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傅成喜

55、危机 救人已经成

　　 她立刻睁开眼，被灯光晃得直流眼泪，也没耽误一把扶住骤然栽倒的高尽欢。

　　“高老师，带药了吗？”过于熟悉的哮鸣音让她不怎么慌张，但确实懊恼，没从病友那段信息里悟出这位张扬的装置艺术家同样也有哮喘。
　　“没事儿，别急，林妄那有药，走得了吗？我扶你去休息室缓缓，不行就叫救护车。”

　　高尽欢尽力稳住自己，但哮喘急性发作的濒死感让他能做的有限，只好把身体的大部分重量交给这位看起来很可靠的黎导。

　　“林妄，你的药呢，”她清清嗓子朝休息室喊，“高老师需要，快过来帮忙。”

　　薄薄的门打开，林妄拿着吸入器捂住口鼻跑出来，利落地搀住嘴唇发紫的老病友。
　　“哧——”，清苦的药味儿散开，高尽欢也跟着使劲儿，试图自己走两步。

　　“别动，林妄没那么娇气，扶你一把累不坏。”话这么说着，她把口罩摘下来递给林妄，还是多加了点力量。
　　黎奕把人往上提了提，顺手帮他拍拍背：“没事儿，这不算什么，走慢点，去休息室歇会儿吧。”

　　高尽欢没拒绝，顺从地听指挥。仨人慢慢走进不大的休息室。

　　她看看同样脸色发白的爱人，又看看这位正在发作的高老师，还是把他搀到屋里唯一的沙发上。林妄坐在沙发扶手上，长腿交叉，胳膊从他胸前穿过腋下，帮他保持便于呼吸的前倾姿势。

　　休息室里灯光不太亮堂，没锁屏的switch也贡献了一点点光，是林克背在身后的红宝石剑，照亮了一小片地下区域，也把高尽欢的脸色映得不太好看。
　　大概也不全是因为暗。黎奕没顾上多琢磨，吩咐林妄看着他，自己匆匆跑去车上拿露营椅和毯子，好歹能让他们俩都休息好。

　　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把高老师送回家？她拎着俩椅子和毯子回来的时候，拍拍自己脑门儿，感慨还真是忙昏头了。

　　休息室里很安静，林妄把switch的声音关了，专心采摘——背包里的炸弹花直奔五百大关，箭也快刷满了——时不时瞟一眼睡着了的老病友，就像回到了几年前。不对，那时候他们玩的是野炊，游戏机也是高尽欢偷偷摸摸弄进病房的，很认真地把他带上了探索海拉鲁大陆的旅程。

　　“睡着了？”
　　“嗯，没事了，别担心。他命挺硬的，当初——”

　　黎奕把两把露营椅展开摆好，拉着林妄坐下，顺便拿两条毯子给高尽欢和林妄都盖上。
　　林妄举起游戏机展示这几个小时的收获，手都被机器焐热了。
　　“别转移话题，当初什么，”她接过去，笑开了花，“好家伙，我这都能直接推平依盖队老巢了。”
　　“你先保证，听了不难受，否则他那个大嘴巴肯定也会说出来的。”

　　“嗯呢，说吧，陪你们歇会儿我还得回去盯着现场。”黎奕美滋滋盘算着海拉鲁大陆征服计划，也没忘记正事儿。

　　“当初，挺好笑的，我那时候十九岁，还没和璞瑄签约。换季，哮喘犯了，有点严重。”
　　黎奕转过来，把他的手拉住握紧。

　　他安抚地捏捏她，继续回忆和高尽欢的初见。
　　“他也犯了。我们共享他的吸入剂，一人一口，结果谁都没缓过来，在医院门口倒了。”

　　“然后，是医生把你们收治的？”
　　林妄摇头，笑得眼角发红：“我们互相扯着，慢慢站起来走进去的。很厉害吧。”

　　“嗯，很厉害，超级厉害，之前研究婚礼宾客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邀请他？”
　　“他？不要，他是活的男人，年岁和你相仿，魅力么，也算有点。”林妄抬眼睨她，“模样也确实不错。”

　　黎奕笑倒在这个超绝无敌醋缸子怀里，给他竖起大拇指。
　　“大哥，我真服了，真的。”她倒也没忘记继续问，“后来呢？你们就成了难兄难弟？后来还联系吗？”

　　林妄点头，指指游戏机：“他偷偷把游戏机带进病房，教我打游戏，然后，看我玩不明白，笑得太激烈，被送去抢救了。回来之后就被护士长没收了，存档也没了。”
　　“联系么，也没有，和璞瑄签约之后，私人的联系方式都被删掉了。”

　　？？？

　　骂了璞瑄几句，黎奕捏捏他的脸：“怪不得他说你们俩一起挨骂，高老师是挺有意思的，能把你这个小冰山融化。”

　　小冰山笑眯眯摇头，纤白修长的手指屈伸，朝她比心。

　　“好啦，砂锅粥好喝吗？黎导得去忙了，争取尽快把收尾工作都弄完，明天就可以拍宣传物料了。”她又亲亲他额头，把自己那把露营椅拖过去给他当脚踏，把毯子掖好，“能睡就睡会儿，今天也累了吧。”
　　“嗯～黎导不用担心，等他醒了，我就把他拖出去干活，保证按时完成任务。”

　　黎奕弯腰给他了一点奖赏，让他别吵病号儿，才戴好口罩，捏着脖子去盯进度了。

　　休息室，插上了充电宝的小台灯被摁亮。
　　缓过来的高尽欢半睁着眼指挥林妄，让他跑快点儿，前面有一片富矿。
　　林妄瞥他一眼，把快没电了的机器往椅子上一扣，不给他看了。

　　“你，还这样，咳咳——”
　　“你呢，什么毛病？”久病成医，林妄当然听得出来他的声音不对，只是没有和黎奕说。
　　“中期，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林妄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了两张递过去。
　　高尽欢没接，只是扭脸捂着嘴咳。

　　“别把我们家毯子弄脏了，黎导很喜欢。”

　　..….

　　他默默拿纸擦掉几星暗红，笑弯了腰。
　　“你真坠入爱河了啊，咳咳，以前怎么，没发现，咳——”

　　“还有多久？”
　　他摇头，闭上眼往后靠，缓了会儿才回答：“乐观的话，两年。”

　　林妄点点头，切换成自己的账号，把switch递给他：“玩吧，两年也挺长。”

　　..….

　　“不是，林妄，你有病吧？护食到这个份儿上，你那大艺术家的高冷呢？”
　　“不玩还我。”他凉凉扫了一眼，“纸别扔这。奕奕看见会担心，她操心我就够累了。”
　　顺便把黎奕刚才一起拿回来的充电器也插上。

　　凌晨两点。

　　总算处理完现场所有工作、给工人们都发了红包的黎导回来，被休息室里堪称其乐融融的一幕震住，下意识摸出手机，把两个正轮流打盖侬打得气定神闲的人拍下来。

　　“收工啦，二位。”她收起手机，打了个哈欠，“高老师，你住哪？我们送你，这边半夜不好打车。”

　　高尽欢抬头，没拒绝，扯出张扬的笑，拿胳膊肘杵林妄：“好啊，那就打扰了。”
　　林妄难得的没有反对别人坐她们家车，让黎奕愈发确信这位高老师的确神通广大，迅速放进可以多来往的朋友列表，也坚定了要邀请他来参加婚礼的决心——男方亲友半桌都坐不满的话，林妄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是不舒服的。

　　车停得不远。
　　黎奕尽力在外人面前维持黎导的坚韧，但头晕和疲倦让她不得不暂时倚着林妄借力，脚底下发飘，边走边点头，看得走在最外侧的高尽欢直乐。林妄伸手揽住她，侧身挡住他的视线，又投去一记眼刀。

　　没有拉扯。林妄给她系好安全带，调好座椅，仔细分辨了一下，才把自己刚才盖的那条毯子盖在她身上，摸了摸她的头。

　　还没顾得上再寒暄几句，黎奕就沉入了梦乡，耳边似乎传来若有若无的闷咳声。

　　“老高，我们下个月办婚礼，你来吧。”林妄把车开得很稳，从后视镜看他，“男方亲友，目前只有我姐许岸，还有白鹤的照片，场面不好看。”
　　“行啊，我也可以给你当伴郎。”他点头，双手交叉搭在脑后，“我还真没当过，人家都不请我，可能怕我太帅了抢风头。”

　　深色越野车安静驰骋，没人再说话，只有黎奕均匀悠长的呼吸声混着轻微的鼾声，白噪音似的环绕。

　　开了十几分钟，高尽欢忽然开口：“林妄，璞瑄。算了，你有数。”
　　“嗯，他们联系你了？”
　　“没有，是舒然。她这次公开回应，也算是和璞瑄对着干。”他叹了口气，“那也是个倔丫头，家里铺好了路她不走，非要自己闯。这世道，哪有那么容易。”

　　“未必。”
　　“嗯？”高尽欢坐直，指着前面路口，“停路边吧，具体说说？”

　　林妄把车停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拉上副驾驶那边的遮光帘，又给黎奕戴上耳塞，才挪到后排。
　　“璞瑄早晚要倒。”林妄的眼神锐利，嘴角勾起冷笑，“尽早表态，不是坏事。”

　　黎奕梦呓了一声什么，他立刻伸手握住她到处摸索的手，握着塞回毯子里，慢慢摩挲。

　　“我也听过一耳朵，舒然不和他们同流合污，我挺赞成的。”高尽欢闭上眼，又叹了口气，“只是我毕竟是长辈，虽然大不了几岁，也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
　　“可以的话，托她一把。”
　　“嗯，我看过她的作品，很有生命力，她会出头的。”林妄朝他挥手，“下车吧，你太亮了。”

　　..….

　　“林妄，我真服了。当初——”高尽欢打开车门，柔和的夏夜微风带着点凉意，“算了算了，哪天再聊，请柬记得发我。”

　　黎奕睡得流口水，鲜活极了。

　　高尽欢忽然笑了，摇着头下车，扶了一把车顶稳住自己，轻轻关上车门，没带起一丝风或噪音。

　　车内重归安静。
　　林妄凑近，在她微张的嘴唇上反复啄吻，换来她埋怨又无奈的嘟囔和柔软的回应。

　　奕奕，安心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