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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收网之前 周一早 ...


  •   周一早上,温栀醒得很早。
      手机里躺着两条消息。凌晨一点多那条是"读完了",她回的"我在"。再往后就没有了。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有追问。
      读完了。三个字。她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让他一个人把那七年从头到尾读完,是她开的方子,药很苦,但必须他自己咽。
      她起床,洗漱,给安澜打了电话。刘姐说好着呢,老爷子今早吃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还嫌豆浆淡了。她听着,笑了笑。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边,看着楼底下的街。
      四年前的这个时候,她在深城,住月租八百的房子,准备第二次法考。七年前的这个时候,她刚在安澜的医院里签完字,父亲的头缠着纱布,她身上连住院押金都是借的。
      那时候她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谁能想到,七年后的这个早上,她会站在京城的酒店里,手里捏着一张收网的时间表。
      上午九点,她去了律所,敲开刑事部的门。
      老廖正在侍弄他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齐了?"
      "齐了。"温栀把一页纸放在他桌上,"时间线,人,证据编号,来源,全在上面。"
      老廖放下喷壶,戴上老花镜,看了足足二十分钟。
      "伪造金融票证,凭证链完整,匠人肯出庭,铁案。"他用铅笔头点着纸,"操纵证券市场,恒通的底单加资金流向,能立,但最后认定要走监管的程序,慢。孙成海这条——"
      "推断。"温栀说,"ETC证明车上了国道,证明不了方向盘后面是老刁,更证明不了韩峻指使。"
      "对。"老廖把铅笔放下,"这条要坐实,两个入口。一个是段铁柱,判三缓三出来的,他儿子的修理厂就是封口费,这种人心里虚,经侦一碰就碎。另一个是老刁,但这个人是韩峻的贴身司机,动他,韩峻立刻就知道网收了。"
      "所以老刁最后一个动。"
      "顺序我也替你想了。"老廖重新拿起那张纸,"先递伪造金融票证,证据最硬,立案最快。立案之后,经侦顺着资金链往下查,操纵证券市场自然带出来。孙成海的案子,作为线索移送给公安,重新侦查,另案处理。三案并进,但入口只有一个,就是那张假凭证。"
      "从凭证进。"温栀点头,"凭证是七年前那张网的第一根线,也是埋得最深的一根。"
      "埋得深,拔出来的时候,带起的泥才多。"老廖说。
      "丫头。"老廖看着她,"我干了三十年刑事,问你一句不是法律的话。这张网递上去,韩峻完了。可网边上站着的人呢?周家,周崇山,还有周聿深他妈。凭证是经她手递给他儿子的,伪造金融票证的链条里,她有名字。你想好她那一格怎么放了吗?"
      温栀沉默了几秒。
      "想好了。"她说,"她自己交出去。在那之前,我不碰她。"
      "周聿深知道吗?"
      "他不知道我知道,也不知道我给他妈留了这扇窗。"温栀顿了顿,"廖老师,这扇窗不是我给她的。是她儿子该得的。"
      老廖看了她半天,叹了口气,把那一页纸推还给她。
      "去吧。"他说,"递案的时候走正规渠道,别抄近路。韩峻在系统里有旧关系,你抄近路,他就有文章可做。让每一步都干净,干净到他请谁吃饭都没用。"
      "廖老师,还有一个问题。"温栀说,"时间。"
      "你想什么时候递?"
      "春节前。"
      老廖掐指算了算:"现在是腊月初。经侦立案、初查、批捕,春节前走完,紧,但不是不行。前提是材料一次成型,退补一次,就拖过正月了。"
      "一次成型。"温栀说,"材料我来备。"
      "还有。"老廖重新拿起喷壶,"递进去那天起,你就是实名举报人。韩峻反扑起来,先咬的就是你。你父亲那边——"
      "安排好了。"
      "你这边呢?"
      "我身边有人。"温栀说,"再说,他要咬我,得先掂量掂量,咬一口温一刀,崩掉几颗牙。"
      老廖笑出了声,摆摆手,赶苍蝇似的把她轰出了门。
      从刑事部出来,温栀站在走廊里,把老廖那几句话又过了一遍。
      让每一步都干净。
      她在心里把收网的顺序排了出来。先经侦,后刑侦,小线头先固定,韩峻最后一个。
      下午三点,韩磊的电话进来了。
      "温律师,韩峻今天叫我去汇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车库的回音,"我在地库,长话短说。"韩磊说,"我照您教的说的,说周总的人上周去了枫城,好像查到了什么。"
      "他什么反应?"
      "他当时没说什么,就让我出去了。我下楼的时候,听见他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声音很大,跟平时不一样。"韩磊顿了顿,"他让人去枫城,找高野,问清楚周聿深到底查到哪一步了。"
      温栀正在笔记本上写字,笔尖停住了。
      鱼咬钩了。
      温栀放下笔,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
      韩峻急了,但还没乱。他听到"枫城"两个字的反应,不是去查周聿深,而是直接派人去碰高野。这说明在他心里,高野这张牌一直是活的,他一直知道那家公司挂的是谁的名字。
      这就够了。一个心里没鬼的人,听到有人查七年前的旧公司,第一反应是"查就查"。韩峻的第一反应,是按住高野。
      他做贼,而且做了七年,贼心一刻没歇过。
      "韩磊,你做得很好。"她说,"从今天起,韩峻再找你,你就只说一件事:周聿深查高野,查得很细,好像查到当年那家公司注销前的东西了。别的一概不知道。"
      "明白。"
      挂了电话,温栀给周聿深打过去。
      "他派人去枫城了。"
      "嗯,方谨的人盯着。"周聿深说,"韩峻的人只要接触高野,就是干扰证人。我让他们全程记录。"
      "不够。"温栀说,"周聿深,韩峻的人到枫城,最快明天见到高野。你猜他们会怎么说?他们会说,有人要拿你顶罪,峻哥让我来问问你当年的事,然后给他一笔钱,让他闭嘴,或者让他乱说话。无论哪种,高野都会被搅浑。"
      "所以?"
      "所以你今晚给他打电话。"温栀说,"抢在韩峻的人前面。你是他同学,你的声音,比任何警告都管用。"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七年了。"周聿深说,"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就说实话。"温栀说,"老高,是我。你七年前丢的那张身份证,我找到去处了。"
      "嗯。"
      "还有。"她说,"方谨的人在枫城,今晚起从高野家附近撤到街口。韩峻的人一到,别惊动,别靠近,只记录。他们见高野的每一分钟,我都要有时间、地点、在场人。"
      "然后让高野本人,在韩峻的人到之前,先接我的电话。"周聿深接上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笑,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件事。
      这一仗打到现在,他们已经不需要把话说完了。
      "好。"周聿深说,"我今晚打。"
      放下电话,温栀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表。高野那一格,今天就要从"待接触"划掉了。
      七年。这张网上的每一个人,都是这么一格一格划过来的。
      晚上八点,周聿深到了温栀的酒店。
      他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眼睛下面有一层青影,一看就没怎么睡,但整个人很定,定得近乎郑重。
      温栀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道了声谢,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观察他。这个人昨天把那七年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今天站在她面前,话少了,眼神沉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落了地。她忽然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
      "先打高野的电话。"周聿深说,"趁热。"
      "好。"
      电话是免提打的。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哪位?"
      "老高,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周聿深?"高野的声音变了调,"周聿深?你他妈还知道有我这个同学?毕业十年,你——"
      "老高,先听我说。"周聿深打断他,"七年前,你是不是丢过一张身份证?"
      高野愣住了:"你怎么知道?大三那年丢的,补办了。怎么了?"
      "那张身份证,被人拿去注册了一家公司,叫崇山投资咨询。"周聿深一字一字地说,"这家公司,参与了七年前温家的围猎,还对外发过一个做空指令的传真,传真上的签名,是摹的你的笔迹。"
      电话那头,哐当一声,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老高,你听着,你没有签过任何东西,鉴定已经做过了,摹的,证据都在。"周聿深说,"但是这两天,会有人来枫城找你,自称替你平事,给你钱,让你说什么话。你不要收,不要说,更不要怕。"
      高野的呼吸声很粗:"聿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干的?"
      周聿深看了温栀一眼。温栀点了点头。
      "峻峰资管,韩峻。"
      电话那头长久地沉默。
      "我说呢。"高野的声音哑了,"那年我丢了身份证,补办的时候,派出所说有人拿我的证在京城办过业务,我当时还当是误会。聿深,我老婆刚生了二胎,我上有老下有小——"
      "我知道。"周聿深说,"老高,我以我个人名义担保,你和你家人的安全,我来负责。等这件事了了,崇山欠你一个道歉,我欠你一顿饭。现在,我只求你一件事。"
      "你说。"
      "站出来。"周聿深说,"该你说话的时候,站出来说话。"
      又是长久的沉默。
      电话那头传来小孩的哭声,和高野压低的哄声。温栀听见他走到另一个房间,关上门,再开口的时候,声音稳了很多。
      "聿深,我问你一句话。"高野说,"当年那家公司,害了人没有?"
      "害了。"周聿深说,"温家四十天没了,一个老会计死在国道上。还有一个姑娘,背了七年黑锅。"
      "……那个姑娘,是不是当年跟你在一起的那个?温家的?"
      "是。"
      高野在那头骂了一句脏话。
      "行。"他说,"周聿深,十年了,你没求过人。就冲你今晚这个电话,我站。要我什么时候去京城,提前三天说,我安排好家里。"
      电话挂断,房间里安静下来。
      周聿深把手机放在桌上,向后靠进椅子里,闭了闭眼。
      "成了。"温栀说,"证人线,闭环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
      "温栀。"
      "嗯。"
      "明天晚上,把时间留给我。"
      温栀抬起头:"做什么?"
      周聿深转过身,看着她。灯光下,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异乎寻常。
      "算账。"他说。
      "在哪儿算?"
      "旧出租屋那条街。"他说,"拐角那家小馆子,剥蒜的那家。我订好了。"
      温栀的心跳乱了一拍。
      那家小馆子。七年前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常去。老板两口子,她吃面不吃蒜,他每次都替她剥。
      "好。"她听见自己说,"几点?"
      "六点。"周聿深说,"我去接你。"
      他走了以后,温栀在窗边站了很久。
      楼下的街灯一盏一盏亮着。她看着他的车开出去,汇入车流,消失在路口。
      明天晚上。算账。
      七年了。她在无数个夜里设想过这一天。设想他会说什么,她会怎么答。她想得最多的版本,是她把所有证据拍在他面前,看他的脸一点一点白掉,然后她转身就走,一个字都不多说。
      那是前几年的想法。
      现在这一天真的要来了,她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想让他难堪。她只想让这七年,有一个说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窗台上的手。那只手很稳。
      可是她知道,明天晚上,它可能稳不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收网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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