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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认领 “有人拿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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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拿走了你的名字。”
陆沉说完,便不再开口。
售票员仍举着票册,指甲缝里的黑泥几乎碰到“林舟”两个字。车灯轻轻摇晃,新鲜的蓝色复写痕迹跟着忽明忽暗。
她看着林舟的嘴,在等一个音节。
林舟心跳得很快。越快,他反而看得越清楚。他咬住舌侧,微痛让几乎要冲出口的呼吸停了下来。
票册上有姓名、证件号码和半个小时前的售票时间,却没有照片、指纹,也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坐在这里的人就是票上的林舟。
他重新数了一遍人数。上车时十二名乘客,陆沉出现后是十三名,可售票员从始至终没有重新清点座位。她只在找一个名字。
这辆车还没有认出他,它在等他自己认领。
余光里,一枚铜钱从陆沉袖中滑进掌心。拇指压住铜边,边缘几乎陷进皮肉,那点惯常的笑意已经消失。
林舟不知道他准备做什么。就在陆沉的手腕将要抬起时,他反手扣住对方,指尖压在那枚铜钱上。
没有摇头,也没有出声。两人对视了一瞬。陆沉的手便停住了。
售票员又把票册往前递了半寸,“你的票呢?”
林舟依旧不动。
发动机粗重地轰鸣,车轮碾过黑色碎石,细密震动从脚底一路传到膝弯。窗外,一具狭长船棺从浓雾中掠过,裂开的棺盖里黑得看不见底。
售票员等了很久。或许其实只有几秒,可在这辆车上,那几秒像一段被无限拉长的路。
最后,她低下头,看向那张写着林舟姓名的存根,“无人应。”
声音平直得像在宣读一条早已重复过无数次的规矩。
打票钳抬起。
咔嚓。
钳口在“林舟”两个字旁咬出一道半圆缺口。
林舟胸口刚松开的一口气,又沉了下去。
售票员从斜挎包深处取出一叠巴掌长的黑边纸签。纸签比车票厚,顶端穿着褪色棉线,正面印着几道栏格:姓名、来处、到站、件数。
她抽出一张,在“姓名”一栏盖下发暗的红章。
无名。
又在“件数”后写了一个“一”。
那不是乘客的票,更像旧式客车托运行李时,系在麻袋、竹筐或牲畜笼上的行包签。
售票员抬起手。林舟扣着陆沉的手没有松,能感觉到对方腕骨在掌下绷紧了一瞬。
棉线绕过林舟胸前的纽扣,被打成死结。打票钳随即在纸签边缘咬下一口。
咔嚓。
那道没有闭合的半圆缺口,莫名让林舟想起速写本上傩面中央的旋目纹。
纸签贴上衣襟,冷意隔着布料抵住胸骨。
售票员退后半步,灰白眼睛终于从他身上移开。
“无人认领。按件送终点。”
她转身走向车门。
先前向林舟问话的乘客也同时垂下头。老人重新抱紧死去的芦花鸡,夹烟男人把手缩回口袋,抱着空襁褓的女人偏过脸,再没有谁看他一眼。
不是放过,只是重新分类。
从“林舟”,改成“无名,一件”。
林舟松开陆沉的手腕。
他很快发现,车窗上少了什么。
他离玻璃很近,近到能看见自己苍白的倒影,也能看见喉结随呼吸起伏,可窗面没有雾气。林舟抬手探到鼻端,呼吸仍在,从口鼻离开的热气却像被什么吞掉,连一层极淡的水痕也留不住。
颈侧脉搏仍快而有力。车厢里却没有任何魂对这些活着的迹象作出反应。
陆沉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黑边纸签。只碰了一下便立刻松开,指腹留下一层淡黑色的灰。
“别摘。”
“摘了会怎样?”
“刚才那一遍重来。”
“不摘?”
陆沉垂眼看着纸签。姓名是“无名”,到站一栏空着,底部只有一行极小的字:终点交验。
“到地方以后,他们会验货。”
“怎么验?”
“先看是不是无名。”
“然后?”
陆沉抬起眼。这一次,脸上没有笑意,“再看有没有断净。”
客车猛地一颠,纸签在林舟胸前晃了一下。“验不过呢?”
“活人当然验不过。”陆沉望向车头,“可从这辆车下车的,从来就没有活人。”
林舟低头看了两秒,又问:“刚才那枚铜钱,是想给我换票?”
“嗯。”
“拿什么换?”
陆沉把铜钱收回袖中:“没换成。”
“陆沉。”林舟看着他,“我问的是,拿什么换。”
“真换成的时候,你就会知道。”
林舟没有接受这个答案,只是客车恰在此时开始减速。
这是驶入荒路后,司机第一次踩下刹车。发动机的轰鸣一点点压低,车轮擦过碎石,拖出漫长的沙响。前方浓雾里,渐渐浮出一根歪斜的水泥站牌,
牌面爬满青苔,只剩三个模糊黑字。
石门坳。
站牌后没有村寨,没有房屋,甚至没有一条供人行走的小路。只有陡直山壁,以及层层叠叠的黑色洞口。
客车停稳。售票员拉开车门,湿冷的雾立刻涌进来。明明没有风,雾却贴着地面漫过踏板,沿过道向后铺开。
“石门坳。”她喊了一声。
第二排的红围巾女人动了。她扶着椅背起身,歪斜的脖颈随动作露出一圈深紫勒痕。
“到站了吗?”
售票员没有回答。
女人便一步步走向前门。湿冷气味顺着雾漫开,像一件在雨里埋了很多年的旧衣。
车门外,浓雾深处立着几个人影,背对客车,一动不动。
女人踏下第一级台阶,半边身体没入雾中。陆沉先扫了一眼林舟胸前的纸签,手已经搭上他的手腕。
“终点不能到。”
他肩膀前倾,准备在车门关闭前把林舟带下去。
林舟按住他的袖口,“等等。”
女人仍在迈步。右脚落下,左脚抬起,动作僵硬而连续;可无论走了多少步,她与门框之间始终隔着同样的距离。向后退去的不是她,而是周围的雾。
“别下。”林舟说。
这是查票以后,他第一次直接给出判断。
女人又抬起一只脚。脚还没有落地,她的身影忽然从中间断开,像有一小段画面被剪掉。门外随即空了,只剩灰白雾气翻涌。
林舟余光里却重新出现一抹暗红。
女人已经坐回第二排。双手搭在膝上,脖颈仍歪向原来的方向,连围巾垂落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她没有从门外走回来。
那条路只是把她重新放回原处。
女人抬起脸,仍望着前方,“到站了吗?”
售票员关上车门。
咣当。
客车重新起步。第二排的女人随着车身轻晃,仿佛从未离开过座位。
林舟松开陆沉的袖口:“她没有走出去。门外不是出口,是一段折回原处的路。”
陆沉沉默一息,靠回椅背:“现在知道了。”
“你事先不知道那扇门通向哪里。”
“不知道。”
“那你还准备下?”
“终点一定会死,门外只是可能会死。”陆沉道,“当时只能在两种死法里,挑一条还没证实的。”
客车驶过站牌,道路开始向谷底倾斜。两侧悬棺越来越低,最靠近路面的几具几乎与车窗齐平。其中,一具棺头垂下一根黑绳,绳端拴着与林舟胸前一模一样的纸签。
纸签被风掀起,背面只有一行字:终点交验。
林舟握紧速写本。
前方的雾忽然薄了一些。不是散开,而是被一支庞大的队伍从中间挤出一条狭缝。
最先出现的是一面残破长旗。旗面湿漉漉地垂着,早已看不出颜色。旗后是一排缓慢行进的人影:腐朽皮甲、锈蚀铁盔、旧式步枪,甚至还有近现代军装的轮廓。
他们来自不同年代,脚步却落得一模一样。
没有口令,没有交谈,只有鞋底踏在黑色碎石上的闷响,从雾深处一声声传来。
司机没有鸣笛,也没有超车。他转动方向盘,让客车并到队伍后方。
售票员重新倚回门边,打票钳垂在膝上。
咔嚓。
她无意识地合了一下钳口。队伍末尾几道人影同时停步,转过头来。
隔着满是水汽的车窗,林舟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见每个人胸前都垂着一张黑边纸签。
与他身上的一模一样。
陆沉低声道:“现在,想下也下不了了。”
林舟看着那支无名队伍,又低头看向自己胸前的红章。
这辆车没有放过他。
它只是暂时不再承认他是林舟,把他从乘客改成了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