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逍遥》樂优樂优刘

22、缠魂 萧瑶昏睡的

　　萧瑶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起初只是午后一两个时辰，后来蔓延到整个白日。她醒来时也昏沉沉的，眼神发直，说话比从前慢了许多。秦太医来了三趟，只说“气血两亏，心神耗损”，开的还是温补的方子。可那些药灌下去，就像往无底的深井里投石子，连个响都听不见。

　　那日清晨，北冥照例来给她掖被角。她的手从被子里滑出来，领口微微翻起。北冥正要替她拉好，忽然顿住了。他低下头，借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晨光，看见她里衣领口内侧黏着一层极细的粉末。那粉末灰白色，细得几乎看不见，像裁衣时落下的线屑，又像某种香粉飞散后剩下的残渍。

　　他凑近闻了闻。极淡的柏木味混着白芷，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说不出的甜腻。北冥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他站起身，把南冥叫到外间，两人关上门。

　　“你看这个。”北冥把从他领口上刮下来的一点粉末用帕子包了，递过去。

　　南冥接过来，用手指捻了捻，又闻了闻。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这味道……是清梧身上那种。”他说。

　　“不是普通的香粉。”北冥说，“她所有衣裳都是府里浣洗房送来的，从不敢用外头的东西。这粉末沾在里衣领口，只能是有人趁换衣时抹上去的。天天贴身穿着，天热起来，汗一出，这些东西便从领口渗进皮肉里。”

　　南冥霍地站起来：“我去找薛半仙。那老东西见得多，让他认认这究竟是什么。”

　　“小心点。”北冥说，“别惊动清梧。”

　　南冥点头，把帕子揣进怀里，从后门走了。

　　薛半仙住在鬼市最深处。南冥找到他时，他正坐在个破药摊前打盹。南冥也不客气，把帕子拍在他面前。薛半仙先是不耐烦，捻了点粉末一闻，整个人清醒过来，又翻出个小铜片在火上燎了燎，把粉末撒上去，看颜色、闻烟气。好半天，他才抬起头。

　　“这是‘醉魂藤’。”他说，“取藤根研磨成粉，混在柏木和白芷里。单用无毒，甚至还有安神定惊的效用。可若长期贴肤佩戴，随汗而入，就会慢慢耗人心神。起初只是嗜睡多梦，后来夜不能寐、心悸烦躁，再往后，人会变得多疑、疯癫、连至亲都抗拒。等到体内积攒够了，便油尽灯枯。医书上叫它‘千般好’，因为它让你觉得舒服，可那舒服是要拿命换的。”

　　南冥听得后背发凉，哑声道：“她不能服汤药解掉吗？”

　　“无用。”薛半仙摇头，“这不是毒，是瘾。缠进人神魂里的，药石无用。只能把源头断掉，隔绝那粉末，等它自己慢慢散去。短则一月，长则三月。这期间，人会受不住。比死还难受。”

　　南冥的拳头慢慢攥紧。他付了钱，回到公主府时，天色已经暗了。北冥在寝殿外等着他。两人走到院中角落，南冥把薛半仙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北冥一言不发，只握紧了刀柄。月光下，他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条暗色的河，从皮肤下凸起来。

　　“她所有里衣，都是清梧经手。”北冥说，“晨起更衣，也是他伺候。我查过针线房，没人知道这粉从哪来。他也从不把衣裳交给别人。”

　　“我去杀了他。”南冥转身就要往清梧住的偏阁去。

　　北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南冥都吃了一惊。北冥的脸色冷得像冰，眼底却翻着极黑的浪，像北海深处的寒流，一旦卷起，就要把一切都吞没。

　　“杀他容易。”北冥说，“可公主现在离不开他。断得太急，她受不住。你忘了薛半仙说的了？”

　　南冥咬紧了牙，眼眶发红：“那就让他继续活着，继续害公主？”

　　“不。”北冥说，“先把他拿下。断了他的手脚，放在我们看得见的地方。然后，让公主一点点熬过去。我会守着她。”

　　南冥看着他，慢慢地点了点头。那点头极用力，像把满心的恨都压进了一个动作里。

　　“我去。”南冥说，“你留在公主身边。今晚，我就把人绑到地牢。”

　　“别惊动她。”北冥最后说了一句。

　　南冥走后，北冥回了寝殿。萧瑶还在昏睡，呼吸浅而乱，眉心紧蹙着。北冥在床边坐下，伸手把她那件被换下来的里衣拿到一边，又替她把被子拉高。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碎一个梦。可他的眼神却冷得可怕，像已经出鞘的刀，在暗处敛着锋芒。

　　他握住萧瑶的手，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手背。

　　“公主。”他低声道，嗓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属下一定会让害您的人，碎尸万段。”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烛火吹得猛地一晃。殿内忽明忽暗，像谁正从很深的水底，慢慢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