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尽之言》黛山青

3、午后餐桌 “我的……

　　“……也是，人怎么可能追到云。”
　　陆迟序低声接下，嗓音轻得像落尽夜色里，“是啊，不可能……”
　　话音落，房间里静了片刻。这场关于‘云’的闲谈到此打住。
　　陆迟序稍稍坐直身子，将桌面零碎物件收拢，起身走向玄关。
　　“明天见。”许知蕴说道。
　　陆迟序脚步一顿，回过头。
　　“现在就睡么？”
　　许知蕴抬眼，“不然呢？”
　　陆迟序捏了捏手中折好的毛巾，斟酌开口：“云云，我帮你把头发吹干？”
　　许知蕴：“好啊，可以。”
　　吹风机低低的嗡鸣在屋内响起，热风拂过发梢。陆迟序动作熟稔，指尖小心避开头皮，把残留的潮气一点点吹散。不多时，发丝完全干爽，他将吹风机放回置物架。
　　“好了。”
　　许知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睡意一层层涌上来。
　　陆迟序没在多逗留，走到门口，替她检查一遍门锁。
　　“我走了。”
　　“嗯。”
　　房门“咔哒”一声合上。
　　屋内彻底只剩下许知蕴一人。她拖着一身疲惫躺进被窝，伸手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的微光浅浅映在脸上。
　　点开和宋予禾的聊天框，指尖敲下文字。
　　[明天我打算好好休息，不往外跑。]
　　[后天一起去图书馆。]
　　发送完毕，她望着聊天界面失神片刻，夜里那些关于云和签名的对话碎片，断断续续掠过脑海。稍顷，她晃了晃头压下纷乱的念头，将手机倒扣在枕侧。
　　窗外灯火绵延，隔着窗帘滤成一片朦胧的光晕，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墙外。
　　……
　　次日，清晨。
　　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卧室，室内依旧安安静静。
　　许知蕴还在熟睡，手机搁在枕边，屏幕接连亮起两道消息提示，是宋予禾发来的。
　　[好好休息，别把自己累垮了。]
　　[后天图书馆的事，不用勉强。知蕴你要是状态不好，也可以不用陪我去，难得的空闲，你多歇歇。]
　　消息发过来许久，始终没有回复。
　　另一边，对门。
　　陆迟序一早起来，简单做了早餐，装进保温食盒里，抬手按响许知蕴家门铃，没有回应。
　　他拿出手机拨打过去，第一通电话，长久无人接通。
　　隔了几分钟再打第二遍，听筒里依旧只有单调的等待音。
　　他捏着手机站在许知蕴家门外，听着听筒持续的忙音，心里了然，她昨夜熬得太晚，应当还在沉睡。
　　他转身退回自家屋内，食盒放在玄关台面之上。先私信直属领导，申请今日提前调休，说明会用后续加班补齐工时，收到审批通过的回复。
　　随后点开科室同事的内部群，简单同步工作：[今日调休，手上遗留工作我后续加班补回。]
　　消息刚落，群内同事立刻出来调侃。
　　[林如森：高情商——今日调休，后续加班补齐工时。]
　　[林如森：低情商——许医生没吃早餐。]
　　[谢之川：三木，你真是一针见血。]
　　[江祈潜：陆哥啊，你今日的工作，我包了。下次我要调休，你给我顶上，行不？]
　　紧跟着，弹出两三个偷笑表情包。
　　陆迟序盯着屏幕的指尖微顿，避开前面的调侃：[@江祈潜 谢谢。]
　　[林如森：啧啧啧，够不够兄弟啊，就专回复小潜。]
　　[谢之川：三木，你什么时候找女朋友？都快要奔三了。]
　　[林如森：三水，你也别戳你林哥我的心窝子了，我们几个中就我相貌……啧啧啧，你们懂的……]
　　[江祈潜：一个字就能表达，丑。]
　　[谢之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如森：……]
　　陆迟序扫完这一串的插科打诨，没有再打出半个字，直接锁屏，将手机放到一边。
　　一上午时间缓缓流逝，他在家里处理手头零碎事物，间或留意隔壁的动静，却始终毫无动静。临近正午，他走进厨房，起锅煨汤。十二点后，又动手炒菜。厨房里锅碗轻响，饭菜眼看快要做好，离午后一点越来越近。
　　待时针走到午后一点。
　　许知蕴平日里几乎不会睡到这个点。
　　心底的不安慢慢浮起，他拿出手机，又拨了一通电话。听筒里只有冗长的等待音，依旧无人接通。
　　他拉开抽屉摸出那把金属钥匙。这是许知蕴特地放在他这里的应急钥匙，以防锁具失灵。
　　握着冰凉的钥匙，他进退两难。开门便是闯入她私人空间，可毫无回应，又放不下心怕出意外。
　　几番拉扯权衡，对安全的担忧终究压过心底的顾忌。他走到对面，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门应声开启。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他侧身踏入，指尖带上门。屋内窗帘拉着，光线偏暗，四下一片死寂。
　　陆迟序手轻轻攥紧，气息压得极低，近乎自语：“云云，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闯进来的。”
　　他放轻脚步走向卧室，房门虚掩。抬手缓缓拉开一侧窗帘，一缕阳光淌进屋内。
　　光线落到床榻上，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许知蕴骤然被惊醒，意识尚沉在睡梦之中，含糊道：“谁？”
　　“是我。”陆迟序轻声道。
　　视线慢慢对焦，许知蕴看清站在光影之中的人，松了口气，睡意沉沉：“序序，你怎么在这……吃饭了？”
　　陆迟序应了一声，“嗯。”
　　“……几点了？”许知蕴含糊问着，手已经在枕边摸索手机，点亮屏幕。一连串未接来电赫然列在通知栏，全来来自他。
　　她大概猜到缘由，此刻困意压倒一切，眼皮子重得抬不起来，往被褥里缩了缩，央求道：“序序，再让我睡一会儿，好不好？序序，好不好？”
　　陆迟序轻声开口：“云云，别撒娇……”
　　许知蕴脑袋昏沉，嘟囔着：“哪有撒娇？序序不困嘛？要不，你在我这睡会儿……”
　　听到这话儿，陆迟序一惊，无奈出声：“云云，我不是宋予禾。”
　　他俯身靠近床边，压低声音，想要确认许知蕴的神智是否还混沌不清：“云云，我是谁？”
　　“陆迟序……”许知蕴半睁着眼，意识还飘着。
　　陆迟序继续问道：“陆迟序是你什么人？”
　　许知蕴脑袋还没转过来，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的……”
　　这话落下。
　　她骤然一惊，猛地睁开双眼，抬眼，陆迟序的脸就近在咫尺，两人挨得极近。
　　而陆迟序因她这句话，心神大乱，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晃，眼看就要磕落在床褥之上。
　　近在眼前之人身子朝自己倾过来，许知蕴心头一慌，裹紧被子连忙往床内侧滚去，拉开距离。
　　肩膀抵在她刚才睡过的被褥，陆迟序满心羞窘，下意识撑了一下床面，接着力迅速直起身，往后退开。
　　他耳尖泛着薄红，声音有些干涩：“对不起……没站稳。”
　　“没事……”许知蕴声音还有点飘，紧接着，呼吸乱了，慌忙开口辩解，“陆迟序，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睡糊涂了，以为你是禾禾……”
　　陆迟序睫羽微微垂落，嗓音很轻：“只有宋予禾，才能是你的人……？”
　　许知蕴忙不迭连连点头。
　　陆迟序沉默片刻，低声道：“好，我明白了……”
　　许知蕴转移话题，随口问道：“欸，序序，你今日不上班？不会是为了我，才请假的吧？”
　　“是……”陆迟序坦然应下。
　　许知蕴一怔。
　　陆迟序避开她的目光，声音很轻：“云云……吃完饭，再睡？要不然菜要凉了。”说完打算转身离开卧室。
　　“站住。”许知蕴开口叫住他。
　　陆迟序脚步顿住：“……”
　　许知蕴望着他，慢悠悠开口：“陆迟序，我发现你变了。”
　　“变什么了？”陆迟序反问。
　　许知蕴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尖，示意他，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变得容易害羞了。昨晚，你害羞我原以为看错了。以前你可不会这样。”
　　陆迟序没有回话，避而不答，只催：“云云，快些起来，菜真的要冷透了。”
　　许知蕴勾了勾唇角，“要是真的凉透了，序序可不会这般淡定。”
　　“更何况，就算真冷了，你也会重新热的……我说得是不是呢？序序？”
　　陆迟序无话可说，干脆不辩解，目光落在别处，轻轻吐出一句：“别闹。”
　　许知蕴不想再纠缠刚才的话题，掀开被子，随手拢了拢身上的衣服，直接伸手拉着他的手腕往外拽：“走走走。”
　　被她一拉，陆迟序微微一愣，低声提醒：“云云，你还没换洗……”
　　许知蕴一边拽着他往外走，回道：“今天又不出门，吃完饭我还要接着睡，换了也是白换。”
　　刚迈出两步，她忽然想起，手机还落在枕边。只好松开陆迟序的手腕，转身回去捞手机，嘴里嘟囔：“等等，忘了手机。”
　　她拿起手机，跟在陆迟序身后往外走，随口出声：“禾禾，八点半发了消息……”
　　陆迟序侧过身子回头看向她，低声提醒：“别边走边回消息，小心撞墙。”
　　许知蕴头也没抬，“我这么可能撞墙，我在家里闭着眼都能走。”
　　陆迟序一心都留意身后的她，顾不上看自己身前，肩膀不轻不重地磕在墙壁上。
　　“咚——”的一声轻响。
　　许知蕴听见动静，立刻抬眼，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哈，序序，还说我会撞墙，你自己倒是先撞上了。”
　　陆迟序往后撤了半步，声音略不自然，“……没留神。”
　　许知蕴单手握着手机，手肘随意搭在另一条胳膊上，笑意不减，“那你的深思跑哪去了？难不成你的心神，跑我这儿来了？”
　　陆迟序避开她的视线：“别嘴贫，快来吃饭。”
　　两人走出房门，到了陆迟序家中。
　　餐桌上饭菜还温着。许知蕴手里还在给宋予禾发消息，腾不开手，便侧头对他道：“序序，帮我盛个饭。”
　　“好。”陆迟序应下，拿过碗筷，给她盛好米饭，轻轻推到她面前。
　　许知蕴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之上回复宋予禾：
　　[343：收到收到，没那么脆弱，睡一觉就缓过来。明天九点，就在学校门口，我来接你。]
　　[343：你别总过度担心我，再这么多愁善感，都快成林黛玉了。放心，我会抽空补觉的。]
　　[松雨：哈哈，还打趣我。那我就不啰嗦啦。明天见，你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343：嗯，知道啦。]
　　[343：对了，禾禾，我再多嘴一句。校园口人多嘈杂，我家禾禾才貌双全，万一被拐走了，怎么办？我上哪儿哭去？]
　　[松雨：……？谁会拐我啊。]
　　[松雨：知蕴才是真正的才貌双全。]
　　[343：说正经的，寝室楼下碰面，免得你局促。]
　　[松雨：太好了。我正愁校门口人太多，我不太喜欢人挤人的地方。]
　　[343：懂，那就寝室楼下碰面，实在不行，我直接上楼接你。]
　　[松雨：前面可以，后面还是不必了。你可别又忙忘了。]
　　[343：哪能忘，记牢了。]
　　[松雨：行，早点吃饭，有空多睡会儿。]
　　[343：嗯。]
　　对话聊完，许知蕴指尖悬在屏幕上，还想着再跟宋予禾多说两句。
　　陆迟序看她迟迟不动筷，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云云，先吃饭。”
　　“哦。”
　　许知蕴应声，指尖飞快敲字：
　　[343：陆迟序又催我吃饭了……]
　　消息发过去没两秒，对面很快回复：
　　[松雨：你这才吃上？都一点多了。]
　　[松雨：就知道你又把吃饭抛到脑后。]
　　[松雨：行吧，知蕴，不跟你扯了，你赶紧吃你的。]
　　许知蕴看了看消息，弯了弯眼，熄了屏，随手将手机放到桌边。
　　余光扫过去，瞥见陆迟序眉心轻轻拧起，俨然一副准备开口说教的模样。
　　许知蕴唇角漾起浅浅笑意，轻声开口：“序序，眉头都皱起来了呢。”
　　不等陆迟序开口，她眼疾手快，夹了一筷子菜，径直递到他唇边，存心堵他的话。
　　陆迟序愣住。无人察觉的一瞬，他唇角极轻地向上勾了勾，那一点笑意转瞬便敛去。
　　而后他唇瓣紧抿，始终没有张口。
　　见他不动，许知蕴开口催促：“序序，吃啊。”
　　就在陆迟序心思微动，正要张口去接的那一刹那。
　　许知蕴手腕微微一转，筷子倾斜，将那筷菜轻轻落入他碗中。
　　她随即垂眸自顾自吃饭。
　　陆迟序僵在原地。他望了望垂眸安然吃饭的许知蕴，又低头看向碗里静静躺着的那筷菜，心底那点小算盘彻底落空，无奈地笑了一声。
　　听到笑声，许知蕴抬眼看他，疑惑问道：“嗯？你笑什么？”
　　陆迟序声音压得极低，“笑我自己……我没笑你，云云。”
　　许知蕴眉梢一挑，“序序，是觉得自己很招笑？你刚刚干什么了？”
　　“吃饭的时候也能笑？当心米粒呛进气管，有你好受的。”
　　陆迟序眼睫微垂，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低声道：“嗯，有时会，比如刚才……”
　　他没有再多往下解释。有些心思，只适合搁在心底，不便说出口。
　　天光透过窗，洒落在餐桌之上。那些藏在暗处的翻涌情绪，就这么悄悄掩没在平淡的日常烟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