,不再向外人展露分毫。
他从未减半分爱意,从未生半分怨怼。
萧云疏离,他便安分守礼;萧云猜忌,他便愈发坦荡。
只求岁岁安然,君臣无虞,他便足矣。
紫宸御书房。
一连数日,萧云心头烦闷郁结,挥之不去。
那日金殿之上,自己心底骤然复苏的猜忌,那一瞬间想要将沈玉打入天牢的念头,事后一遍遍在脑海之中盘旋回放。他是手握天下的帝王,冷静理智,权衡利弊,可那份冷静之下,翻涌的情绪,却久久无法平息。
一边是社稷安危,皇权稳固,不得不存有的防备;一边是心底未曾斩断的情意,以及对自己那一瞬间犹疑的自责。
理智告诉他,如今这样君臣分明,各司其职,便是最稳妥的局面。
可心底深处,却有一缕挥之不去的烦躁与空落。
朝堂之中,丞相一党暗中针对沈玉,各类公文往来,明争暗斗,暗潮涌动,密探一五一十,将清宁殿发生的事,尽数呈报上来。
萧云自然知晓周秉和正在借公务刻意刁难。
他坐在御案之后,看着密报,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他可以一道圣旨,斥责丞相,止住这场暗中的磋磨。
可那日自己方才当众定下规矩——君臣归位,不再以私情偏袒。若是此刻便出手为沈玉扫平所有朝堂阻碍,那之前冰冷的划分,便成了一句空话。
若是不管,眼睁睁看着沈玉一人,默默承受层层刁难,日夜操劳,他心底,又难免烦闷焦灼。
管与不管,皆是两难。
这一份两难,日夜缠绕,压在心间,让他连日来心绪不宁,寝食难安。
批阅完手中厚厚一叠奏折,窗外天光正好,暖风穿窗而入,消融着皇城余下的残雪。
萧云站起身,褪去繁复沉重的帝袍,换上一身寻常青灰色锦缎便服,没有告知任何人,只带上一名贴身暗卫,悄然出宫。
他不想待在处处皆是权衡算计的皇宫之中,只想寻一处市井街巷,暂时躲开朝堂的纷争,躲开心底翻涌的纠结,寻片刻清净。
京外城郊,一处热闹的市井长街,人流往来,叫卖声此起彼伏,烟火气浓郁。街边柳树抽了嫩芽,微风拂过,暖意融融。
萧云沿着街道缓步慢行,身后暗卫不远不近,默默相随,隐入人群之中,不显露身形。
他久居深宫,平日里所见之人,无不是文武百官、宫内侍从,人人见他皆俯首跪拜,恭谨畏惧,不敢有半分逾矩。走在喧闹的民间街巷,周遭行人往来,无人识得他便是南国帝王,那份卸下九重枷锁的松弛,悄然漫上心头。
心绪稍稍舒展,可心底那一团郁结的烦闷,依旧未曾散去。
他一路漫不经心往前走,思绪沉沉,心神微微恍惚,脚步未曾留意脚下。
就在这时,一道鲜亮如火的红衣身影,正站在街边挑选摊贩上的绢花,裙摆长长铺落在青石地面,艳红夺目。
萧云走神向前一步,靴尖不轻不重,恰好踩住了那片垂落的红裙裙摆。
少女正低头挑花,骤然感觉裙摆被人压住,猛地抬头。
刚要开口嗔怪,身前男子已然先一步垂眸,音色清冷平和,带着几分疏离的礼貌,淡淡开口:
“姑娘有事吗?”
他语调平淡,无歉无躁,只是寻常问询,眉眼清冷矜贵,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
红衣少女原本鼓鼓的气腔瞬间一卡,满腔嗔怒骤然卡在喉咙里。
她抬眼撞进他深邃清冷的眼眸,看着那张过分清俊绝尘的眉眼,脑子骤然一空,结结巴巴,慌乱失措:
“没……没、没有……你踩到我裙子了。”
话音落,少女脸颊唰地泛红。
她方才还满心不悦,准备开口理论,可对上这张惊心动魄的脸,所有脾气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手足无措的窘迫与失神。
一身热烈张扬的红裙,乌黑的发丝松松挽起,鬓边别着一支小巧的银质海棠花簪,眉眼明媚,灵气逼人,脸庞鲜活明媚,像春日里肆意盛放的灼灼繁花,鲜活又热烈。
少女名叫宁佳慧。
萧云回过神,低头看向脚下压住的艳红裙料,微凝的眉眼稍稍舒展,往后轻轻退了半步,彻底错开裙摆。
他身姿挺拔,气质清冷,即便一身朴素便服,也难掩与生俱来的帝王矜贵。
宁佳慧站在原地,怔怔仰头望着他,眼神直直的,彻底看呆了。
长街烟火喧闹,人来人往,风声叫卖声交织成片。
可宁佳慧眼底,只剩下身前这一抹清隽冷寂的身影。
她活了十八年,从未见过这般好看、这般气度卓然的人。冷白的皮肤,轮廓利落分明,眼尾微垂带凉,明明只是随意站着,却自带一派山河沉淀的沉静。
方才仓促慌乱的一句话,让她此刻心跳飞快,耳根发烫,连抬手整理裙摆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萧云见她不语,只呆呆望着自己,神色依旧淡然,没有多余神色,淡淡颔首,算作致歉,便准备转身继续前行。
他无心流连市井嬉闹,心底郁结未散,只想寻一处安静之地散心。
可下一瞬,那红衣少女宁佳慧竟快步上前,直接拦在了他身前。
她仰着明媚明艳的小脸,一双眼眸亮得像淬了日光,大胆、鲜活、毫无半分深宫人所有的拘谨畏惧。
“公子等等!”
她声音清脆甜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莽撞,毫无分寸,也毫无顾忌。
萧云脚步一顿,微微垂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他生于深宫、长于权朝,从小到大,近身之人,要么敬畏匍匐,要么小心翼翼,要么刻意逢迎,要么隐忍克制。
他见过温婉恭顺的世家贵女,见过知礼守矩的宫廷嫔妃,见过进退有度的朝臣子弟。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热烈、直白、坦荡、胆大。
不怕他清冷的气场,不惧他疏离的眉眼,不怯他沉敛的气度,喜欢便是喜欢,惊艳便是惊艳,大大方方拦路,坦坦荡荡抬眸。
宁佳慧半点不羞涩,直直盯着他的眉眼,笑眯眯开口,直白得毫无遮掩:
“公子,你生得也太好看了吧。方才我还动了气,可是看你长得好看,我就不气啦。”
萧云指尖微顿。
平生第一次,有人当着他的面,如此直白莽撞地夸赞容貌。
无礼,却鲜活。
放肆,却纯粹。
深宫人人惧他皇权、畏他雷霆、敬他深沉,唯独眼前这红衣少女宁佳慧,只当他是寻常市井公子,看容貌、看气度、看眼缘,坦荡随心,不染权谋,不沾算计。
这种全然陌生的鲜活,像一把春日暖风,猝不及防吹进他连日压抑、寒凉郁结的心底。
宁佳慧见他不语,只静静看着自己,愈发胆大,微微歪头,笑意明媚:
“公子是外地来的?我从没在这条街上见过你。”
不等他回答,她又自顾自接上:
“我叫宁佳慧。公子你叫什么?”
她语速轻快,灵动跳脱,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死死盯着他,不肯挪开半分。
萧云此生,从未被人如此直白搭讪、如此肆意打量、如此坦荡亲近。
沈玉待他,是温柔隐忍、小心翼翼、深情克制、步步得体。
朝臣待他,是恭谨臣服、步步规矩、字字斟酌。
六宫之人待他,是敬慕畏惧、刻意温顺、百般讨好。
唯独宁佳慧。
热烈坦荡,随心所欲,不怕他、不躲他、不猜他、不揣摩他。
仅仅一面,便大大方方上前攀谈,肆意明媚,野性鲜活,像长在山野间的灼灼红棠,肆意盛放,无拘无束。
萧云心底那连日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烦闷、纠结、疏离、自责,竟在这片刻鲜活喧闹里,悄然松了一丝。
他看着眼前毫无惧色的红衣少女,清冷眉眼间,第一次泛起一丝极淡、极浅、几乎无人察觉的松动。
他沉默片刻,音色依旧清淡,却少了几分方才的寒凉:
“无名。”
宁佳慧闻言,当即皱起小巧的鼻尖,不依不饶:
“怎么会无名!公子不愿说便罢了,那我总可以同你说说话吧?”
“我今日闲来无事,正好遇见你,算我们有缘!”
少女自来熟一般,干脆利落跟在他身侧,亦步亦趋,脚步轻快,红衣翻飞,像一团追着清风奔跑的烈火。
萧云垂眸看着身侧蹦蹦跳跳、毫无规矩的宁佳慧,心底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松弛。
他从未拥有过这样肆意轻松的相逢。
从未见过这般不被礼法、权谋、身份束缚的人。
也第一次明白。
原来世间还有这样一种鲜活热烈、不染伤痕、不藏亏欠、干干净净的相遇。
深宫之内,清宁殿寂然无声。
沈玉执笔伏案,一页页核对流民春耕卷宗,任由朝堂刁难层层叠加,依旧温柔赤诚,全心全意守着他的江山、他的万民、他从未更改的心意。哪怕受尽疏离、饱受猜忌、默默承压,爱意依旧滚烫如故。
红尘陌上,帝王心烦出游,一念疏离,便在人间烟火里,猝然逢见一束热烈明媚的红衣春色。
一心死守旧人,一眸轻逢新光。
一念隔阂生根,一念心动微动。
命运的天平,于无人察觉之间,悄然轻轻偏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