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环后她刀了未婚夫》柯罗

18、夹道声 一个小太监

　　青灰色宫墙夹出狭长的甬道，头顶漏下一线灰蓝的天，照亮从墙根处爬出的薄绿。

　　桌案上麻纸混合着松烟墨的香气，在偏厅里漾开。

　　商晚，不，如今没了商这个姓氏——宫中被人叫做小晚的宫女，正伏在案几上抄录《六尚则例》。

　　入宫三日，她的活计从未断过。

　　好在少时教她读书的老师十分严厉，即便连日抄录，一行行蝇头小楷仍旧匀整端方。

　　笔尖在砚边轻轻掭去余墨，她用余光扫过邻座两个宫女的案头。

　　按大章朝掖庭旧制，罪臣家眷没籍为奴，大半都被发往杂役处，最不堪的便去掖庭散役，半分体面都无。

　　偏她一个主犯的女儿，反倒进了这良家采选宫女所待的司籍司。

　　自然是贺凌舟的手笔。

　　可那人将她安插在此，却像彻底忘了她一般，既无人传话也无半分特殊关照，每日所派活计与寻常宫女别无二致。

　　身旁其他几名宫女抄得久了，不仅行款松了下来，速度也慢上半分，时不时便要停下来揉揉肩膀。

　　商晚将手下的速度再压慢一些，落笔故意收了几分力道。

　　“抄完这三卷，把去岁的各宫用度簿也点出来，逐页核对虫蛀脱页，黄昏前誊好目录送过来。”

　　孟掌记捧着一摞青封簿册走过来，“啪”地一声摔在偏厅中间的桌案上：“还有新补选的宫女名册，誊抄两份收录起来，别耽误了时辰。”

　　“是。”

　　搁下笔，商晚和其他几人一同福礼。
　　起身时小腿传来一阵微酸，她不动声色地站稳身子，垂眼目送孟掌记走远，才接着案几的遮挡，悄悄转动几下脚踝。

　　前几日从院墙上跳下来时扭伤了脚，当时还能走路，刚入宫这几天却肿了起来。

　　好在贺凌舟并未搜她的身，那支她数次当做武器用的银簪最后只换来两盒药膏。
　　趁这几日整日坐着抄书，悄悄养好了大半，此刻轻轻转动已无大碍。

　　指尖轻轻抚过纸面上的墨痕，掩去眸底的微光。
　　伤好了，便不必再等。不知何时才会有贺凌舟的消息，一直被动不是她的行事风格。

　　好在她在宫中资历尚浅，在司籍司中更是毫无话语权，进来便被分配到了最靠里的角落。
　　不仅背对着堂中过道，身后还对着半人高的木架。

　　今日原本抄录就紧张，掌记还送来这么多账册，宫人们抱怨几句后只得继续赶工，连说闲话的功夫都没有，更没人注意她这边。

　　一改刚才的磨洋工，她正襟危坐笔尖走得飞快，不过半日功夫，所有的账册便已经誊抄完毕。

　　直到廊下传来午歇的梆子声，商晚从抄好的纸张中抽出一半，压在空白纸张的下方，才跟在其他人身后朝外走去。

　　食架上早按份例摆好了各人的饭食，刚来时她还有些不适应，连连几日肠胃不适。
　　众人一开始只当她是做作，言语之间多有讥讽，到后面便只剩同情。

　　商晚端上自己的那份，靠近缩在廊角的两人身边。

　　“哎，我手酸得连饭碗都拿不稳，今天的午休估计又要牺牲了。”

　　说话的是同屋的丁芍，见她走过来，十分自然地往一旁的江沁身边挪了几步，给她空出一个台阶出来。

　　起晚了没来得及吃早食的江沁正满口塞着米饭，口齿不清道：
　　“听说是最近掖庭进来了不少罪奴家眷，尚宫局赶着要新的名册，可不就忙得脚不沾地。”

　　“我听同乡说，大半都是枢密使的案子里牵连进来的，这几天新进的宫人，一大半都是商家的姻亲故旧。”

　　丁芍用手肘轻轻地撞商晚几下，小声道：“小晚，你也是从掖庭那边分过来的，来之前有没有见过？听说商家娘子也在里面，她长什么样子？”

　　扒了口白米饭，米质有些柴。

　　商晚做出一脸茫然的表情：“我家只是小户，受了旁的牵连才进来，掖庭进新人的时候我正好被调走了。”

　　随即还遗憾地摇摇头：“不管小户大户的，进了宫还不都是跟咱们过一样的日子。”

　　“那可不一样。”
　　能进司籍司的宫女不仅要能读书，还得写得一手好字，因此多半都是早年家中有些家底。

　　江沁便是商户出身，家乡遭了灾才阴差阳错跟几位老乡一起入宫，平日里出手大方，因此人脉颇广，知道的消息也不少。

　　好容易填饱肚子，她却不想立刻回去干活：“那些娘子们养尊处优长这么大，哪里做的惯粗活，没几天就病了好几个，整日里哭哭啼啼的。”

　　闻言丁芍往廊下扫了一眼，见没人留意，才八卦道：“那活只是熬人，但那些个管事太监最是欺软怕硬，专挑长得标志又没靠山的磋磨……”

　　眼见她越说越偏，商晚状若不经意地提到：“听说贵妃娘娘也是商氏女出身，怕不是也要被牵连？”

　　“可不是嘛。”
　　后宫的八卦丁芍向来最感兴趣，说来门清：“长宁宫的贵妃娘娘，就是这次谋逆主使的大女儿。”

　　“原先盛宠正眷呢，如今皇后娘娘一道懿旨下来，别说宫门，连殿门都不许出。”

　　“对啊。”江沁的情绪肉眼可见得消沉下去：“我有个姐妹原先攒了好些银子，卯足劲想往贵妃宫里去，这下可好，跟原先的宫人一起被打发到冷宫去了，还不知何时能出头呢。”

　　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也顾不上暴不暴露身份，商晚继续追问道：“那……皇子殿下呢？”

　　“皇子是龙裔，哪能待在罪臣之母的身边。”

　　“皇后娘娘身怀有孕，顾不上照料，陛下早就下旨把皇子抱去淑妃娘娘宫里养着了。”

　　丁芍撇撇嘴：“什么照料，还不都是皇后的算盘，谁不知道淑妃娘娘原先是皇后宫里的人，既落了个贤德的名声，还能把皇子攥在手里。”

　　“你疯了！”江沁赶紧去拉她，虽然几人平时没少聚在一起说八卦，但编排贵人这种话可不能乱说的。

　　商晚低下头慢慢把碗里的饭吃完，心下暗中盘算着。

　　皇子年纪还小，自己就算去看他也无甚用处，不过好歹算是有消息能稍稍宽慰长姐的心。

　　只是长姐的季英殿如今已经被封禁，以她的身份想要混进去恐怕不容易，不过今天这么好的机会她也不想浪费。

　　酉时初，眼看日头斜过窗棂。
　　黄昏前要送的账册堆在桌上，但众人都在忙着整理名册。

　　虽然掌记没有明确名册归档的时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今天若不连夜赶完，明天新的事情一来，大家都没有好果子吃。

　　眼见时间越来越晚，资历最老的张女官总算腾出手来，朝着房间的两个角落招招手。
　　“诶，你们两个，把这些账册送到尚宫局去。”

　　她点的正是商晚和另一个叫阿萍的小宫女，阿萍刚刚才掏出第一本名册，闻言脸色立刻垮下来。

　　仗着平日没少在几位女官面前说好话，她凑过去小声央求：“张姐姐，我这册子才刚打开呢，今晚怕是要熬到三更了，能不能换个人……”

　　“谁手头不是活？”张女官眉头一皱，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这时候几句话就换人，岂不是要她得罪人：“知道抄不完，还不快去快回！”

　　本来就连续忙了好几天，想到晚上还要赶工，阿萍嘴角就是一撇。

　　见状商晚连忙放下手中的笔：“姐姐，我……奴婢前几天刚来，众位姐姐这几日辛苦了，奴婢一个人多跑两趟也不打紧。”

　　张女官上下打量她几眼，狐疑道：“你？你才来几天，宫里的道多，万一冲撞了贵人，或者走岔路耽误归档，你担待的起？”

　　“我原本就是从尚宫局拨过来的，宫中的路自然识得，还请姐姐放心。”

　　不等她再说什么，阿萍连忙抢白：“多谢小晚妹妹啦，晚上我给你留夜宵！”

　　看她已经回到座位上，张女官现在也是忙的焦头烂额，才勉强应下：“罢了，你仔细着些，宫中的账册上不能有任何污迹，要是出了岔子，这些都要你一个人重抄，知道吗？”

　　“奴婢省得。”
　　屈膝应下，商晚上前将账册都转移到了最外侧的廊殿——
　　今夜大家都在偏厅熬着，根本没人去看她几时来回。

　　褚纸簿册带着淡淡的松烟墨香，这几日宫中的生活虽然忙碌，可比起上元夜的惊险，她的身体反而得到了不少修整，体力也恢复不少。

　　尚宫局居内廷中枢，是六局二十四司的总领之所，在宣徽殿北侧的官署区，和后妃们的居所不在一处。

　　商晚加快脚程，不过两刻钟账册便已到了尚宫局，这里的忙碌比起司籍司有过之而无不及，女官在手帖上画了印便忙不迭赶她回去。

　　从尚宫局出来，晚风卷着梧桐叶擦过宫墙，四下里宫人脚步匆匆，都忙着赶在宫门下锁前回各司。

　　这块的路线只是进宫后才熟悉，可从前她没少去长姐的季英殿，两处路线在脑中拼凑起来。
　　商晚脚步一转，便从西侧僻静的西夹道转出去。

　　从这个夹道穿到底，便是通往东西十二宫的甬道。

　　那头的宫女太监不会走此小道，而这边能在贵人面前露脸的，无一不是有些背景的女官，断然也不会从这边过去。
　　这倒给了商晚可乘之机。

　　夹道里的光线被廊檐遮挡大半，越往里走越安静。

　　她正放轻脚步往前走，转角处却忽然传来伴随着尖利呵斥的击打声。

　　心中一动，商晚悄悄探出头。

　　一个褐衣管事正双手抱胸，看着两个太监正围着地上一个瘦小的内侍拳打脚踢。
　　“冯生的尸体都不知道臭在哪里了，我看如今还有谁能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