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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留痕 林舟伸手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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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舟伸手探进缝隙。手指可以进去,可当他的肩膀靠近时,胸前的纸签骤然绷紧。棉线勒住纽扣,纸签直直扬向谷内的石门,有一根看不见的绳索仍把他拴在队伍里。
林舟低头看了一眼。姓名是“无名”,到站仍是一片空白。
这返路确实存在,却不接收一件没有姓名、没有归处的货物。
林舟抓住胸前的纸签,用力一扯。纽扣崩落,黑色纸签从衣襟上脱开,落进脚边的泥水里。迟缓的心脏猛地收紧。
血液重新冲过四肢,胸口疼得像被人重击了一下。林舟急促地吸进一口气,呼出的白雾清晰地浮在眼前。缝隙中那股阻挡他的力量消失了。
进入缝隙后,他把拔出的铁楔塞进石板下方,勉强卡住正在回滑的封口,随后抬手在崖壁上重重敲了三下。沉闷的响声传进山腹,也传向身后的客车。
起初没有回应。
林舟一只手撑着石板,另一只手仍贴在冰冷的岩壁上。透过蒙着水汽的车窗,他看见陆沉退向最后一排,肩背重重撞上椅背。他身后已经没有多少余地,售票员和挤进过道的阴兵却仍在向前。
陆沉低头扫了一眼左腕。三响后右后窗右崖。随后,他转向车窗,伸手推了一下。玻璃纹丝不动。
一只青黑色的手越过椅背,抓向他的肩膀。陆沉偏身避开,目光迅速扫过窗柱,终于在褪色的红色卡槽里看见一把安全锤。他将安全锤扯下,重重砸在车窗下角。
第一下,玻璃上爬开蛛网般的裂纹。
第二下落下,整块车窗轰然碎开。冷雾裹着玻璃碎屑灌进车厢,陆沉抬起手臂挡住脸,随即扣住窗框。
直到这声巨响传来,林舟紧绷的下颌才稍稍松开。
陆沉听见了他的信号,也砸开了车窗。
石坪上的阴兵还没有回头。售票员仍在客车里,阴兵也仍然追着陆沉向后移动。林舟撕掉的只是自己的货签,陆沉借来的方向还没有归还。
这不是安全。只是十息还剩下最后一点。
林舟侧身进入石缝,却没有完全退进窄道。他一只手撑住石板,另一只手仍留在外面。客车后窗传来玻璃坠地的声音。陆沉从破碎的窗口翻出,落地时踉跄了一步。他没有抬头寻找林舟,而是先看向自己左腕内侧。
那里写着几个被衣袖蹭得有些模糊的字。陆沉只停了极短的一瞬,便转身朝右侧崖壁奔来。
林舟看着他跑过石坪。陆沉掌中的铜钱猛地一颤。旧票上被鲜血压出的陌生字迹迅速褪去,原本的到站重新浮了出来。
客车里所有杂乱的脚步突然同时停住。售票员缓慢转身。那些挤在车厢里的阴兵也一个接一个扭过头,越过破碎的后窗,望向右侧崖壁。
离他最近的几名阴兵并没有看他的脸。目光先落在他空着的胸前,又落向泥水里的黑边纸签。
他没有票,也没有签。
长案上的票册自行翻动,纸页在风中急促作响,最后停在那张写有姓名和身份证号码的存根上。
她抬起眼,“林舟。”
他看懂了。售票员没有认出他。她只是把这趟车上唯一没有认领的名字,重新叫了一遍。
阴兵已经向石隙围来。他们要抓的也不是林舟。
只是一个撕掉货签、试图逃走的无名者。
陆沉离石缝还剩最后一步。
林舟伸出手,扣住他的手腕,用力将他拽进窄道。陆沉撞上他的肩膀,两个人同时向后跌去。失去支撑的铁楔从石板下弹出,封口沿着旧槽轰然合拢。
最后一道缝隙缩到只剩一线时,一名从车尾追来的阴兵已经扑到崖壁前。它来不及抓住陆沉,只将手中的锈蚀刺刀探进石缝。刀尖刮过石面,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
下一瞬,石板彻底闭合。刺刀被拦在外面,尖响也戛然而止,窄道里骤然安静下来。林舟和陆沉一起倒在潮湿的石地上。林舟的右手仍扣着陆沉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直到确认石板没有重新滑开,他才慢慢松手,撑着地面坐起来。
黑暗中传来陆沉的声音。“再不松,我这只手也该验了。”
语气听上去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呼吸比往常重。
林舟没有接他的话。他摸出手机,按亮手电。惨白的光照开一小片黑暗,先落在陆沉被撕破的肩袖上,又移向他的右手。铜钱留下的伤口横在掌心,边缘已经翻开,血顺着指缝淌到腕骨。后颈还有一道细痕,边缘泛着骨针留下的灰白。多半是方才退到车尾时,被售票员擦过的。虽然不深,周围的皮肤却泛着不正常的灰白。
“右手给我。”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血已经沿着指缝淌到腕骨,他却将手往袖中收了收。“先出去。”
林舟按住他往袖中收的手。动作比石门外轻,却同样没有给他退开的余地。
“你知道出口在哪儿?”
陆沉的目光越过他,落向窄道深处。“前面总有——”
“我问你知不知道。”话音落下,窄道里安静了一瞬。陆沉没有回答。
林舟胸口还在发疼,呼吸也没有完全平稳。方才无暇顾及的后怕直到此刻才追上来,最后全被他压进了扣住陆沉手腕的几根手指里。
“你不知道出口,掌心还在流血,后颈又被骨针擦过。”林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却准备继续往前走,等撑不住了,再告诉我一句‘来不及解释’?”
陆沉唇边原本想浮起的笑意淡了下去,“这点伤死不了。”
“这是判断,还是你习惯性的省略?”
陆沉看着他,没有再回答。
林舟松开他的手,从背包侧袋取出急救包。指尖仍有一点不受控制地发抖,他便把动作放得更慢、更准。
“给我一分钟。处理完以后,出口往哪边走,我们一起判断。”
陆沉的目光在他微微发抖的手上停了片刻。这一次,他没有再说“先出去”。
他把右手递了过去。林舟从背包侧袋取出田野急救包,用矿泉水冲掉伤口里的锈屑和碎石。酒精棉片碰上掌心时,陆沉的手指本能地收紧了一下,却没有抽回去。
“疼可以说。”林舟低着头道。
“说了能轻一点?”
“不能。”林舟压紧纱布,“至少能证明你的痛觉没有被拿走。”
陆沉的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原本落在掌心的目光抬起来,在林舟脸上停了片刻。“疼,很清楚。”
林舟点了一下头,将最后一圈纱布缠紧,又检查了一遍他后颈的伤口。骨针只是擦过,没有真正刺入,伤口周围的灰白色也没有继续扩散。他收好剩下的棉片,随后将手机的光转向窄道深处。
两侧石壁上留着连续的凿痕,落点高低相近,显然经过人工修整。地面中央还有一道被长期踩踏磨出的浅槽,两侧则残留着成对的拖擦痕迹,间距与抬棺木杠大致相当。
这条路曾经确实有人走过,而且走过很多次。石板外突然传来一记闷响,整条窄道都跟着轻轻一震。随后,锈蚀刺刀缓慢刮过石面,拖出一道比先前更长的尖响。
陆沉扶着石壁站起来,习惯性地摸向左腕,手指在字迹上停了片刻,“我写的?”
林舟抬头:“你不记得?”
“记得在车里看它,也记得照着做。”陆沉垂下手,“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写的。”
“还有呢?”
“什么?”
“被拿走的不会只有写字这几秒。”
陆沉看着他,在判断这个问题有没有必要回答。片刻后,他从衣领前取下木葫芦,拧开底部一个极小的木塞。葫芦里没有符纸,也没有香灰。只有许多卷得很细的纸条。
有些已经泛黄,有些边缘还很新,每一张上面都写着日期、地点或人名。陆沉用尚未受伤的左手拨了几下,从里面取出一张折了三次的小纸片。
纸上只有一行字:林舟,A大,旋目纹,找到他。
第二下撞击来得更重。石板在黑暗中震了一下,细灰落上他俩的肩头。陆沉的肩背瞬间绷紧,身体先于视线转向来路,受伤的右手也本能地抬起半寸,横在林舟与封口之间。
“先走。”
“我看路,你盯后面。”
陆沉转过脸,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你认得路?”
“不认得。”林舟已经迈出一步,“但我认得人走过以后留下的痕迹。”
陆沉看了他片刻,没有再抢到前面。他侧身让出狭窄的通道,自己转向后方,左手按住木葫芦,始终挡在林舟与不断震动的石板之间。
林舟把手机光压低,照向前方的地面。走到岔路口时,蹲下身摸了摸两边的石面。左侧石壁潮湿,缝隙里长着一层很薄的青苔。右侧地面则积着细灰,灰面完整,没有近期水流或风吹过的痕迹。
“走左边。”林舟起身,“左边有风,坡度向上,与谷外相通的可能更大。”
陆沉没有追问,只侧身让开岔口,转头望向来路。林舟先一步走进左侧通道。
通道越往前,顶壁越低。两人不得不弯下腰,避开不时凸出的岩角。手机的光只能照出前方两三米,脚步声却沿着狭窄的石壁传出很远,仿佛还有什么始终与他们保持着相同的距离,跟在身后。
林舟没有回头。他每隔一段便查看两侧的凿痕与地面磨损。旧路虽然已经荒废,方向却不难分辨:石壁上供人扶握的位置被磨得发亮,那些痕迹沿着坡势一路向上,说明过去走这条路的人,都是从谷底往外攀爬。
走出百余米后,通道终于开阔了一些。前方的岩壁向内凹陷,形成一个石室,勉强能容两个人直起身。林舟停下脚步,将手机靠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冷白的光照亮两人的脸,也映出陆沉掌心纱布上重新洇开的血色。
“现在可以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