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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罪有应得 回去的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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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只听见王氏一瘸一拐的脚步声与叹息声混着远处断断续续的哭嚎,沉沉地踩在每个人心上。到家之后,婉贞齐同林如秀把婆婆王氏扶到床上躺下,又找了布条重新给她包扎了脚踝,嘱咐她好好躺着养着伤别再乱走动。林如秀端了一碗热米汤过来递到王氏手里,王氏捧着温热的碗,看着林如秀微微隆起的腰腹,半天终于开口,低低说了一句,都是我不对,我不该逼走阿丽,要是阿丽还在,现在也能陪着你说说话,帮你搭把手。
林如秀没有回答,她反倒想起了母亲,已经有好些天没有回娘家看看了,她也很想将这喜讯告诉母亲。
林如秀很快回到娘家,推开了虚掩的门,客厅里空无一人,她走进母亲翠英的卧室,映入眼帘的是背着她掩面痛哭的母亲。林如秀的心咯噔了一下,直觉告诉她一定是大哥阿康又惹祸了。
察觉有人进屋,翠英转过身来,林如秀这才发现母亲早已哭红了双眼,她连忙上前扶住母亲,轻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阿母,您别哭,慢慢说。”
翠英攥着女儿林如秀的手,抽抽噎噎半天才说清楚。
“你大哥他……你大哥他跟着一帮人去袭击游击队,双方都有开枪,他被打中头部……人……人已经没了,溪头的火木伯亲眼看到他死的惨状吓得腿都软了。”
林如秀只觉得脑袋嗡的,半天缓不过神来,虽然这个大哥经常惹祸,前几天遇到他他还说等着孩子出生了要常常带去给他看,现在怎么就天人永隔了,这个现实实在让她无法接受。母女俩抱着哭作一团,哭声压在喉咙里,不敢放出来,只抖得肩膀一抽一抽,屋子里的空气都跟着发沉。
外面艳阳高照,偶有蜻蜓低飞掠过池塘,窗棂外的蝉鸣聒噪得刺耳,屋里头却凉得人骨头发疼。哭到力气都耗尽,林如秀才扶着母亲慢慢坐下,抹了把脸上的湿痕,咬着牙低声说,事已经到了这一步,哭也没用,总得想法子把大哥的尸首下葬才是。翠英抽着气点头,抹着泪说我已经托人去打听了,说尸体还留在山坳里,没人敢去抬。
林如秀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说我这就去找我公公和婆婆商量,看看能否找几个相熟的叔伯帮忙,尽早让大哥入土为安。如秀将害喜的消息告诉翠英,反倒让翠英增添几分担忧,她攥着如秀的衣袖不肯放,颤着声说你怀着身子可不能乱跑,折腾坏了可怎么好。
林如秀反手握了握母亲的手,轻声安慰道,我小心些就是,这事总不能搁着不管,让大哥曝尸荒野让野狗啃食吧。
林如秀掰开母亲的手,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头发,转身往外走,刚迈出门槛又折回来,将自己随身带的几块银毫放在母亲床头,叮嘱她这几日好好歇着,别再胡思乱想,等处理完大哥的后事,她也会常回来陪她。
交代完这些,林如秀才一步一步踩着发沉的步子往许家走,她脑子里一片乱哄哄的,一会儿是大哥上次见面跟她说的那些话,一会儿是阿丽离开时的背影,一会儿又是丈夫许俊川离家前说的那句“等我回来”,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疼。
回到许家,林如秀把事情跟许寿木和王氏说了,许寿木抽了半天烟后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烟灰说,毕竟是亲家的儿子,这事不能不管,我去找村头几个相熟的弟兄,找善堂的人一起去山坳把尸首处理掉,好让他入土为安。
王氏也顾不上脚上的疼,执意要起身,她叮嘱如秀先回屋歇着,怀着孩子别熬坏了身子,剩下的事让男人们去忙活就好。说着她从柜子里抽出一沓暝纸交给许寿木,到时候转交善堂的人烧给阿康,免得他下去都没钱花。
天快擦黑的时候,阿康的尸首终于被草草下葬,翠英还是没法从伤痛中走出来,她担心往后剩下自己一个人可该怎么过。林如秀陪在身边咬着牙不让泪掉下来,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安慰母亲说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以后我多回来陪着您,不会让您孤单的。
翠英看着怀着身孕的女儿,也怕哭多了扰了她肚里的孩子,只能硬生生把眼泪压回去,扯着衣角点头应了。
之后连着好些天林如秀都两头跑,一边要照顾家里,一边要回娘家陪着母亲,累得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许家众人看着都心疼,变着法给她补身子,王氏也一改之前的好强,事事都顺着林如秀的心意来。林如秀记着大家的好,只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还是会望着窗外的月亮发怔,想起已故的大哥的模样,想着不知道阿丽走到了哪里,想着丈夫许俊川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想着这乱哄哄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安稳下来。
乡里传言这是阿康罪有应得,还有人说翠英解脱了,林如秀听着这些闲言碎语只当没听见,大哥走错了路落得这般下场,说什么都晚了,她只盼着母亲能熬过去,往后平平安安过日子就好。
这天夜里,林如秀正躺着翻来覆去,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那声音轻得像是被风裹着,若不是夜里安静,根本听不真切。林如秀心里一紧,披了衣服起身,屏住呼吸走到门边,低声问了一句是谁,门外没应声,只那叩门声又轻响了三下。
林如秀再次将门打开,是阿康前来道别,只见阿康站在眼前说什么都不愿进门,他只说了一句要林如秀保重就头也不回地走了,任凭林如秀怎么叫唤始终没有回头。
林如秀着急地呼唤却得不到回应,终于从梦中惊醒。夜深人静的夜晚床边没有许俊川也没有阿丽,林如秀坐在床上月光透过窗户照着她,或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天亮了,窗外的鸟鸣声清脆却显得有些刺耳,林如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推开了窗。晨雾还未散尽,院子里的露珠在草叶上滚动,折射出清冷的光。她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试图驱散梦中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冷与悲凉。阿康那张苍白决绝的脸在脑海中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肚子里微微传来的动静,那是新生命给予她的唯一慰藉。
日子看似恢复了平静,但战争的阴影并未远去。村里的壮丁征召令又贴了出来,这次不仅针对未婚青年,连一些身体尚好的已婚男子也被列入了名单。许家虽因许俊川已出海而暂时幸免,但周围的邻里乡亲却陷入了更深的恐慌。王保长借着征兵的名义,变本加厉地搜刮民脂民膏,谁家若是不交够“免役钱”,便会被强行抓走顶替名额。
这天午后,林如秀正在院子里晾晒衣物,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哭喊声。她心头一紧,放下手中的活计探出头去,只见几个乡丁正拖拽着一个瘦弱的少年往村公所方向走,那少年的母亲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却被一脚踹开。围观的人群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摇头叹息。林如秀认得那少年,是村头卖豆腐老李家的二小子,年纪比立伟稍大两岁。
一个念头在如秀的心中闪过——在这乱世之中平静的生活都是一种奢望,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