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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问话 云贵交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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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贵交界的山路,一入雾,便像是从地图上被抹去了。
客车碾过坑洼的碎石路,车身一阵接一阵地颠。林舟靠着车窗,手里捏着削得极细的铅笔,在速写本上补最后几笔。湿雾从窗缝钻进来,裹着腐叶和潮土的冷气,落在纸页上,晕开一层极淡的水印。
纸上是一张尚未完成的傩面摹图。獠牙、羽饰、怒目,繁复的纹路层层咬合,最中央盘着一圈近似眼睛的旋纹。那只“眼”没有瞳孔,却像隔着漫长年月,仍在注视画它的人。
林舟端详片刻,在旁边写下:“主体形制疑属明清,旋目纹或为后加——待考。”
车身猛地一颠,铅笔尖在“待考”旁拖出一道斜痕。林舟没有涂掉,只合上本子。
页眉印着“A大历史系田野调查”。研二这一年,林舟大半时间都在西南山地追着旧志、碑刻和口述传说跑。荒庙未必藏着鬼神,却一定留下过建造者生活的痕迹;怪谈未必是真相,却可能替被正史遗漏的人记着一件事。
原定的田野考察被一场山体滑坡打断。考察队困在山外等道路抢修,可答应出借旧地方志的老人在三阳镇只等到天黑。那册旧志记录了母亲遗物中旋目纹的出处,林舟不愿错过,便独自搭上了从县城开出的班车。
下午四点多,班车停在一处塌方点前。碎石和断木压住大半幅路面,司机熄了火,叫还要进山的乘客步行绕过塌方,再换当地接驳车;原车则赶在天黑前返回县城。
林舟跟着人群走到另一头。路边只有一间小卖部和一座漏风的铁皮棚。他买水时,一个穿旧反光背心的男人凑过来,问他要去哪儿。
“前面路断了,要换车。”男人晃了晃手里几张皱巴巴的票,“先补一张,等会儿有人来接。”
“司机说不用重新买票。”
男人没争,只往旁边让了半步。擦肩时,粗糙的反光布蹭过林舟右侧衣摆,外套很轻地坠了一下。等林舟回头,那人已经混进等车的人群。
几辆面包车陆续把人接走。铁皮棚下只剩林舟时,一辆深蓝色旧客车才从雾里开出来,停在路边。车头没有清晰的线路牌,挡风玻璃后的纸板被水汽糊成一团。
林舟站在门边问:“到三阳镇?”
售票员坐在车门旁的阴影里,穿一身褪色的深蓝制服,帽檐压得很低,只含混地应了一声。
林舟递过零钱:“不给票根?”
“用不着。”售票员把钱塞进斜挎包,“记着名字就行。”
回答有些怪。林舟看了她一眼。
他上车时顺手数过,连自己在内一共十二名乘客。他坐在车厢中段右侧靠窗的位置,身旁始终空着。
车开了十来分钟,林舟摸向外套内袋,指尖直接碰到里衬。钱包不见了。
现金不多,身份证、学生证却都在里面。他立刻想起反光背心擦过外套时那一下极轻的坠感。可山区信号断断续续,原来的班车早已返程,现在即使让司机掉头,也未必还能找到刚才的换乘点。
身旁忽然传来一声细响。
空座的坐垫向下陷了一点,弹簧轻轻擦过。林舟以为车轮又压过坑洼,低头拿速写本的动作没有停,直到车窗玻璃上多出一个不属于他的影子。
“算一卦吗?”声音就贴在耳边。
林舟猛地抬眼。原本空着的邻座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年轻男人。
客车中途没有停过,过道也窄得不可能有人经过而不引起注意。
男人二十五六岁,穿着藏青色棉麻长衣,样式近似旧式道袍,领前挂着一枚木质葫芦,表面被摩挲得温润发亮。他眉眼清俊,脸色却白得过分,唇边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右耳垂旁有一颗极小的朱砂痣。
林舟往窗边让开半寸:“不算,也不信。”
“正好,省得解释卦象。”男人并不失望,从袖中摸出一枚旧铜钱,让它在指间翻了半圈。
“你刚丢了钱包。”他说,“身份证和学生证都在里面。”
林舟的手停在背包拉链上:“你看见了?”
“换乘点见你用过钱包,现在你的眉头一直皱着。”男人用铜钱点了点他空下去的衣袋,目光又扫过速写本页眉,“学生随身带着、丢了又最麻烦的,无非是证件。”
从动作、神态和随身物品推结论,不是算卦。只是这个人的观察力比普通人敏锐得多。
可林舟仍然想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上车的。
“所以不是算出来的。”
“我也没说是。”男人笑得坦然。
“还有什么?”
那点笑意淡了些,“这辆车,到不了你想去的地方。”
“什么意思?”
男人抬手敲了敲玻璃:“你没发现吗?这一路没有路标。”
林舟回想片刻。从进山至今,沿途确实没有村镇标识、里程牌,甚至没有最普通的道路养护牌,“山区小路,不足为奇。”
“那棵树呢?”
浓雾里,一棵被雷劈断的枯树从窗外滑过。焦黑的树干缠着三圈褪色红布,半截树冠歪向山谷。
林舟盯着那抹暗红,眉心渐渐收紧。
第一次,是客车刚离开换乘点时。第二次,是他发现钱包不见时。这是第三次。
“同一棵树。”他说。
“连看见它的角度都一样。”男人道。
“司机可能在绕塌方。”
“同一个位置绕三遍?”
“可能性低,不等于不可能。”
男人没有争,只又敲了一下玻璃,“那雾呢?”
客车明明在往前开,山风刮得车身发响,雾却没有被冲散,反而贴着玻璃往车头爬,像在追赶这辆车。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路边的树木已经完全消失。窗外只剩无边无际的灰白,整辆车像驶进一片没有尽头的水域。
车厢里也静得异常。没人交谈,没人咳嗽。售票员仍倚在门边,许久没有换过姿势;司机的背影僵直,像被钉在驾驶座上。
男人压低声音:“山里有句老话。落单的羊最怕的,不是找不到路。”
“那怕什么?”
“遇见一只向它问路的狼。”
林舟看了他几秒:“你是在说我,还是说你自己?”
男人笑而不答。
“你到底是谁?”
“陆沉。陆地的陆,沉下去的沉。”
他伸出手。袖口向后滑了一寸,腕内侧露出几道洗淡的旧墨痕,像写过字,又被反复擦去。林舟还没看清,他已经若无其事地把手收了回去。
“祖上靠山吃山,认路、引魂、安归处。说得简单一点——”
“替找不到家的魂送一段路。”
林舟的第一反应仍然是神棍。
第二个反应,是这个神棍知道的,远比愿意说的多。
他正要继续追问,整辆客车忽然轻轻一震。头顶车灯闪了两下,骤然熄灭。
黑暗只持续了一瞬。
灯光重新亮起,发动机仍在轰鸣,车速甚至没有变化。司机没有回头,乘客也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刚才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线路故障。
林舟望向窗外,手指蓦地扣紧速写本边缘。
盘山公路不见了。
客车正行驶在一条铺满黑色碎石的荒路上。两侧山壁陡然拔起,从雾中向道路中央压来。岩壁上没有草木,只有密集的崖洞、木桩,以及一具又一具
悬在高处的棺椁。
林舟撑住前排椅背,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悬棺。”
错愕之中,专业本能先一步接管了视线。那些棺椁并非同一形制:有的狭长如船,由整木凿成;有的棺盖宽厚,结构明显更晚。承托棺身的木桩也新旧混杂,腐朽发黑的旧桩之间,夹着切面平整、固定方式不同的新料。
棺木被一代代送进谷中,朽坏的木桩也曾反复更换。年代在变,朝向却没有变——所有棺头都指向山谷深处。
“不是同一时期放上去的。”林舟顺着一排排棺头看向谷底,“后来的人却一直沿用同一个朝向。”
陆沉没有插话。
“说明这不是偶然。他们在守同一条规矩。”
话出口,林舟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在用分析史料的方式观察一座装满棺材的山谷。背后的寒意这才追上来。
陆沉掌心的铜钱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指骨。林舟转过脸。先前藏在那双眼睛里的试探已经收尽,陆沉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看来没找错人。”
林舟眸色一沉:“你在找我?”
陆沉没有回答。
车厢后方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竹篾摩擦。
林舟回头。最后一排,抱着鸡笼的老人不知何时抬起了头。他双臂环着竹笼,姿势与上车时没有多少区别。那张脸并不狰狞,只带着走了太久山路后的疲惫。
老人隔着半个车厢望向林舟,把竹笼往膝前挪了一点,像一个在集市上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买主的普通人。
“小哥。”他哑声问,“买鸡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