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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苏家回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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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回京的消息,是崔母先知道的。
崔砚舟从林家回来那日,在书房枯坐了一整夜。次日清晨,崔母推门进来,见他仍穿着昨日那身衣裳坐在案前,青玉双鱼佩搁在桌角,晨光透过窗纸落在玉面上,水纹里映着昨夜未熄的残烛。
「你苏伯父一家回来了。」崔母将一封信函放在案上,信纸边角已经磨得起毛,是苏家派人送来的拜帖,「苏家老爷昨日递了帖子,说今日过府来坐。」
崔砚舟没有动,目光落在桌角的玉佩上。
崔母看了他一眼,正要再说,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老太太请大公子去前头说话。」
崔砚舟这才起身,整了整衣襟,往前院走去。
崔老太太住在正院东厢,自崔父过世后,家中大小事务便由她主持。崔砚舟进门时,祖母正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边搁着几封拜帖。她见崔砚舟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家的事,你母亲跟你说了?」
「说了。」
崔老太太点了点头:「苏家这些年在外任上不容易,回来了,总该好好叙叙旧。你苏伯母信里提了一句,说晚吟那孩子也来。」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崔砚舟脸上,「你心里要有数。」
崔砚舟垂下眼,没有说话。
苏家来得比预想中早。
崔砚舟换过一身靛蓝直裰,站在前厅廊下迎客。苏老爷与崔祖母在门前寒暄,苏夫人拉着崔母的手,说着三年外任的辛苦与回京的欣喜。苏晚吟跟在父母身后,穿一件鹅黄褙子,发间簪着一支蝴蝶银钗,步子轻快,眉眼间带着少女特有的鲜活气。她看见崔砚舟时,眼睛亮了一瞬,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两步,又猛地刹住,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砚舟哥哥。」
崔砚舟还礼:「晚吟妹妹一路辛苦。」
苏晚吟抬起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又飞快地垂下去,耳根泛了一层薄红:「不辛苦。路上风景好,我看了好几本游记呢。」
她说话的语气还是从前那样,带着点雀跃的劲儿,仿佛一切如旧。可崔砚舟注意到,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嘴角的笑意微微收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那点雀跃便悄悄矮了一截。
崔老太太问起外任时的见闻,苏老爷问起崔家这几日的近况,两家大人也是唏嘘。
崔老太太频频给苏晚吟夹菜,苏晚吟笑着道谢。
只有崔砚舟注意到,她从头到尾没有主动跟他说过一句话。
饭后,崔老太太开口让崔砚舟带苏晚吟去后园走走。
后园的石榴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幕。崔砚舟走在前面,苏晚吟跟在后面,两人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走着。苏晚吟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忽然开口:「这棵石榴树,还结石榴吗?」
崔砚舟脚步顿了顿:「今年结了几个,不大。」
「那肯定是被你摘完了。」苏晚吟的语气带着点嗔怪,又带着点笑意,「你小时候爬树摘石榴,摔下来磕破了膝盖,老太太罚你跪祠堂,还是林家妹妹偷偷给你送药,你还记得吧?」
崔砚舟的指尖猛地一颤。
他回过头,视线落在面前这棵光秃秃的石榴树上,恍惚间好像看见许多年前那个瘦小的身影,攥着药瓶蹲在祠堂门外,不敢出声,只把温热的瓷瓶从木缝里轻轻递进来。那点隔着门板的暖意,他从前只当是下人送来的,此刻忽然和记忆里无数个她悄无声息递来的妥帖瞬间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原来他错过了这么多年的人,一直站在他看不见的树影里。
「记得。」他说。
苏晚吟笑了笑,低下头,用鞋尖拨了拨地上的落叶。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砚舟哥哥,你……你在狱里,有没有受过很重的伤?」
崔砚舟微微一怔。
她没有抬头,继续用鞋尖拨着落叶,声音闷闷的:「我听说诏狱的刑讯很厉害。我……我那时候在洛阳,离得太远了。等我爹打听到消息,已经过了好些日子。我写了一封信,想托人捎进来,可我爹说,那种时候,信是送不进去的。」
她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红,却努力扯出一个笑来:「后来我听说你出来了,平反了,我……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崔砚舟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努力笑着的姑娘,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晚吟。」他开口,声音有些哑,「那些事,不是你的错。事发突然,谁也来不及反应。崔家没有怨过苏家,从来没有。」
苏晚吟眨了眨眼睛,把眼底的泪意逼了回去,用力点了点头:「嗯。」
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抬起头来,弯了弯嘴角:「那……砚舟哥哥,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崔砚舟看着她:「你问。」
苏晚吟望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紧张,一点期待,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半年前我爹提的那件事……你还作数吗?」
风穿过枯枝,发出细碎的声响。崔砚舟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面前这个明媚的姑娘,她眼底的光亮得刺眼,让他几乎不忍心开口。
可他最终还是开了口:「晚吟,那件事……我恐怕不能作数了。」
苏晚吟眼底的光,像被风吹灭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
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过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努力弯了弯嘴角:「没关系。我其实……来之前就想到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风卷着枯叶从她脚边掠过,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声音从背影里传来,带着点故作轻松的笑意:
「崔世兄,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我……我去看看老太太。」
她说完,没有回头,快步往月洞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似乎想回头,最终还是咬了咬嘴唇,头也不回地走了。
崔砚舟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那抹鹅黄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心里空落落的,像这棵落尽了叶子的老石榴树。
当晚,崔老太太来到他书房,坐在灯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苏家那边,你苏伯母今日跟我透了句话——说晚吟那孩子,想去当西席先生。」
崔砚舟抬起头,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
崔祖母叹了口气:「她说,她想教些小姑娘读书识字。苏家竟也由着她。」
崔砚舟没有说话。他想起白日里苏晚吟站在石榴树下,背对着他说的那句「没关系,我其实来之前就想到了」。原来她来之前就想到了,可她还是来了,还是问出了那句话,还是给了他一个好好说清楚的机会。
她比他想象中更勇敢。
「也好。」他听见自己说。
崔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起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崔砚舟低头,看见案角那枚青玉双鱼佩,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伸手拿起玉佩,指尖抚过玉面上那道天然的水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坐在廊下编穗子,往穗心里嵌一粒青色的碎玉珠子,说——
「街口的没有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