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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雪囚年,旧国破碎   诏狱深 ...

  •   诏狱深处,不见天光。
      厚重潮湿的寒气自地底缓缓漫上来,浸透脚下冰冷的青石板,顺着单薄囚衣的缝隙,一寸寸钻进骨肉里。囚室狭小逼仄,四壁斑驳,墙上凝固着经年洗不去的暗褐色血痕,枯草胡乱铺在地面,霉腐与血腥混杂在一起,成了这间炼狱恒久不散的气息。
      沈玉半倚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垂着眼。
      镣铐扣在手腕与脚踝,沉重的玄铁磨破皮肉,结痂的伤口反复裂开,铁锈顺着伤口渗入,一阵阵钝痛绵延不绝。他身上那件囚衣早已破旧不堪,布料薄如蝉翼,根本抵挡不住地牢刺骨的阴冷。后背交错纵横的鞭伤还未愈合,稍稍一动,撕裂般的痛感便顺着脊骨蔓延至四肢百骸。
      北国沦陷,至今已是三年。
      那年寒冬,城门破碎,烽火燎原,北国数十万将士血染城墙,都城一夜倾覆。十三岁的他,作为北国宫廷之中专为君王抚琴的琴侍,未曾死于攻城的战火,反倒沦为南国的阶下之囚,被押入这座不见天日的天牢,受尽磋磨。
      三年光阴,足以磨平一个人身上大半鲜活意气。
      可有些东西,深埋骨血,风雪难消。
      沈玉缓缓抬起眼,漆黑的眸底一片沉静,沉静之下,藏着一层几乎无人能够察觉的寒冰。他生得极好,是那种近乎妖异的清艳,眉骨柔和,眼尾微微向下垂着,肌肤是长久不见日光养出来的苍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若是洗净身上污垢,换下这身破败囚服,这一张脸,足以令宫中无数美人黯然失色。
      也正是这副容貌,三年来,给他招来了数不清的折辱与祸患。
      狱中人大多欺软怕硬,见他容貌出众,又是亡国罪奴,便时常刻意刁难。打骂、克扣饭食、寒冬里被推到牢门外受冷风,早已是家常便饭。酷刑一轮接着一轮,皮肉的疼痛日复一日,渐渐,沈玉学会了隐忍。
      不争执,不反抗,不显露分毫棱角。
      他明白,在这高墙之内,刚烈傲骨换不来半分怜悯,只会招来更深重的折磨。唯有收敛锋芒,藏起眼底恨意,装作麻木温顺,方能苟延残喘,活下去,等到那一丝渺茫的翻盘之机。
      活下去,才有复国的可能。
      这是支撑他熬过无数个暗夜的执念。
      他怀中紧紧抱着一截被粗布层层裹住的琴颈,那是当年北国君王赐予他的旧琴唯一残存的部分。城破那日,宫殿大火熊熊燃烧,他拼死从烈焰之中抢下这一小块琴身,此后三年,无论遭受何等刑罚,他都死死护着,从不允许任何人触碰。
      粗布之下,木质微凉,是他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牢之中,仅剩的一点故土念想。
      耳边,传来隔壁囚室断断续续的呻吟。
      那也是北国被俘的旧臣,前些日子试图联络外面残存的北地旧部,消息泄露,被狱卒拖出去严刑拷打,如今奄奄一息,只剩微弱的喘息,随时都可能咽了最后一口气。
      沈玉轻轻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悲恸。
      这三年来,他见过太多北国之人死去。
      刚烈的将士宁死不降,行刑之时头颅高悬城门;柔弱的妇孺流离失所,在寒冬之中冻饿而亡;忠心的旧臣谋划反抗,事败之后受尽酷刑,最终陨落在这座暗无天日的诏狱。
      鲜血,一条又一条性命,铺成了血海深仇,沉沉压在他的心上。
      南国如今的帝王,名唤萧云。
      少年登基,年方二十,登基不过两年,却已经稳稳坐稳了朝堂。当年攻破北国都城,便是他亲率大军,踏碎北国万里河山。
      这些年,沈玉于牢中,断断续续听狱卒、囚犯闲谈,拼凑出那位少年帝王的模样。
      世人都说,新君仁慈宽厚,心怀悲悯,对待治下百姓温和体恤。唯独对北国残余的旧人,防备深重,朝堂之上,一众老臣更是屡次上奏,恳请帝王将北地俘虏尽数斩杀,以绝后患。
      可萧云并未应允。
      他没有大肆屠戮俘虏,只是将一众北地罪囚分开关押,不杀,不放,令他们在牢狱之中苟延残喘。
      就是这一丝旁人眼中的“仁善”,在沈玉心底,悄然埋下一盘棋局最初的棋子。
      他于无数个孤寂难熬的深夜,冷静复盘南国朝堂的局势。
      少年天子,根基未稳。朝中世家盘根错节,太后宁雪出身名门,娘家势力庞大,一众老臣固守旧见,新旧势力暗中博弈,朝堂裂隙早已悄然生成。
      萧云手握至高皇权,可他并不自由。
      他需要可以信任、又不会被世家裹挟之人,置于身侧。
      而自己,一个无根无凭、亡国之余,无家族后盾,无朝堂势力,看上去柔弱温顺,任人拿捏。
      若是刻意走到那位帝王面前,装作被他的仁善折服,温顺依附,成为他身边近侍。
      借帝王的偏爱,借御前的身份,游走于深宫朝野,暗中联络散落各地的北国遗民,一点点积蓄力量,静待时机,待到大势成型,便可一举倾覆南国,光复故土。
      这条路凶险万分,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这,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路。
      皮肉之苦可以忍,屈辱可以受,假意顺从可以演。
      只要最终能够达成目的,他可以抛下所有自尊,戴上温顺怯懦的假面,步步为营,以身为饵,以琴为钩,钓住南国这柄至高无上的权柄。
      至于那位帝王给予的善意与温柔。
      沈玉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那不过是他计划之中,需要好好利用的筹码。
      他不会动心,不会沉溺,家国血海在前,儿女情长,于他而言,皆是虚妄。
      正想得入神,囚室外,忽然响起一阵由远及近、整齐沉重的脚步声。
      铁甲相撞,铿锵作响,是宫中的禁卫。
      沉重的靴声,一步步靠近这间最深处的囚牢。
      沈玉骤然回神,敛去心底所有翻涌的思绪,整个人迅速松弛下来,脊背微微收拢,头颅轻轻垂下,摆出一副麻木顺从、逆来顺受的姿态。
      眼底深处,所有的算计、恨意、筹谋,尽数藏起,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温顺。
      牢门的铁锁“哐当”一声,被狱卒用力打开。
      凛冽的风顺着敞开的牢门吹进来,卷起地面的枯草碎屑。两名身披玄色铁甲的侍卫立于门外,目光冷冷向内扫来,身后,看管诏狱的狱丞躬身而立,神色恭谨。
      “罪奴沈玉。”
      为首侍卫声音冷硬,不带半分情绪,高声传唤。
      “陛下口谕,提人。”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沈玉胸腔之中,心脏轻轻一跳。
      来了。
      他隐忍蛰伏三年,静静等候的那个契机,终于到来。
      狱丞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地上单薄清瘦的少年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天牢之中关押的北地囚犯数不胜数,可唯独这沈玉,容貌太过出挑,哪怕经年牢狱磋磨,依旧难掩那份绝尘姿色。如今陛下忽然亲自下口谕提走此人,谁也猜不透那位年轻帝王心中究竟作何打算。
      “起来。”狱卒上前,粗粝的手掌一把攥住沈玉的胳膊,用力向上拖拽。
      铁链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响。
      身上尚未愈合的伤口被猛地拉扯,剧痛顺着后背蔓延开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内层单薄的囚衣。沈玉没有挣扎,顺着那股力道缓缓起身,垂着双眼,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如同一只被驯服的囚鸟。
      怀中那块裹着粗布的琴颈,被他抱得更紧了几分。
      侍卫冷眼打量他片刻,挥了挥手。
      “铁链暂且不取,随我们出宫。”
      沉重的镣铐依旧扣着手足,一步一动,铁环相撞,叮当作响。
      沈玉被一行人簇拥着,走出这座囚禁了他整整三年的黑暗囚室。
      穿过漫长幽深、两边皆是囚牢的甬道,沿途不少囚犯扒着牢栏,目光惊愕地望向被侍卫押送出去的沈玉。地牢常年昏暗,唯有甬道尽头,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天光。
      那一点光亮,遥遥在望。
      沈玉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光。
      炼狱将尽,棋局,自此开局。
      踏出诏狱大门的那一刻,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漫天碎雪,洋洋洒洒,自灰青色的天空缓缓飘落。
      外面,已是隆冬。
      大雪铺满地面,放眼望去,四下一片苍茫洁白。厚重的积雪压在树梢、屋檐之上,天地辽阔,寒气逼人。长久居于不见天日的地牢,骤然直面这片落雪天光,沈玉下意识微微眯起双眼。
      门外,早已备好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
      侍卫上前,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玉缓步上前,弯腰,低头,钻进马车之中。车厢不大,四壁封闭,只留有一扇小小的窗,风雪顺着窗缝,一丝丝钻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冰凉刺骨。
      车轮缓缓转动,马车缓缓驶离诏狱。
      一路穿过繁华肃穆的南城长街,街道两侧屋舍连绵,南国的百姓行走于风雪之中,神色安然。这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落在沈玉眼中,分外刺目。
      这是践踏了他故国山河之后,换来的安稳。
      他静静地坐在车厢之内,周身冰冷,心底那盘筹谋已久的棋局,正在脑海之中,一点点铺开完整的脉络。
      温顺是外壳,隐忍是手段,假意承宠,是通往权力中心唯一的路径。
      萧云。
      沈玉在心底,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那位仁慈、纯粹,却也亲手踏碎北国河山的少年帝王。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棋盘之上,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马车一路向前,朝着巍峨宏伟的皇城缓缓行去。
      漫天风雪,落个不停,前路漫漫,步步皆是险棋。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可他清楚,自踏出诏狱的这一刻起,往后余生,再无退路。
      若棋局成,则故土重光。
      若棋局败,则白骨埋于南国深宫,永不还乡。
      车厢微微颠簸,怀中那一小块残存的琴颈,被他牢牢按在胸口。
      北国万千亡魂,都在等着他。
      沈玉缓缓抬起眼,望向窗外掠过的茫茫白雪,苍白的唇瓣,无声抿成一道极淡、极冷的弧线。
      风雪漫前路,弈者,自此入局。
      他清楚知晓,入宫之后,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坦途。
      深宫最是磨人,也最是吃人。太后厌北,朝臣排外,六宫眼杂,处处是试探、刁难、构陷与杀机。所有人都会盯着他这个突然被陛下破格提拔的北国罪奴,等着看他犯错,等着看他跌落泥潭,等着将他彻底碾碎。
      可他无惧。
      三年炼狱,早已将他的皮肉磨出厚茧,将他的心性养得冷硬如铁。
      牢狱的酷刑未曾摧垮他,日夜的折磨未曾逼疯他,区区深宫诡谲、朝堂风浪,又何足畏惧。
      他甚至隐隐庆幸。
      越多人敌视他,越多人轻视他,越多人急于打压他,他便越安全。
      一个无野心、无势力、懦弱温顺、只会依附帝王苟活的北地琴师,从来不足以成为任何人的威胁。
      他要做的,就是彻底藏起爪牙,演好这枚柔弱无依、承蒙圣恩的棋子。
      让萧云安心,让朝臣轻视,让后宫放松警惕。
      他可以承受冷眼,可以承受折辱,可以承受无人理解的孤寂,可以数年如一日戴着一张温顺假面活着。
      唯独不能承受——故国永沉,亡魂无归。
      风雪扑打车窗,簌簌作响。
      沈玉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腕间锈迹斑驳的镣铐,冰冷的铁料刺骨微凉。
      这枷锁,是南国给他的囚辱。
      可终有一日,他会亲手摘下所有枷锁,打碎这万里盛世,拿回属于北国的一切。
      今日他俯首低眉、假意温顺。
      来日他覆掌乾坤、血染江山。
      至于那位即将相见的少年帝王的温柔与悲悯,沈玉心底没有半分动摇。
      帝王仁善是真,偏爱是假局,恩宠是利器。
      他借来用一用,仅此而已。
      此刻的他,心如枯雪,无半分柔软,无半分动容。
      所有温柔,皆是伪装。
      前路风雪滔天,他孤身一人,步步赴棋,无悔,亦无柔。
      所有顺从,皆是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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