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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四十九天 陈默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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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失业第四十九天,像往常一样,起了个大早,去“上班”。
早上七点一刻,穿衣镜前,他打好了一个温莎结。
这手艺是二十三岁入职第一家公司时,行政培训教的。那年他以为,打领带的男人都在改变世界。
现在他三十八岁,只求一件事:别穿帮。
“爸爸,你今天开会吗?”女儿念念趴在餐桌上啃面包,仰头问他。
“开,开一天。”他拎起公文包,“晚上给你带烤肠。”
“上周你也这么说。”
孩子的话像针,不重,但扎得准。陈默干笑两声,落荒而逃。
玄关处,妻子苏晴追出来,把保温杯塞进他背包侧袋:“地铁人多,杯子别丢了。”
“知道。”
“中午吃什么?”
“跟项目组拼单,轻食。”
他答得像背课文。事实上,这篇课文,他已经背了四十九天。
七点四十,地铁二号线。
四十九天前,他在华新站下车,B口出,右手边是云帆科技那栋三十八层的玻璃大厦。
四十九天后,他坐到终点站。
出站,向东走四百米,再折回来。这段路是他特意留的,为了凑微信步数。
这是老金教的:“兄弟,坐办公室的,一天步数也得七八千。步数对不上,你演什么都白搭。”
苏晴会看他步数。这事老金不提,他到现在都想不到——他有三天,步数只有四百多。
那三天,他在家躺了三天。投出去第两百一十六份简历,然后盯着天花板,从上午十点躺到女儿放学。
九点整,他站在市图书馆门口,给苏晴发微信:
“到工位了,今天破事多,中午可能顾不上看手机。”
苏晴回得很快:“好的,忙你的。”
后面跟一个亲亲的表情。
陈默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
那两个字,此刻像两枚钉子。
九点零五,图书馆三楼,靠窗第四个座位。
他的“工位”。
左手边是老金,五十二岁,原来是教培机构的校长,行业没了,学校还在,女儿在澳洲读书,一年四十万。老金每天商务polo衫,保温杯泡枸杞,雷打不动九点落座,五点半“下班”。
老金管这里叫“三楼综合办公区”。
斜对面,戴耳机的小魏在刷题改简历,二十六岁,投了三个月;再过去,穿冲锋衣的许姐在做行测,她是整个区域唯一不用演的,她是真来学习的。
众人规矩:不问彼此“以前是哪个公司的”。
你演什么,我们就是什么公司的。
老金说:“记住,失业不丢人,穿帮才丢人。咱们这不叫失业,叫灵活就业,雇主是市图书馆,不发工资,但保你的房贷。”
陈默的房贷,每月一万一千八,还剩二十二年。
赔偿金N+1到账那天,他请全家吃了顿人均三百的烤肉。没人知道那是告别宴,包括他自己——他原以为自己很快能找到下家。
四十九天了。
十一点整,手机震了。
苏晴:“中午十二点半,视频一下呗。我们同事张姐,她老公好像也在你们公司,认识一下,以后俩孩子放学能拼个车。”
陈默的太阳穴突地跳了一下。
视频?
图书馆的背景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和一屋子和他一样“上班”的人。
他扭头看老金。老金眼皮都没抬,压低声音:“慌什么。去丰汇中心,你们前公司楼下的星巴克,坐窗边。满背景全是上班的,怎么拍都对。”
顿了顿,又补一句:
“顺便看看老东家,就当团建了。”
十二点二十六,陈默坐在星巴克窗边,面前一杯美式,手心全是汗。
十二点半,视频准时接通。
苏晴的笑脸出现在屏幕上,头发扎得利落,耳垂上有颗小珍珠,“今天气色不错啊,陈工。”
“还行。”他扯了扯嘴角,“张姐呢?”
“临时被叫去开会了,让下周再聊。”苏晴把手机转了半圈,“你看,我们也忙成一锅粥。”
就在镜头转回来的那一瞬:
陈默看见了她左肩后方,墙上一抹熟悉的靛蓝色。
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幅画他太熟了。结婚十周年那年他亲手挑的,挂在他家玄关,鞋柜正上方。
“你在公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废话,不然呢?”苏晴笑,“十八楼,风景老好了。”
镜头轻轻一晃,那抹靛蓝,出画了。
是她顺势挪了手机?
还是他眼花了?
挂断视频,那杯美式他一口没动。陈默在前公司楼下站了十分钟,头顶上就是云帆科技的三十八层。整栋楼里,唯一在假装上这份班的人,在楼下。
他给自己找了三个解释:
也许她今天请假回家拿过东西;也许家里还有一幅一模一样的,不可能,那幅画他挑的,全城就那一幅;
也许……
她也在演?
十八点四十,陈默准时刷开小区门禁。
“加班的人不能到家太早”,这也是老金的课。他每天在楼下便利店坐到六点半,消化掉一整天的谎,再上楼。
一进门,满桌菜,红酒开了,还点了两根蜡烛。
念念扑过来:“爸爸!妈妈今天哭了!接我放学的时候,一边喝奶茶一边哭!”
苏晴端着汤出来,瞪了女儿一眼,转头举杯,眼睛红红的:“陈默,我升总监了。”
陈默端杯子的手,顿了半秒。
这个词他熟。三个月前,HR也这么跟他说,升职,加薪,管更大的盘子。两周后,他抱着纸箱站在了写字楼外。
“恭喜。”他碰杯,“敬苏总监。”
“敬我们家顶梁柱。”苏晴一饮而尽,“以后,你不用那么拼了。”
这句话像关心,又像刀子。他脸上有笑,心里在算账:总监,薪资至少上浮四成。
而他,已经四十九天,一分钱都没往家里拿过了。
饭桌上,苏晴给他夹菜,状似随口:“你们公司,最近挺忙吧?”
“还行。”他说,“忙。”
“哦。”她低头喝汤,“忙点好。”
二十三点四十,陈默起夜。
回来的时候,阳台玻璃门虚掩着一条缝。苏晴背对着客厅,在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怕惊动这间屋子里任何一个沉睡的东西。
他站在原地,不敢靠近,不敢开灯。
断断续续,他只听清了半句:
“……再等等。他还没发现。”
三十秒后,苏晴挂了电话,转身,正好和他对上视线。
“上厕所?”她笑得很自然。
“嗯,喝多了。”
她走回卧室,经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下:“陈默。”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心跳停了半拍。
她却噗嗤笑了:“逗你的,看你那表情。”拍拍他的胳膊,回屋睡了。
陈默在原地站了很久,后背全湿。
回到床上,他闭着眼装睡,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
前公司HR王姐,凌晨零点十三分:
“陈默,睡了吗?出大事了。今天下午经侦进的公司,把财务的老周带走了。经侦调了一份名单——49天前‘优化’掉的那批人,全在名单里。你,排在第一个。看到立刻回我电话。”
陈默猛地睁开眼,盯着“49天前”四个字。
窗外一辆车驶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像一道警灯。
他忽然想起来,四十九天前,签那份《协商解除协议》的时候,有一页纸,被HR的文件夹压着一角,只露出最底部的签字栏。
他签了。
那一页上写的什么,他到现在,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