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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无隙 将断未断懒 ...

  •   谢勋长睫扇动着往下垂了垂,将自己的手从陆娇舟的温度里抽离出来。

      “没有。”

      他低沉地说;“从未有怨。陆将军,多心了。”

      陆娇舟不语。她的眼睛还有些疼,身上也烫得颇为难受。谢勋不愿在此事上多费唇舌,同样不愿再见她捱过身上她自己未曾注意的伤。

      他的目光几经变化,终于再度落回她的身上。虽说因为布料包裹着陆娇舟,他暂时看不见陆娇舟身上哪儿有伤,又没听见她说,但无论如何,检查一番总不会出错。

      况且如果他看得没差,陆娇舟手指稍显紧绷的蜷曲应该就是因为衣装盔甲下的伤势而起。火场之中,热度本就非同寻常,她又一连救下那么多人,不可能毫发无损。

      “你受伤了。”

      他轻声陈述着,将手中的冰帕放入她的手心,找了个离开的由头:“我去叫人。”

      陆娇舟抬头,叫住他:“谢倦生,现在……至少现在,我不想一个人。”

      她扯长了声音:“来人,帮本官看看伤!随便来个人就行,不要乌泱泱来一片,看得人头疼。”

      谢勋脚步稍顿,微低着眉眼躲开陆娇舟过于热切而笃定的目光。他又折回她的身侧单膝跪下,接过那块冰帕覆回她的眼前:“闭眼。”

      陆娇舟难得听话,乖乖闭上眼睛。

      一个长须大夫刚替担架上晕厥的人把完脉,话音刚落就听见陆娇舟的声音。他急忙提着药箱小跑着来,匆匆而至。老大夫将药箱放到一侧,谢勋调整了下自己的位置给他腾出地方,掌心贴着冰帕依旧稳稳地覆在陆娇舟的眼睛上。

      因为陆娇舟扣着他的手腕不让他松。这事当然可以她自己来,但她心里门清的很,若是让谢勋跑了这一次,往后想让他再敞开心扉就难了。

      为此,稍微卖点惨倒也无所谓。她眼睛的刺痛缓解不少,不过她身上其实有不同程度的灼伤。虽说没有被火焰靠近着烧灼,但高温使得肌肤发红、肿胀,部分地方有细细密密的水泡。

      “劳烦大夫。”谢勋的声音维持着平稳,但那只手的骨节却依旧因为大夫将陆娇舟的袖口卷起时映入眼帘的伤势绷紧着一蜷,泛着青白。陆娇舟察觉到他的动作,安抚地用指腹磨磨他的手背。

      谢勋声音微紧:“别乱动。”

      陆娇舟听话了。

      老大夫不敢怠慢,从药箱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些薄荷与黄连浸出的汁水,用干净的细棉布蘸了,小心地敷在她只是泛红的肌肤上。

      “这是清凉散。”

      老大夫一边解释着,一边取出干净的银针。他用银针刺破水泡边缘,用干净的细绢吸干毒水,随后取出一罐散发着草药苦香的膏体敷在陆娇舟的伤处。药膏敷上伤口的刹那,陆娇舟原先因疼痛而紧绷的手指猛地一松,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喘息。

      “这是医书里的方子,能止痛生肌。”大夫一边用干净的细布缠裹伤处,一边叹了口气,“只是这几日万万不能沾水,也不能再靠近火场了……想来这种事总不能再发生一起,又再让陆将军涉险了。另外,陆将军吸入的浓烟不少,老夫这就写个方子,煎服两剂,清一清肺里的火毒,否则今夜怕是要发热。”

      谢勋看着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左臂,指尖轻轻碰了碰纱布的边缘,半晌才开口:“多谢大夫。”

      老大夫提起药箱,躬身告退:“谢大人言重了。陆将军不顾自身安危,只身身赴火场救下那么多人,实在令人钦佩。老夫能尽萤火之力,心怀感念。”

      老大夫是附近药馆的坐堂大夫,因闻骚乱,得知这儿出事了主动前来帮忙的。他没领朝廷的俸禄,所以说话也随性些:“不过老夫还是要叮嘱陆将军一句,本事再大,在灾殃前人人都是等同的,你也没长三头六臂或是多了条命。本事再大,受伤后也是要好生养着的。”

      陆娇舟现在眼睛还闭着,不知道这位絮叨且耳生的老大夫是谁,不过能听出他话语间的关切,嘴角弯起笑道:“是,陆某一定注意。老先生听着话里带喘,忙坏了吧?实在辛苦。您在哪儿当差?回头陆某让人给您涨些报酬。”

      谢勋抬眼,语气不紧不慢道:“老先生不是禁军配的随军大夫。禁军于紧急时行事效率……稍显低下,无论是调度人手还是其他。”

      他不因为有旁人在场而避讳他此番感受到的问题,语气温和:“至于这位……长衫灰袍、身形清癯却神采奕奕、慈眉善目的长者。您是好心来帮忙的大夫吧?”

      “谢大人好眼力。”

      老大夫抚须一笑:“老夫是济善堂的坐馆大夫,同样是济善堂的老板。陆将军好意,老夫心领。只是可惜,老夫在禁军里没个一官半职的,拿不到这份朝廷的奖赏了。”

      陆娇舟也笑,就算是眼睛被遮挡,她的嘴巴也闲不住:“这叫什么话?老先生医术精湛又为人良善,在危难时愿意申以援手,解大家的燃眉之急。此等本事、此等胸怀,陆某感激不尽。改日,陆某必定带上报酬登门拜谢。”

      老大夫失笑:“百闻不如一见。陆将军的嘴皮子真是利索,跟传闻里别无二致又截然不同。报酬就免了,谁都不想发生这种事。老夫先去帮忙,许大人正把一些人送到老夫的医馆呢。老夫那儿还是近些,免得受伤的人再经搬颠簸之苦。陆将军,谢大人,老夫告辞。”

      老大夫提着药箱离去了。陆娇舟的手又轻轻拍拍谢勋的手背,然后松开了自己的手指:“好了。”

      谢勋闻言将手帕攥回手心,看着陆娇舟睁开眼。

      “‘禁军于紧急时行事效率稍显低下’。谢倦生,你不妨把话说得再明白些。”

      谢勋揉了揉眉心:“陆娇舟,刚才大夫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吗?他说了,你不是刀剑不入,也不是多一条命。受伤了就好好养伤,别的事情不急于一时半刻。”

      他话说的略急,那点后怕没那么快消褪。但他毕竟是谢勋,下一瞬就将话重新平缓下来,虽说担忧依旧不减,但已经温和了,轻声安抚着:“陆将军,事情躲不掉,人也跑不了。”

      陆娇舟才从心头冒起的火气和焦躁被谢勋三言两语抚平了大半,她张了下嘴,最后沉沉地叹了口气。

      “谢倦生。”她抬起那条没有被包成粽子的手臂环过谢勋的腰,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姿势因为要避着那条受伤的手臂而稍显别扭,“再多同我说一些话吧。你的声音怎么这么些年都没变,还是那么好听。”

      谢勋肩膀僵了下,视线不由得在周遭转了一圈环视着,现在的残局正在被清理。许琦良带着伤员跟着济善堂的老大夫走了,木临仕陪着那位又盲又哑的姑娘到了担架上,陪着许琦良和老大夫走了一阵,叮嘱几句又折回来,留在后巷带着人收拾。

      他办事向来有条不紊,只是因为过去从八品文官一步步升上来,故而不太爱管手底下的人,是个温和与包容的上司。

      他想的是大家都不容易,都有妻儿老小要照顾,朝廷的俸禄就这些,让大家为此卖命多少衬得命太贱了;也想着禁军中的人大多跟过楚汹楚将军,跟着楚将军在尸山血海杀出来的猛将就算是从前线退下来了,当了守卫京城的禁军,军纪上必然不会有岔子。疆场拼杀都没什么问题,巡逻防卫更该容易才是。

      但木庭书毕竟是木庭书,就算他没有听到陆娇舟和谢勋刚才的对话,但也在刚才的应灾上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他在禁军之中勉强算身处高位,管的事情太多。若不是此次事情正好自己在场,此次火情大抵只能成为一张纸落在自己的案上。他以前可是跟文字打交道的,知道文字所记撰的并非全然的实情。

      它能够饰美遮丑,让这件事落在官员的案前然后被批审,被一笔带过,并非一件难事。

      陆娇舟循着谢勋的目光看了眼木临仕,他目光如水,沉毅淡然,乍一看看不出什么波澜。木临仕办事稳妥,陆娇舟不担心。他注意到了陆娇舟的目光,视线在两人的肩上转了半圈,淡然的略微颔首后继续做事了。

      她不担心了,这才能把肩上和心里的重担暂时卸下来,放任自己沉在温柔乡里。

      “陆将军。”谢勋声音带着点刻意的客气,“谬赞了。”

      陆娇舟轻轻啧了声,偏了下头,在谢勋的耳垂咬了口:“有本事再叫一声。”

      谢勋的身体一下子比木头还要僵硬。他感觉不可思议又荒谬非常,陆娇舟稍稍抬起头看到他的眼神,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她笑过了,重新将自己的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声音轻了些:“谢倦生,我疼得很。你再气我,我心口就要开始疼了。”

      谢勋一噎:“陆娇舟,你真是……”

      他失语了,半晌才开口。

      “罢了……没事就好。你要知道的事情,眼见耳闻,早晚都会知晓。若你着急,我总能说给你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无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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