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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3、臣子 萧瑶安静吃 ...

  •   萧瑶安静吃菜。

      她吃得极慢。偶尔抬眼,看殿中。像这满殿的刀光,还到不了她面前。

      裴承绪在一旁,手仍抖。他又给她斟了半盏酒。萧瑶没喝。只让他放着。

      “公主。”下首有人开口了。

      是个老臣。须发半白。他放下杯,朝萧瑶拱了拱手。

      “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萧瑶说:“既怕不当,就别讲。”

      那老臣一哽。他到底是官场里熬过来的,只顿了一下,便又道:“公主贵为天家之女。驸马乃承恩伯府嫡子。这大庭广众之下,让驸马端茶布菜,是否有些不妥。知道的,说公主与驸马恩爱。不知道的,还当公主在折辱人。”

      萧瑶没说话。她只端起酒盏,在指间慢慢转了一下。

      “外头已传得极难听。”老臣继续说,“说公主在府中养男宠,又日日让驸马做下人之事。臣斗胆,请公主为天家体面,稍作收敛。”

      殿中更静。有人点头。有人偷看裴严。裴严脸色发青。他像要说话,又强自按着。西宫太后捻着佛珠。不紧不慢。像也在等这阵风,往萧瑶身上吹。

      萧瑶笑了。

      “男宠?”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听见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本宫养几个伶人,不过听个曲。不陪酒。不留宿。怎么到大人嘴里,就成了男宠。这京城里,哪家贵人没养几个清客。偏到本宫这里,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老臣说:“可驸马他……”

      “驸马怎么了。”萧瑶打断他。

      她转头看裴承绪。裴承绪脸色发白。萧瑶又看回来,笑了一下。

      “驸马还有一房妾室呢。”她说,“那妾,还是有人专门寻来的。身契、媒人、礼数,一应俱全。本宫没拦。还让人好好养着。”

      她停了一下。目光慢慢扫过殿中。

      “大人,驸马纳妾,你们觉着正常。本宫听个曲,你们觉着有辱体统。这是什么道理。”

      老臣被堵得一窒。他张了张嘴:“这……男子纳妾,理也。公主府中……”

      “理也。”萧瑶重复。她像听了个极好笑的话,“那伶人入府,也是本宫准的。大人若真关心本宫名声,不如先替本宫查查,那妾是什么来路。是谁递的话。是谁挑的人。查清楚了,再来这殿上与本宫说体面。”

      她说着,又看向裴承绪。

      “本宫也正想问呢。驸马,你说是吧。那柳氏,可真是你自己看上的?”

      裴承绪浑身一抖。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萧瑶又笑。那笑极轻,却让满殿都冷了一分。

      “看,驸马都不知该怎么答。”她说,“你们倒替本宫急。本宫这公主,当得可真累。做什么都有人看着。连让驸马夹个菜,都成折辱了。那驸马给本宫端茶时,你们怎么不说,这是夫妻情深。本宫可天天让他去陪柳氏。也没见你们夸本宫贤惠。”

      她慢慢放下酒盏。那一声极轻。却像落在所有人耳底。

      “偏心。都偏心。”她说,“伯爷,你说是吧。你这儿子,本宫可没亏待。吃,本宫让着。用,本宫备着。连妾,本宫都替他养着。外头还说我跋扈。真冤。这满殿的人,就本宫最冤。太后娘娘,您最懂规矩。您给评评。本宫与驸马,到底是谁折辱了谁。怎的到头来,倒成了本宫的不是。”

      西宫太后捻着佛珠的手,停了。她看萧瑶。那眼里像淬着冰。可没等她开口,裴严先坐不住了。

      “公主。”他道。

      裴严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犬子虽不才,到底是我承恩伯府的嫡长子。这端茶倒水的事,府中下人尽可做得。公主又何必在宫宴之上,让他来做这些。这传出去,我伯府的脸面……”

      “公公。”萧瑶说。

      这一声,又轻又软。像这殿里,忽然落下的一片雪。裴严却像被什么钉住了。

      萧瑶看着他。她没起身。只慢慢把筷子放下。又拿起帕子,拭了拭唇角。那样子,像极了一个温顺的儿媳。

      “公公这话,本宫倒不懂了。”她说,“驸马与本宫,是夫妻。夫妻之间,夹个菜,倒杯茶,有什么好稀奇的。驸马知道本宫口味。他替本宫布菜,是体贴本宫。本宫疼他。他敬本宫。这在宫里,在府里,都是好事。怎么到了公公嘴里,就成了下人之事。难道公公不想看到自己儿子,与本宫举案齐眉吗。”

      裴严脸都青了。他几次张嘴。萧瑶没给他机会。

      “驸马对本宫的好,还不止这些。”她继续道。

      声音又柔又缓,像在说自家闺房里的琐事,“他每日来给本宫请安。跪着。本宫说,驸马不必如此。他说,敬公主,如敬天家。本宫便由他。”

      她顿了顿,像想起了什么极暖的事。

      “他给本宫洗脚。本宫也说过,不必。可驸马说,公主冬夜脚寒。本宫听着,心里头不知多暖。这满京城,再没第二个人,能这样把本宫的身子放在心上了。这叫什么。这叫夫妻。”

      殿内死寂。只有外头的雪,沙沙地落。

      萧瑶又看裴严。她仍笑着。

      “公公,都说承恩伯府里,最重情分。怎么这情分,到了您儿子身上,就成折辱了。难道这情分,只能公公对婆婆,不能驸马对本宫。若这样,本宫倒要问一句。本宫是哪点,不配让驸马伺候了。”

      裴严浑身都在抖。他指着萧瑶。又指不下去。因为萧瑶在笑。那笑又轻又柔。像真在说。可这殿里,谁都听得出来。她是在要他的命。

      “公主。”裴严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这分明是……”

      “是什么。”萧瑶说。她微微侧过头,像在等他说完。

      裴严不敢说。西宫太后也不敢接。这满殿的人,更不敢。

      因为萧瑶已经把话铺成了“夫妻恩爱”。谁再反驳,就是不想见他们夫妻好。就是不把天家放在眼里。这罪名,谁也担不起。

      萧瑶又夹了一筷菜,放到裴承绪碗里。

      “驸马。吃。”她说。声音轻得这殿里只他听得见。可那笑,却够所有人都看见,“这菜,是本宫亲自夹的。这除夕,要过得和和美美。让那些爱嚼舌根的人,都看看。本宫与伯府,从来都是一条心。一家子。”

      她再次看向裴严。

      “是不是,公公。您也吃。这菜,若凉了,本宫让人再上。总不能让您大过年的,吃不上一口热乎的。来人。给伯爷再上碗热汤。要最烫的。伯爷年纪大了。这冷天。得暖着。本宫这做儿媳的,也只有这点孝心了。公公可别嫌弃。不然,本宫可要伤心了。”

      她说着,又转向西宫太后。

      “你说是不是,太后娘娘。本宫这心里,可全是为伯府好。”

      西宫太后没应。她的佛珠,终于“啪”地一声。断了。

      珠子滚了一地。在这死寂的殿里,极响。像这满殿被绷了太久的线,终于断了第一根。

      北冥站在萧瑶身后。他看着那满地滚散的佛珠。又看萧瑶。她仍坐着。仍笑。像外头的雪。不响。可冷。

      他忽然觉得,这满殿的人,没一个不怕她。而他,却在这一刻,比从前更挪不开眼了。

      南冥也看着。他唇角动了动。极轻。像在说:这,才是咱们的公主。

      这,就是这章。她没拔刀。没骂人。只把折辱说成恩爱。把刀说成汤。还问裴严,这汤够不够热。这,才最叫人心惊。也最叫人心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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