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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悟情肃心 赵璇珠于寒 ...

  •   1

      今日早些时候,燕超然、孟钦姝、赵璇珠三姝来到寒霄殿内殿,一祖奉仙洞。

      这里珊瑚缀珠,彩壁映辉,钟乳林挂,玉炉溢烟,沉香暗袭,邃空凝音。

      玄苍一祖玉像跪地,双手呈捧心状,面只露眉眼,举眸望向洞壁青玉板上的一幅浮雕画。

      那画中一人只现背影,于大江远山前仰望碧空,风吹衣袂,似有魂归天地之感。

      “这便是李仙君……李仙宗显商圣玄隐真君。”燕超然轻语道,引起洞内回声窃窃,似有百女交头接耳。

      赵璇珠立于一祖像后,面朝那浮雕画,脸上的叆叇反射着洞壁彩光变幻。

      “姊姊,且试试……轻触一祖像的肩头。”孟钦姝也轻语道,洞内回音变得繁复起来,更似被窝中姐妹的私房话。

      燕、孟、赵三姝皆着霜天琉璃纱袍,半遮颜面。璇珠于前,燕、孟二女立后。琉璃纱袍如瀑坠地,但不拖在地面,荧荧浮光,舞动如藻,随洞内流烟晕染色泽深浅,好似这三女是这洞府幽魂,已静立千年。

      赵璇珠近前,玉手飘出,却顿了一下,回身看了看燕、孟二女,才轻轻抚上一祖玉像肩头。

      此时,玉像双眼放出虹光,照出石壁上一首诗,随璇珠撩拨游丝般的嗓音缓缓念出:

      “锦瑟无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
      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
      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赵璇珠念完,语止如泉凝冰。

      洞内某处的滴水声被扯成丝线,绕作茧球塞进人耳,直教鼻腔闷涩,眼珠昏涨,当真有泪涌聚睫根,却无人诉,究竟遗何事于孑孑身后,然有影相随,挥之不去,见之不识,终奈若何!

      “锦瑟?”过了半晌,璇珠怯生生问出了声。

      “是,锦瑟。”燕超然凑前,以耳语声音吐言道:“锦瑟,是诗名,也是我玄苍一祖道号。”

      “璇珠记住了。”默然片刻,赵璇珠深吸一口气,道:“超然姊,钦姝妹妹,我准备好了。”

      燕、孟二人对视一眼,颔首示意,超然轻语道:“璇珠切记,若选定了所修情道,莫要说出口,只在心中默念那字。进了感悟幻境,无论谁问,都不可说出那字。待到你完全得到功法启示,出了幻境,才可告知我等。”

      忽然,燕超然猛地提高音量,朗声问道:“赵璇珠!你可愿心执一情,以身入道,终身敢以此情观照自身,且敢忘却此情证悟情道,乃至太上忘情?赵璇珠,你,可愿?”

      “弟子赵璇珠,愿心执一情,以身入道,终身敢以此情观照自身,且敢忘却此情证悟情道,乃至太上忘情!”璇珠也朗声回道,洞内訇訇鸣啸,如有千兵誓师。

      “赵璇珠!你修的,是何情道?”燕超然厉声逼问。

      “赵璇珠!你修的,是何情道?”孟钦姝亦近前逼问。

      赵璇珠咬死下唇,一声不吭。

      “跪下!”燕、孟二女近前,一左一右扶住赵璇珠肩膀,让她在一祖像后跪了下去。接着,孟钦姝蹲下凑其耳边,轻吐言道:“现在,你从后面环抱一祖,如抱你姐妹,侧脸贴其颈背,轻念其道号,便能进那幻境了。”

      赵璇珠照做。两声“锦瑟”声落,那玉像骤散金光,膨胀一圈,便收束起来,光亮暗下,璇珠人亦随之不见了。

      2

      玄苍一祖幻境开启,在司律监的肃心堂,另一场风暴已然降临。

      徐行之站在外堂,心中自嘲:嘿这地方,不出两天,又来一趟!

      他环视一周,发现这里满是驻宗客卿团的人,手中举着各式留影石、刻音笏、驻相玦,堵在内堂的门外,争抢着要将内堂厅审照个仔细。不时有人言传出:

      “哎呀,这回玄隐宗出了个命案!”

      “杀人者是个炼气的外门弟子,还是个女修。”

      “她是天工房的,杀了个六大殿的,好像也是个女修!”

      “啧啧啧,八成是情杀,这可有得看了!”

      “……”

      徐行之摇头暗道:这群闲人!只想往那《太稷仙宗采风年录》上添上几笔,顺带着传出名号,呵呵。

      来的路上,白善已简短地说了情况:李维农和许冕泽正于肃心堂偏房商议璇玑阁李九智贪墨之案,听闻门口出命案,见是心方妍,即着白善去藏经阁寻白、徐二人,他自己换上司律监执事服,进了肃心堂,见机使眼色,以稳住场面。

      到了肃心堂门口,白善也拉着白贤亭去换上执事服,先进内堂充个场面,给心方妍壮胆气,徐行之则留在外堂待传。

      不多时,只听内堂一声“传徐行之”,正是许冕泽那懒得掩饰的敷衍嗓音,拨云见日般将门口的人群分开两边,徐行之照例身子一驼,迈着颤巍巍的步子,跨过了内堂的门槛。

      嘿嘿,这不还是前天那一班子人!只不过,那前头塞了俩“新”执事——徐行之故意走得慢,喘着粗气,不时“哎哟”几声,似身负剧痛,刚进门槛不到五步,便躬身揖礼:“见过诸位仙长!老朽身有顽疾,步履迟缓,还请恕罪!”

      “无妨无妨!老人家且缓行,来人!为徐老先生备座!”许冕泽皮笑肉不笑地吩咐道,那敷衍中流出慵懒。

      左右两行的弟子中,似有人掩口偷笑。徐行之勾着头,紧盯地面,只用余光望前,见心方妍傲然独立于大厅正中,那背影透不出一丝怯意,其前方还有一具盖着脸的尸体,也看不出致命伤何在。

      哎呀,这丫头,杀了人还这么飒,孺子可教也!下面就看为师的了——徐行之终于来到心方妍旁边的圆凳前,又是慢悠悠地躬身,揖礼,期间瞄了下李维农和白贤亭的眼色,心中大定,却故意呲牙咧嘴,手扶后腰,坐在圆凳上,长舒了口气。

      “见过徐前辈!”心方妍转向徐行之,行了个宗门礼。

      好!这丫头机灵!我没收错徒弟!哈哈哈!来活儿了!——徐行之赶紧虚站回礼,陪着讪笑了几下。

      “那个,徐老先生,”许冕泽开口问道:“你可认得此女?”

      “那可不!她是我已故师尊心狷生的后人,名叫心方妍。”徐行之捋须道。

      “嗯。甚好!”许冕泽嗓音慵懒中落着倦怠:“那徐老先生请看此物,可否简述一二?”

      徐行之望向高堂墙壁上的虚影,认出了那两本送给心方妍的书,直接道:“这便是我送予这丫头的两本手札,都是阵法心得,一本灵阵,一本兵阵。我承师恩,习得诸多阵法,得见心家后人,便想着回馈师恩,送她两本手札,这,也不妨碍的吧?”

      “哦,自是无妨!无妨。”许冕泽语调轻快道:“因涉及纸质典籍,宗门有不得窥探同门功法之规,故不可于此大开示众,本座须得请教徐老先生,若随意翻开几页示众,未知妥否?”

      “自无不妥,哈!这内里所用符文典词,皆非寻常修士能懂,非阵师不可读也。”徐行之故意笑出声,朝门口那群驻宗客卿团瞥了一眼。

      “那便,得罪了!”许冕泽只坐着轻轻拱手,嗓音的倦怠剥开,露出了无奈。他一手控制着案上的手札,每本胡乱翻了几页,便合上了。

      许冕泽正了正长冠,捋须片刻,眯着眼道:

      “此事起因已然明了,外门六大殿弟子李素烟,趁天工房弟子心方妍外出时,潜入其舍内,欲盗录阵法秘籍,被归来的心方妍抓了现场。以上情节我已派鉴证弟子前往各处关联留影柱提证,片刻便知真假。

      “心方妍熟知我宗铁律,窥探同门功法秘籍者,当受惩处,便将李素烟押送司律监,却不知,何以在门口捅出人命,心方妍,你作何解释?”

      啊,原来如此!徐行之得知缘由,心里敞亮起来:既杀此等货色,那便无甚担忧了!

      心方妍仰颔挺立,音色镇定:“弟子将李素烟制服,一路走来,她不停求饶,提出赔以灵石私下了断。我不肯,她便对我色诱,言语粗鄙不堪,那手也不干净。我心生厌恶,且宗门律曰,色戏同门者,可当场诛之。我便以长规一脚捅其咽喉,杀之为快!”

      “嘶——”“啧啧啧……”堂内响起一阵咂舌声。

      还不待内堂众人回过味儿,外堂有人大叫:“哈!我就知道,就是情杀!”

      徐行之几乎忘了自己要装得浑身是痛,瞪圆了双眼看向心方妍,暗自惊道:这丫头,杀伐果断!为师方才还在思量如何助你脱身,想不到,你早已有所考量,自可无罪脱身!啊哈哈哈,想不到我徐行之将死之人,还能收到此等高徒!此生足矣!此生足矣!

      他再瞟向白贤亭和李维农,见此二人也是一脸惊诧,尤其李维农,捻着髭须,双眼放光,甚有赞赏之意。

      此时,因那外堂一人叫嚷,内堂也是一片交头接耳,许冕泽清清嗓子,朗声喝道:“肃静!”这次的嗓音已从无奈陡增几丈兴奋:“肃静肃静!心方妍,你方才陈述,李素烟色戏于你,可有留影为证?”

      “此事可提司律监大门留影柱为证,彼时其手已入我衣襟,想那留影必然一清二楚!”心方妍俏脸清峻,对李素烟的尸体睥睨而视。

      “你们几个,去!”许冕泽吩咐几个弟子出了内堂。

      几个身影刚闪出门,一传令弟子唱道:“外门六大殿首座长老洪歇到!”

      徐行之一听人名,禁不住乐了:这就是王秉翰那便宜师尊,嘿嘿,我大师兄的记名弟子。

      他这一乐,嘴角弯上了天,被许冕泽看在眼里,也是嘴角一勾,便朗声道:“请进!”

      “是谁杀了我爱徒?”那洪歇一身外门长老素袍,衣袂翻舞,走将进来,吼声刺耳。其身后还跟着名身材娇小,面若童子的女修。

      “茜儿,你且来查看。”洪歇径直走过心方妍和徐行之,看都不看此二人,立于李素烟尸体前,令那女修近前。

      “且慢!你是何人?”许冕泽见那女修直接伸手去掀尸体盖布,立即喝止,双眉倒竖,怒视堂下。

      “回禀仙长,弟子赵茜,与李素烟颇有交情,特前来验明正身。”赵茜不敢造次,躬身揖礼。徐行之认出此女,是个护宗大战幸存下来的老人儿。

      “嗯,既如此,也不可由你来触碰死者。来人,且助她一观!”许冕泽一脸不耐烦,瞥眼摆手。

      “就是你这女娃,杀了我六大殿的人?”洪歇不等赵茜验尸完毕,已经转身怒向心方妍。

      徐行之看到方妍脖颈稍微缩了缩,猜到洪歇定是动用了灵气威压,一团怒火烧穿了胸腔,噌地站起,身形已冲出半步。

      却听一声带着玩味的嗤笑响起,一根戒杖架在了洪歇肩膀,一头抵住了他的下巴。不待洪歇有所反应,又一根戒杖从其身后架上了另一侧肩膀,直接在洪歇的脖子下打了个叉。

      自是李维农为先,白贤亭随后,两人将洪歇制住。徐行之便止住了身形。只听李维农嗤笑道:

      “从何时起,一个金丹二层也当上了长老?一堂堂首座长老,竟不知宗门律法,胆敢在肃心堂动用灵气威压?”

      洪歇此人生得微胖,双下巴肉颤几下,耷在戒杖的叉上。由于白、李二人在其身后,他也见不得是谁,便恼羞成怒道:“许冕泽!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让你的人退下,不然老子今天掀了你摊子!”

      此时洪歇背对高堂,面对的是心方妍,他若能稍微朝旁边看一眼,就能瞅见尊为师叔的徐行之。徐行之又坐了下来,索性也不装那可怜扮相,双手抱胸,幸灾乐祸看热闹。

      许冕泽一看他那架势,险些笑出了声,强压嗓子道:“二位执事且先退下吧。”

      赵茜验完李素烟尸身,正要向洪歇汇报,却跟白贤亭打了个照面。

      她吓了一跳,小脸煞白,就要去扯师尊衣袖,又见徐行之正端坐圆凳,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登时双面红得滴血,也不再理会洪歇,只顾缓缓向边上挪动,似有遁逃之意。

      “许冕泽!”洪歇见戒杖撤了,一个转身,指着许冕泽破口大骂。许冕泽向后一靠,掏起了耳朵。

      “赵茜,我记得你。”徐行之趁骂声不绝时,轻声叫住了正好退到自己身旁的赵茜:“当年我刚晋金丹,依惯例须在外门做一段教习,你还算是个不错的苗子呢!哈哈,怎的后来认这混小子当师尊了?”

      “徐,徐前辈,我,我……”赵茜已然跪倒,身子恨不得埋进地里。

      “唉,你便悄声溜了罢,不然一会儿你师尊丢大人,你看见了反而不好。”

      “是是,谢徐前辈!”赵茜如蒙大赦,竟跪爬着,逃得又快又安静。

      “许冕泽!你把老子的徒弟王秉翰关了禁闭,这账还没跟你算清,今天你还敢对我动手!老子当年筑基九层,就为宗门扛过阵,我可是当年护宗大战的功臣,你这外宗依附来的玩意儿,算什么东西!哼!什么色戏同门,我徒弟李素烟也是女修,如何能色戏女娃?你敢如此颠倒黑白……”

      “好了好了,”徐行之终于听够了,站起身,冲洪歇道:“乖师侄,我劝你少提护宗大战的功臣这一出!”

      那洪歇一听见“乖师侄”,便定在了原地,双腿打筛,连跪地都忘了。却听行之继续嗤笑道:

      “你当年进过游阵不假,别人筑基后期扛不住了是吐血,你连玉盘还没登上呢就直接窜稀晕倒了。”徐行之故意停顿,目光扫过满堂众人,见有人掩嘴偷笑,才又道:

      “你也别骂人家许监审了,如今司律监掌记叫申铭花,也是扛游阵出来的,说不定就闻见过你窜的稀屎。她要是见你这屎玩意儿在这儿骂她的属下,你猜猜,她会如何处置你?”

      徐行之厉声一指,洪歇即刻伏地,磕头如捣蒜,对徐行之“师叔师叔”喊个不停。满堂哄笑中,闹剧收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悟情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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