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云和孟氏》月照水

1、杀人夜 公元106

　　公元1067年，治平四年九月二十三，天边半轮弯月隐于云层之后，发着迷蒙光亮，一个敏捷的身影在田埂间穿梭。

　　来人迅速来到一间草棚泥屋前，耳听的棚内呼噜时高时低，隐约还有翻身和挠痒的声音传过来。

　　黑影绕着草棚逡巡一圈，一扇木门紧闭，倒是有半扇窗破损，露出一个大洞，屋内模模糊糊有一张桌子，靠墙泥床之上睡着一个大汉，呼噜正响，不知做何美梦，笑声和嘟囔一齐传出来：“媳妇，嘿嘿，你是我媳妇了。”

　　云层渐渐加厚，夜色越发浓重，黑影左右四顾，从窗口爬进去，房内发出些动静，轻微的声音传出来：“醒醒，你快醒醒，我有话说，你明天······不去，我就杀了你······”

　　呼噜停一会响一会，床上的人终于不耐烦，大手一挥：“别吵。”

　　啪的一声，黑影挨了一巴掌，床上酣睡之人翻个身，继续呼呼大睡。黑影沉默一会，从腰间取出刀，只见寒光连闪，床上酣睡之人骤然发出痛苦喊声：“啊，谁，疼·····”

　　黑影连砍十数刀，终于力竭，靠着墙壁喘气：“你醒了，现在能听我说话了吧。”

　　床上男人也爬起身，跌跌撞撞向黑影走来，黑暗中看不清人，男人对着亮着光的刀摸去，黑影用尽全身力气砍出最后一刀，男人惊叫一声，大喊：“啊，杀人啊，来人哪，杀人啦。”

　　“救命啊 ，杀人啦。”

　　男人高大的身影停住，黑影趁着男人后退迅速从窗中爬出，消失在夜色中。男人不知黑影已逃，他惊惶后退，躲避在床侧双手抱头：“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远处民宅里，赵家夫妻刚刚睡下，妻子隐约听到喊叫，推醒丈夫：“你听听，是不是韦阿丑又发病了？”

　　一阵阵惨叫声惊醒众人，邻居家里走来一人敲着窗问：“赵家的，你们听到声音没有？”

　　赵老汉披衣出来：“哪里出事了？”

　　“听着像是韦阿丑家。”

　　慢慢又有人围过来，也有人点上灯笼：“走吧，去看看怎么回事。”

　　韦阿丑房门紧闭，半扇窗户倒是开着，村民挤过去把灯笼探进去，瞧见一个男人满面是血抱着脑袋求饶：“饶命，好汉饶命，不要杀我。”

　　“快，快，砸开门，出事了，杀人了。”

　　后头跟来更多人，大家合力破门而入，韦阿丑在床边地上嚎哭，有人跑去找来村长，有人警惕地抓住镰刀和木叉，破旧的草棚里乌泱泱挤进来十来个人。

　　韦阿丑终于清醒过来，他看到熟悉的村民和村长哇哇大哭：“村长，有人要杀我啊？”

　　“你看到是谁了？”

　　“不知道，没看到，我正睡觉呢。”韦阿丑抱着手，上面几道伤口，还断了一截手指头，满头满脸的血，看不出来伤得多重。

　　村长举着灯笼前后查看了两圈，又在一个村民脚底下找到韦阿丑手指头。

　　“村长，莫不是私仇？韦阿丑又在外面惹到什么人了吧？”

　　“胡说什么呢，这可是杀人大罪，你，还有赵三，快去衙门报案。”

　　“现在是半夜呢，天亮我们就出发。”

　　村长抬头看看天上云层越来越厚，点点头说道：“明天一早就去。”

　　“村长，我看韦阿丑嗓门老大，看来没什么大事。”

　　“流那么多血呢，给他包扎一下。”村长耳朵里除了村民的声音，就属韦阿丑嗓门大，看来他没受什么重伤，他脸上的血难道是贼人留下的？

　　村长跟着村民再度进屋，确认屋内只有韦阿丑一人，他说不清楚是几个盗匪前来，也说不清丢失了什么财物。村长留下两个村民陪着韦阿丑，让其他人回去睡觉。

　　赵老汉回到家中，赵婶子端来热水：“你手上哪来的血？真有贼人？”

　　“嗯，韦阿丑叫他砍伤了。”赵老汉在脸盆里洗手洗脸，“快点睡吧，明天一早我要去县衙报案。”

　　“贼人怎么没把韦阿丑砍死呢？”

　　“你说的那叫什么话？”赵老汉爬上床，“快睡，快睡。”

　　赵婶子熄灭蜡烛，跟着爬上床：“你说，是谁想要韦阿丑的命？”

　　赵老汉的呼噜声响起，独留赵婶子一人在黑夜中思考。

　　韦阿丑是村里出了名的光棍汉，三十出头，至今没娶媳妇，一来他丑，他本名叫做阿大，因为生得太丑，村里人渐渐忘了他的本名，都叫他韦阿丑。

　　他那个相貌，就像是播种之前的田地，被锄头挖得七拱八翘的，鼻孔生得像猪，又长了一嘴狗牙。

　　韦阿丑爹娘模样都还说得过去，不知道如何生出这样一个儿子来，小时候还有几分小孩子的机灵，年纪越大长得越丑，好在他爹娘死了十多年，没人催他娶媳妇，实在是没有哪家小娘子能看上他。

　　除了丑，韦阿丑还穷，家里爹娘留下好几亩地，他不想着好好干活，地里出产只有旁人家一半，野草长得也庄稼还好，实在不是个会过日子的。每年纳完税粮，剩下的粮食还不够他一人吃的。

　　赵家婶子叹了一口气，谁家挨上这么一个儿子，爹娘头发都要愁白了，幸亏韦阿丑爹娘死得早。

　　韦阿丑在村子里没什么好名声，家中薄田到有几亩，囫囵着也活得下去。只是韦阿丑为人又懒又馋，谁家杀鸡他不到饭点就坐别人家里，口口声声提他爹娘。

　　赵家与韦家近邻，赵家婶子每次杀鸡，倒有一半进了韦阿丑肚子，她暗地里没少咒骂韦阿丑。韦家老夫妻倒是好人，就是没教好这个儿子。

　　当年韦阿丑还小，韦家夫妻也疼爱这个儿子。后来阿丑长得越来越丑，阿丑怕村里人笑话，不愿意出门，韦家老夫妻也由着他，渐渐长出一副古怪性子来。

　　赵家婶子模模糊糊快要睡着，她突然想起来，前两天韦阿丑到处炫耀，他要娶媳妇了，还是个漂亮的嫁妆多的姑娘，他莫不是侵犯了人家姑娘吧？

　　但凡听过韦阿丑名声，看过韦阿丑模样，哪家会把姑娘嫁给他？

　　赵家婶子突然惊醒，她摇醒赵老汉说了这件事。赵老汉迷迷糊糊倒头又睡了过去：“你管是谁呢，明天报了官，自有衙门派人来查案。”

　　赵家婶子慢慢躺下去，赵老汉说得不错，管他谁家要把闺女嫁给韦阿丑，那也不关他们的事，只是那来杀人的气性也太弱了些，都带着刀来了，怎么只伤了一跟手指头就走了？

　　赵家夫妻迷迷糊糊睡着了，倒是留下陪着韦阿丑的两个村民，在屋子里找不到一张好褥子，床上倒是有一张被子，被头又油又腻，实在不想拿来盖。

　　两人把家中唯一的桌子挡在窗前，看着哼哼唧唧的韦阿丑：“你这窗子怎地不修修好？”

　　“修窗子不要钱呐？再说我这家里有什么好偷的。”韦阿丑举着手指头，“你们倒是给我包扎一下啊。”

　　“你这屋里拿什么包扎，快睡吧，明儿差老爷来了要问话。”

　　“等我媳妇娶进来······”韦阿丑嘟嘟囔囔。

　　两个村民只当他说大话，互相依靠在一起，靠着墙壁眯着眼睛打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