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声之下》垂星之虹

1、无妄之梦 "第四十八

　　"第四十八号面试者，涵解请进。"

　　一位身穿白色礼服的男生侧身走过，领口缀着一枚淡蓝色的星星装饰。

　　他走到漆黑的门口，垂眸看向地上神志失常的女生。涵解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越过地上腥臭泛黄的呕吐物，抬手推开了门。

　　刚踏入房间，空气中飘着肉眼可见的细碎雪粒，落在鼻尖，融成一滴微凉的水。

　　"请坐。"

　　一道冰冷的机械音从墙壁死角渗透而出，与模拟的背景音相融，声线里夹杂着滋滋的电流杂音。

　　这里的温度很低，寒冷之中是一股说不出来的苍凉，和一望无际的虚无。

　　涵解拉开椅子，随意扫视一圈周遭环境，心底莫名生出几分熟悉感。

　　这幅如同末世的场景，自从三年前就像鬼魅一样死死缠住他，跟诅咒一样，不死不休。

　　眼前是琉璃般璀璨的星空，墨黑与斑斓色彩交织，群星错落点缀。

　　地面之上，蓝白相间的火焰笔直冲天。

　　"看来您对自己的恐惧十分镇定。"智械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妨说说，你为何会畏惧这个场景？"

　　涵解神情微凝，眸底流转着细碎光彩。他抬眼望向无垠星空，唇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我不喜欢，当然我也没有必要回答你的问题，只是出于礼貌。"

　　安静的房间里只能听见火焰喷出的声音，一道道如梦似幻的火光照映在白皙的皮肤上。

　　"我觉得你可能是厌恶。"智械话锋一转，"不如说说你为什么有这个画面？"

　　涵解淡蓝色双眼微闭，细细感受着血管从眼睑上跳动，黑色的睫毛微微颤动。

　　数以万计的像素瞬间跳动，冰冷裹挟着细小的颤动，连同深入骨髓的寒意，一起砸向心里。

　　很短暂，但那一瞬间的腥红却是存在的。

　　智械似乎很满意他此刻的状态，隐蔽的微型音响里传出毫无情绪的歌声，一下下敲击在人心深处。

　　诡异古怪的歌声回荡在密闭空间。它大概真以为这就是人类需要的慰藉，哪怕曲调诡谲瘆人。

　　涵解后背轻靠椅背，缓缓闭上双眼，神情渐渐松弛，似是安然沉浸在这片歌声里。

　　黑暗，未知，甚至是疯狂。

　　它想做的是把他心底那些黑暗一寸寸拽出来，摊到台面上，逼到冲破防线为止。

　　片刻后，歌声停止。

　　智械陡然换上审讯般的冰冷口吻，古板干瘪地询问："为什么过来？"

　　"为了一个荒谬的目标，"涵解语气带着几分冷讽，"我只是个自私的人，同时冷血。"

　　"还有吗？"它敏锐捕捉到他话音里的异样，"你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

　　房间陷入寂静。涵解一句话都没有说，脸上写满戒备与反感，像是厌恶极了这里。

　　密闭空间里，细碎刺耳的电流声格外清晰，设备指示灯忽明忽暗，光影交错晃在眼前。

　　那片静默压到最低的时候，涵解眼底泛起很浓的悲伤。不知不觉间，炽热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我会等他。"

　　"但我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至少在我记忆彻底消失之前，我会一直坚持下去。"

　　"这真的值得吗？"智械的语气平淡无味。

　　涵解嘴角抽动了一下，嘲讽的意思不加掩饰地挂在脸上，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场景缓缓更迭，原本黯淡的星空中浮现出一张张流水线复刻般的纯白笑脸。

　　"我倒想问问，究竟是什么样的危机这么严重？"涵解厉声诘问，"至于出现数不清的战争？"

　　虚空的笑脸以每秒数百万像素的速度畸变延展，唇角的弧度一路裂至眼尾，露出一排森白如骸骨的牙齿，死死凝视着他。

　　转瞬之间，纯白的笑脸浸染血色，化作浓稠腥红。闪烁不定的灯光配合死寂的环境，压迫感骤然攀升。

　　纵使涵解心理素质极强，此刻也心神巨震，手腕皮下的血管清晰搏动，突突作响。

　　"你……到底想做什么？"

　　智械猩红的光学眼眸微微弯起，竭力模拟出大笑的神态。

　　"一切的起源，琉璃光塔计划。"

　　涵解没听过这个名字。教科书上翻得到的那些内容里，从来没有这一项。

　　他垂眸沉思，纤长的指尖轻叩金属椅面，敲出错落无序的轻响。

　　那机器依旧维持着自以为温和的状态，机身光影悄然变回温润的纯白。

　　"现在，请证明你的价值。"电磁音在房间内回荡，"你可以展示你的技能，或是你的过人之处。"

　　涵解陡然轻笑，笑意裹挟着彻骨寒意，在密闭房间里缓缓漾开。

　　他没有急于展露能力，目光落向对方为击溃他心理防线而构建的幻境，指甲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墙壁。

　　"智械，这个场景，你熟悉吗？"

　　浩瀚木星的背景之下，蔚蓝的蓝星之上，数道刺眼的腥红光束冲天而起，渺小却夺目。

　　智械陷入死寂。方才还随意流转的幻境骤然定格，整面墙的像素开始逐格重扫。

　　涵解缓缓起身，活动了一阵酸涩的脖颈，身后的机器后台飞速加载，数据不停轮转。

　　"罢了，我告诉你。"

　　"这是未来的蓝星。"

　　智械的语调陡然拔高，带着严肃的警示："你的记忆涉嫌违反人类维和法，我有权对你启动记忆筛查！"

　　涵解抬手撩了撩被帽子揉乱的刘海，漫不经心应声："随便查。我反倒希望，你能帮我找出些东西。"

　　片刻后，涵解睁开眼睛，眼底带着几分期许，静静盯着还在运算加载的智械，等候答案。

　　"非常抱歉。"机械音里带着一丝程式化的遗憾，"你的显性记忆一片空白，但你的潜意识与梦境确实留存着这段画面。"

　　它停顿片刻，继续生硬补充："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的情况截然相反，完全违背人类常规认知。"

　　满心期许落空，涵解眉头紧锁，眼底掠过明显的失望。

　　但他很快收敛情绪，顺势反客为主，淡淡开口：

　　"这段未来讯息，我即使不说，就以你谨小慎微的态度，也足够开出一个合理的价码。"

　　"我想要活下去，也想调查我母亲的死。"

　　片刻之后，智械静默了一瞬。

　　关于涵解母亲的档案，它在后台找了很久，几乎快要把全人类的档案翻一遍，结果却只是一片空白。

　　数据告诉他，压根没有这个人存在过。

　　一千年后的今天，数据与网络高度发达，不可能有人绕过系统，神不知鬼不觉地凭空造出一个人。

　　事实却狠狠打脸。

　　"智械，如何？"涵解撩起碎发，"你没有选择的机会，我也从来没有打算给你。"

　　即使是这样，一串串数字堆叠起来的东西也没有一丝一毫人类的情感，它只是静默，没有回应。

　　"恭喜，你成功了。"

　　涵解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黑色的玄铁门轰然打开，扬起的灰尘后面立着一道高挺的黑影。人还没看清，眼里的寒芒已经先一步到了。

　　是毒蛇那样的光，吐着信子。

　　"你好，回顾历史，遥盼终点，顾终。"

　　一身黑衣的男生从墙体虚影中跨步而出，眉眼凝着化不开的寒霜，周身阴冷的气息比极寒之地还要刺骨。

　　"谁教你这么介绍名字的？"涵解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眼眸，轻声道，"看着要死的样子。"

　　顾终神色依旧凉薄，声线压得很低，语气透着明显的不悦："一个朋友，我觉得不错，便记下来了。"

　　"看来这个朋友对你还挺重要？"

　　涵解试图追溯残存的过往，可记忆早已被彻底清空，空空荡荡，唯有这一个名字、这一张面容，在他的潜意识里熠熠生辉。

　　"你觉得，这份情报足够换取一个活命的机会？"顾终单刀直入，目光锐利如刀，审问着椅上的少年。

　　涵解早已看穿他心底的权衡与执念，微微垂眸，语气轻淡却凌厉："你要明白，我是通知，不是劝说。"

　　清亮的声线在密闭房间里回荡，漾开浅浅的回音。

　　下一瞬，顾终五指收紧，死死攥住他的衣领，指腹在涵解纤细的喉间轻轻相抵。

　　涵解低低咳了几声，双臂骤然发力，自下而上猛然挣开那只手，身体重重落回椅背，眉眼间的锋芒却丝毫未敛。

　　"怎么？想在这里杀了我？"他单手整理着凌乱的衣领。

　　顾终的指尖几乎深深嵌进掌心皮肉，力道沉得骇人。

　　对面的涵解神色轻淡，抬手捋顺额前散乱的碎发，迈着步子走到顾终的身侧。

　　"初次见面，给你一颗纸星星。"

　　涵解从领口摸出一枚精致小巧的纸星星，轻声道："或许你的朋友，也很讨厌你冷脸的样子。"

　　顾终尚且来不及反应，那颗纸星星已经被不由分说塞进他掌心，还残留着少年的体温。

　　"我不要这么幼稚的东西。"

　　话音未落，涵解早已转身踏入隔壁房间，空留他一人伫立在死寂空旷的屋内。

　　＊

　　短暂沉默后，顾终终究抬手，将那颗纸星星妥帖收进了口袋。

　　星星上还留着一缕栀子的香气。

　　"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