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傅成喜

57、破坏 实名制还来

　　秋老虎回头，八月下旬的海城堪称地狱。每天在36到39度之间徘徊的气温还不算什么，80%以上的空气湿度才是真正的可怕。即使是晚上走在河边散步，也几乎没有凉风，只有嗡嗡追着人咬的大花儿蚊子。支起耳朵听听广场上的歌舞声，也算苦中作乐。

　　牵着爱人的手，黎奕还皱着眉头默念流程。
　　“黎导，你已经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放轻松～”林妄放下扇子，抬起她的手轻吻指尖，“其他的，就交给观众。”
　　黎奕点头，盘算着要不要找元元再加派几位保镖，毕竟璞瑄那边最近平静得不正常。前期筹备这么顺利，她反而有点心慌，不知道那边又憋着什么坏。

　　【看·间】的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完成，场馆和报备也都做好了，只等着8月28号一早开展。相关话题讨论在社交媒体上的热度也居高不下。且不说黎奕作为拍过无数精彩片子的导演本身自带多少流量，还有合作过的演员和模特们纷纷转发。单说林妄，他虽然是“大导背后人尽皆知的神秘男人”，但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极致的吸引力：天价画作、俊美，还有广为人知的恋爱脑。有多少人是冲着林妄来的？恐怕不止一半。

　　考虑到盲人参观者的体验，为期两周的【看·间】免费公益展采取了麻烦但妥帖的实名预约制，尽量保证公平。

　　2026年8月28号，上午八点。
　　距离开展还有半小时，废旧厂区改造的新艺术商业街区外已经排起了长队。
　　队伍里并不全是想一睹“林妄的爱人”风采的好事者，也有很多拿盲杖戴墨镜的参观者，和一些好奇的观众。甚至还有程舒然的粉丝，想来看看她的画被改造成艺术装置之后是什么样子。

　　从各大院校和公益组织招募的志愿者穿梭其中，不时给排队的人们送上宣传扇和驱蚊水。巨型风扇、降温喷雾器和凉棚也给火热的现场带来一丝舒爽。

　　黎奕穿了一身印着【看·间】的文化衫和短裤，还是热得头昏脑胀，愈发感叹还好强行把林妄发配去和高尽欢一起捏限量版纪念品了，否则就这个天气，他那个娇气的小身板儿非得中暑不可。
　　看看现场一眼望不见尽头的队伍，她琢磨了一下，又订了五十盒藿香正气水，托药店尽快送到。

　　太阳散发的热度烘得大家汗流浃背，即使有那么多的降温手段，也还是不好熬。
　　八点半，门口开始检票。
　　同样身穿文化衫的工作人员带着满分的笑容，热情欢迎着第一批参观者。

　　场馆内部，空气净化器和工业风扇都在卖力工作——效果还凑合，至少没有上周那么呛了。配合着六米挑高和新风空调，不至于让人不舒服。

　　租借的场馆焕然一新，八幅复制品和转制成艺术装置的新作分列在环形场地，程舒然和高尽欢合作的《麦田》排在第一位接受检阅。
　　稻谷和阳光的味道借由特殊香料展现，风的形状通过那几根被包裹得精心的铁丝固定，大片金黄色的粗糙雕塑朴拙沉稳。

　　不少盲人是由志愿者陪着来的，几乎都停在了这里，表情和那位见义勇为的善良阿姨差不多，混合了震惊和感动。

　　一位曾经很擅长画画的年轻女孩摸着那几根费了无数心思的铁丝，捂着脸落泪。
　　“谢谢你们，我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看画了，真的，谢谢。”

　　即使已经收获过那么多好评，作为新晋策展人的黎奕还是被感动得跟着哽咽，亲手扶着这位年岁不大的姑娘前往第二幅作品。

　　后面排队的人们也被感染，放慢脚步细细感受。

　　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喧闹。不止因为实名预约，更因为场馆里本身的柔和氛围。

　　展览的第一周本来每天只开放一百个名额，还是野火那边打电话来，说热度爆了，连不要求冠名的赞助商们都把合作电话打爆了，黎奕才同意开放到每天两百人，顺便接受了一些来自傅氏集团以外的赞助。

　　她并不是为了噱头——也许一开始是为了反击璞瑄泼脏水——在策展和布展的过程里，她也变得平和，从车祸后醒来就一直被各种阴谋和隐瞒推着跑的烦躁不安也逐渐消散，她甚至在考虑，等拿了奖，要不要索性转型。拍纪录片就不错，最近也积累了不少布展的素材，先剪成短片看看效果，找找感觉。如果真的能借此帮助一些人，也是额外的奖励。

　　这么琢磨着，她放慢脚步，引着那个哭得发抖的年轻姑娘坐下，感受第二组《白鲸》——程舒然那幅被林妄评价为不需要改动的画。其他装置艺术家把它改成了一把长椅，配合空灵的鲸鸣和深海的水流声，让人可以坐下来安静聆听另一种声音，感受那头白鲸的孤独和画家的悲悯。

　　黎奕就这样静静陪着，直到女孩子抹掉眼泪自己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门口放人速度不快，双侧进入、环形的参观路线也最大限度保证了安全和沉浸式体验。

　　一切都美好得让她不敢相信。

　　“砰——”

　　还是来了。
　　终于听见闹事儿的人来了，黎导反而松了口气，余光瞥见同样穿着文化衫的小虎和吕丞第一时间赶到事发现场——被大家倾注了无数心血的《麦田》被推倒，一个戴墨镜魁梧男人躺在地上，四脚朝天的，半旧的盲杖飞到旁边，差点儿砸中其他参观者。

　　“哎呦喂，这哪是办展啊，分明是杀人啊，扎死我了！”男人握着自己流血的手还在哀嚎，动静儿盖过了柔和的背景音乐，“管事儿的呢，我要告你们！”

　　小虎使了点巧劲儿制住他，没让他再说出别的什么污言秽语，吕丞捡起来那根盲杖，递给黎奕。

　　“够下本儿的，”她接过来仔细查看，“哥们儿，你这盲杖是借的吧？”
　　被捏住麻筋儿的男人一愣，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拆穿。

　　其他观众也隐隐骚动，被志愿者们安抚着带离现场。

　　“说吧，是璞瑄，还是袁守一，开了什么价儿，索性直说。”黎奕蹲下，一把摘下那幅劣质墨镜，“敲到我头上来了。”

　　男人捂住脸猛地用力挣脱，拍着地面大声嚷嚷起来：“哎哟，大导仗势欺人啦，有人管没人管啊！无障碍都没做好还办展，博好名声也不能搭上人命吧！”

　　暴脾气的小虎拉开他的手，怔住了——那人还真是盲人，眼珠子全白，眼周也有萎缩的痕迹。

　　她看看黎奕，又看看皱起眉头的吕丞，意识到自己好像手一快惹祸了。

　　“行了，哥们儿，别整这一套了，现在是法治社会。”黎奕笑起来，语气平静和缓，“有什么困难，跟我提，他们能给你的，我也能，没必要弄得这么难看。
　　“再说了，我这的装置造价很高，你故意给我碰坏了。赔得起吗？
　　“璞瑄给的那点钱儿，可不够。”

　　男人张了张嘴，还想说话，被急于将功补过的小虎再次控制住，只能安静退场——连划伤的手都被包扎好了。

　　一场闹剧还没发酵起来就被雷厉风行地掐灭，黎奕站起来，回头看看《麦田》，被男人的血染上了星星点点的红色，看着有点不详，就像，在白雪山庄那晚？

　　头痛欲裂，无数画面涌现，那个从天堂跌入地狱的夜晚，林妄说了什么？她又说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吐了满床的血，还死死按着她的手，不让叫救护车？
　　该死，还是想不起来！

　　她快步走到那间简陋的休息室，从口袋里掏出从林妄那顺来的止痛药仰头干咽下去，嗓子眼儿喇得生疼，直犯恶心。

　　一个念头划破心里的迷雾，刺得她的心跳猛然加速。
　　月经，是不是，推迟了？她努力睁大眼，试图看清app里的周期记录。预测经期8月24日，已经晚了四天。她们的措施一直做得仔细，应该不会，吧？

　　也许只是最近太累了，不会这么巧的，在她又想起来了一些可能会造成她们婚姻破裂的事情时，要猝不及防迎接新生命。她的生活又不是三流狗血剧，不会的。况且以林妄破败的身体状况，就算不做措施，恐怕也没有怀孕的风险。

　　她抠着掌心试图转移疼痛，但用处不大，脑袋还是很疼，偏偏听不清当时她们说了什么，只能看见模糊的画面——林妄半跪着趴伏在她背上，暗红的血从他捂住嘴的指缝里不断溢出来，脖子上，似乎还有若隐若现的指痕。从镜子里，只能看见她表情冷漠，似乎对爱人的病痛完全无动于衷。

　　怎么可能？她不确定那是真的，还是连日积攒的压力扭曲了她的记忆。但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自己会对林妄那么冷酷。那是她愿意豁出命去爱的宝贝，怎么可能，她总不能，是真的疯了吧。

　　“黎导，处理好了，总部那边也加派了人手，预计半小时后就到。”吕丞在外面敲门，汇报情况，“外面没什么需要你盯着的了。休息会儿吧，不会再出纰漏了。”

　　黎奕镇定地点头，昏暗的灯光照不亮她全是惊涛骇浪的眼。
　　林妄，你还瞒了我什么。怪不得，每次问你，你都那么害怕。

　　吕丞迅速离开，把这片小空间留给她休息。

　　她没有耽误工夫，直接给林妄打电话。
　　响了五六声，都没有接。
　　她干脆地挂断，大踏步走出去，脸上，已经换回属于黎导的从容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