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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河堤 沈伯言派人 ...

  •   沈伯言派人来传话那天,慕昭正在后门街的摊子上。

      来的是沈府那个青布衣裳的年轻仆从,走得急,额上沁着一层细汗,远远看见慕昭的摊子就小跑起来,在摊前站定,弯腰递上一封信。慕昭接过来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是沈伯言的笔迹:“萧府动了。今夜亥时,河堤老地方。”

      慕昭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天边有一道薄薄的云,被夕阳染成暗金色,像一条镶了金边的薄纱,从城墙的垛口上垂下来。风里有一股潮润的暖意,吹在脸上,痒痒的,带着春草初生的腥甜。河堤上的柳树开始发青了,远远看去,像笼着一层淡绿色的烟。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也冒出了新芽,嫩绿的,一粒一粒地缀在枝头,像谁用手指头蘸了绿颜料,一点一点地点上去的。巷子里有人在扫院子,扫帚沙沙地划过青石板,扬起一小片尘土,又被风吹散了。卖菜的老陈推着板车从街口过,车上堆着水灵灵的春韭和嫩菠菜,绿得扎眼。春天是真的来了。

      她收了摊,把药材一样一样地收进筐里。手指在碰到那包黄芪的时候停了一下。这包黄芪是她留着应急的,上好的成色,根茎粗壮,断面金黄,是阿苓从前存了半年的存货。她忽然想起,阿苓在宫里。她已经有三四天没见到阿苓了。上次见面是立春,在阿婆屋外的台阶上,两个人挤在一起吃饺子。那个吻还留在她的记忆里,像一小块没有化开的糖,时不时地在舌尖上泛一下甜。她不知道阿苓这几天在宫里怎么样了。太后召见了吗?萧府的动作,她应付得来吗?她在宫里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给她留一盏灯?她想着想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把那包黄芪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才放回筐里。

      她收了摊,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她要在天黑之前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吃口热饭。今夜是河堤夜会,她不想邋里邋遢地去。从前在宫里,她每次见臣下之前都要更衣焚香,那是规矩,也是排场。可今夜不一样。今夜她想干干净净地去见一个人,不为规矩,不为排场,只为她自己。

      回到草棚,她先烧了一锅热水。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水慢慢热起来,锅盖上开始冒白气。她把热水倒进木盆里,热气腾上来,把草棚的顶熏得潮润润的。她解开衣裳,用布巾蘸着水,一点一点地擦身。左肋的伤已经全好了,只剩下一道浅粉色的疤,像一条细细的线趴在肋骨上。她用布巾轻轻地擦过那道疤,感觉那里的皮肤还是比别处薄一些,嫩一些,像是新长出来的。她把布巾拧干,重新蘸水,擦过肩膀,手臂,胸口,小腹。阿苓的身体她现在已经很熟悉了。哪个地方有痣,哪个地方有疤,哪个地方的皮肤在冷的时候会起细密的栗粒,她都知道。可每次触摸的时候,还是有一种奇异的陌生感。这具身体是别人的。可她在这具身体里活了好几个月。活到如今,已经分不清哪些感觉是属于阿苓的,哪些是属于她自己的了。

      她擦到锁骨下方那颗淡褐色的痣时,手指停了一下。那颗痣阿苓从前用藤条抽过。那一次,慕昭第一次尝到了阿苓这些年攒下的疼。那颗痣还在,浅浅的,像一粒落在皮肤上的芝麻。她用手指按了按,不疼了。早就好了。可她还记得那一次藤条落在上面的感觉。那种尖锐的、滚烫的疼,像一小团火在皮肤上烧。当时她跪在草席上,咬着牙,把所有的疼都咽进肚子里。因为她觉得那是她欠阿苓的。现在那颗痣上的皮肉已经长好了,可那种疼还留在她的记忆里。她把手指从那颗痣上移开,继续擦身。

      擦完身,她换上一件干净的中衣,外面套上那件阿苓最体面的靛蓝布衫。布衫洗得有些发白,可干净,领口和袖口都没有磨破。她把头发散开,用木梳梳顺,又用木簪在脑后挽了一个松松的髻。她对着水缸照了一眼。水面映出一张被热水洗得微微泛红的脸。颧骨还是高,下巴还是尖,可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她自己带来的。她看着水面里那张脸,忽然想,如果阿苓此刻站在这里,看见她穿着这件靛蓝布衫,会说什么。也许会说“你穿蓝色好看”。也许会笑她梳的髻太松,快散了。也许会伸手过来,替她把碎发拢到耳后。也许会凑过来,在她脖子上闻一闻,然后说“你身上有灶灰味”。她对着水面笑了一下。水面里的那张脸也笑了一下。然后她把木簪拔下来,重新挽了一遍,这次挽得紧了些。她又照了照,觉得差不多了,才转身出了门。

      临走之前,她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支梅花玉簪。簪子被她枕了好几夜,已经被体温焐得温润了。她把它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放回枕头下面。那支簪子是阿苓让她带给宫里那个人的。她一直收着,没有给出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给。也许是因为,这支簪子连着庄妃,连着阿苓,连着宫里那个替她活着的人。她把它放在枕头下面,像是把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藏在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角落里。她松开手,推开门,走了出去。

      河堤在城西,要走两刻钟。她沿着后门街往西,穿过骡马市。骡马市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个收摊的小贩在收拾东西,地上到处是草料和牲口粪,混着泥水,踩上去滑溜溜的。她绕过那几滩泥水,经过那片卖炭老头常蹲的屋檐。屋檐下空荡荡的,老头今天没来。她拐上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高墙,墙头探出几枝早杏,花还没开,枝子上鼓着一颗颗红红的苞,像一排排抿紧的嘴唇。巷子尽头是一条土路,土路尽头就是河堤。

      她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河面上只有水光,银灰色的,像一条巨大的、缓缓流动的绸缎。河堤上的草已经返青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带着白天日头晒过之后残留的一点暖意。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水汽和草腥气混在一起,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清甜。远处河对岸的柳树林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灰影,像是有人用炭笔在纸上随手抹了几笔。偶尔有鸟从林子里飞起来,扑棱棱的翅膀声在寂静的河面上传得很远。

      她站在堤上,左右看了看。没有人。河堤很静,只有水声,哗哗的,不急不缓,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着一把巨大的蒲扇。她找了一块草坡坐下来,把带来的一个小布包放在膝上。布包里是两个芝麻饼,她今天下午在巷口老陈的摊子上买的,还是热的。她本来想带别的,可后门街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不多。芝麻饼便宜,又耐放。阿苓上次吃芝麻饼,是在三个月前。那时候她们第一次见面,坐在河堤上,隔着一臂的距离,一人一块饼,就着月光吃。那时候阿苓还不叫阿苓,慕昭也不叫慕昭。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坐着。可那一次的沉默,和这一次不一样。那一次的沉默里全是试探和防备,这一次的沉默里全是等一个人的耐心。

      她等了大约一炷香。河面上开始有月光了,淡淡的,被水波揉碎了,一片一片地铺在河面上。月亮从东边的城墙后面升起来,又大又圆,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银盘子。月光照在河堤上,把那些刚返青的草叶照得根根分明,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她把手里的芝麻饼放在膝上,双手拢在袖子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她想起从前在宫里等人。那时候她坐在凤仪殿里,等的是太监传话、大臣递折子、太后召见。那些人总是急匆匆地来,跪下来,说一些她不得不听的话。等完了,走了,殿里就又空了。那种等,等的是事。可今夜她等的不是事。等的是一个人。

      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草上,沙沙的,像风吹过。她没有回头。那脚步声走到她身后,停住了。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被风吹得有些散:“你来得早。”

      慕昭回过头。阿苓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裹着那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没有拉起来,头发散着,披在肩上。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属于慕昭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瘦了。比立春那晚又瘦了些。颧骨支得更高了,下巴尖得几乎能戳破月光。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比河面上的月光还亮。她站在那里,风把她的斗篷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只收着翅膀的鸟。慕昭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很轻,可撞得很深。

      “你来晚了。”慕昭说。

      阿苓在她旁边坐下来。这一次,她没等慕昭让,直接坐到了慕昭身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肩膀,大腿贴着大腿,中间没有一臂的距离。阿苓把斗篷解下来,铺在身后的草坡上,往后靠了靠,仰头看着月亮。她说:“宫里出了点事。出宫的时候耽搁了。”

      慕昭把芝麻饼递给她。阿苓接过去,没有急着吃,只是捧着,让饼的热气暖着手心。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发红,指节处泛着紫。慕昭看见了,伸出手,把阿苓捧着饼的那只手连同饼一起包在自己的掌心里。阿苓的手指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子。慕昭用两只手把她的手包住,拢了拢,把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阿苓没有挣开。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慕昭的手。那双手是阿苓自己的手,粗糙,有茧,指腹上有一道旧疤。此刻那双粗糙的手正被另一双同样粗糙的手包着。两双手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出了什么事?”慕昭问。

      阿苓咬了一口芝麻饼。嚼完了,才说:“萧承嗣今天在朝会上提了一件事。说长公主病后精神不济,建议由太后全权代政。朝里有一半人附议。”

      慕昭的手在膝上攥了一下。萧承嗣。萧家的长子,吏部尚书。这一手来得不算快,可也不算慢。陈虎的案子刚有了眉目,萧家就急着要把她从朝政里踢出去。他们在怕。怕她借着陈虎的案子,顺藤摸瓜,摸到萧府的根上。

      “太后怎么说的?”慕昭问。

      阿苓又咬了一口饼。她说:“太后没有当场表态。可她散朝之后,让人送了一碗参汤到凤仪殿。金姑姑送来的。金姑姑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太后让殿下好好养身子,别的事,不必操心。”

      慕昭冷笑了一声。太后不表态,就是默许萧承嗣的提议。她让阿苓“好好养身子”,就是让她交出权柄。这一招在宫里叫“以退为进”。先让你病,再让你养。养着养着,手里的东西就全没了。她把阿苓的手握得更紧了些。阿苓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动,像一条小鱼。

      “你打算怎么办?”慕昭问。

      阿苓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芝麻。她说:“我还没想好。可我不想退。退了,萧府就会翻过手来,把陈虎的案子压下去。那本账,我递给了沈伯言,沈伯言递到了御前。如果我现在退了,那本账就白递了。那五个人,就白告了。”

      慕昭看着她。月光下,阿苓的眼睛里有火。那种火她见过。是她在镜子里看自己时见过的那种火。是阿苓这具身体里长出来的火,也是慕昭自己带来的火。两种火搅在一起,烧得又稳又烈。

      “不退。”慕昭说。

      阿苓转过头来看她。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彼此瞳孔里映着的月亮。阿苓说:“你从前在宫里,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做?”

      慕昭想了想。她说:“我会等。等对方先动。他们动得越多,露出的破绽就越多。萧承嗣今天在朝上提这件事,说明萧府已经急了。急了就会出错。你不动,他们反而会慌。他们会以为你有后手。你越安静,他们越不敢动。”

      阿苓听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是慕昭的手,细长,苍白,指节分明。她说:“我怕我不够安静。我每天坐在凤仪殿里,看着那些折子,听着那些宫女太监的脚步声,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雀。笼子很大,可还是笼子。”

      慕昭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阿苓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拿起来,握在自己的掌心里。阿苓的手凉。慕昭的手暖。两个人在月光下握着手,谁也没说话。河水在脚下流着,哗哗的,不急不缓。月亮升高了些,把河面照得更亮了,银白色的光从水面上漫上来,漫过堤岸,漫过两个人的脚背,漫过她们交握的手。

      过了一会儿,阿苓说:“你手好暖。”

      慕昭说:“你手凉。”

      阿苓说:“宫里冷。”

      慕昭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她说:“那就多待一会儿。”

      阿苓转过头,看着慕昭。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那是慕昭的脸。可此刻那张脸上有一种慕昭自己从来没有过的表情。那种表情很软,很柔,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棉絮,松软得几乎要化开。阿苓看着慕昭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地把头靠过来,靠在慕昭的肩膀上。慕昭感觉到那只靠过来的脑袋很轻。阿苓很轻。这具身体原本就很轻,此刻靠在她的肩上,像一只歇下来的鸟。

      慕昭抬起手,把阿苓垂在肩上的头发拢了拢。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去,凉凉的,滑滑的,像一把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她把那些头发拢到阿苓耳后,手指碰到了阿苓的耳朵。耳朵是凉的。她用手指把那只耳朵焐了焐。阿苓的耳朵在她掌心里慢慢暖起来。阿苓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耳朵又红了。”慕昭说。

      “你手太暖了。”阿苓说。她的声音闷在慕昭的肩膀上,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一颗糖。

      慕昭低头看着她。月光把阿苓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那些睫毛很长,微微地颤着,像两排小小的梳子。慕昭忽然想,这具身体是阿苓的。这具身体里装着阿苓的魂。可此刻靠在她肩上的这个人,已经不只是阿苓了。也不只是慕昭。是两个人搅在一起之后,长出来的一个新的人。这个人没有名字。可她就在这儿。在她的肩上。在月光下。在河堤上。

      阿苓忽然抬起头。她转过来,面对着慕昭。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打在脸上,一下一下的,温热的,带着芝麻饼的香气。阿苓伸出手,把慕昭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她的手指在慕昭的耳廓上停了一下,然后滑下来,滑到下巴,滑到嘴角。慕昭没有动。她看着阿苓的眼睛。阿苓的眼睛里有月光,有河水,有她的影子。阿苓凑过来。很慢。慢到慕昭能数清她睫毛上有几颗露珠。然后她的嘴唇贴上来。

      这一次的吻,比立春那晚更久。阿苓的嘴唇是软的,凉的,带着芝麻的甜和一点点的咸。慕昭感觉到阿苓的呼吸急促起来,打在她的鼻尖上,痒痒的。阿苓的手从她的嘴角滑到后颈,插进发间,轻轻按着。慕昭也抬起手,放在阿苓的腰上。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阿苓的腰很细。阿苓的身体在她掌心里微微地颤了一下。然后阿苓更用力地贴过来。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从肩膀到膝盖,密密地贴着,中间没有一丝缝隙。

      阿苓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说什么。慕昭没有听清。她只感觉到阿苓的舌尖在她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像一只蜻蜓点了一下水面。然后阿苓退开了。只退开了一寸。她的额头抵着慕昭的额头,鼻尖碰着慕昭的鼻尖,呼吸还没有平下来。她闭着眼,嘴角弯着。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嘴唇照得亮亮的。那嘴唇被亲得红润了些,不像平时那么苍白,像一朵被雨淋过的桃花。

      “慕昭。”阿苓叫了她一声。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带着一点鼻音。

      “嗯。”

      “我想你了。”

      慕昭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撞了一下。很轻,可撞得很深。她看着阿苓。那张脸上有月光,有水光,有被亲过的红晕。她忽然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张脸更好看的东西了。她伸出手,捧住阿苓的脸。掌心贴着阿苓的脸颊,拇指在颧骨上轻轻摩挲。阿苓的脸是烫的。慕昭说:“我也是。”

      阿苓睁开眼。她看着慕昭,眼里有水光在翻涌,可她的嘴角是弯着的。她说:“你从前不会说这种话。”

      慕昭说:“从前是没遇到想说的人。”

      阿苓笑了。那个笑很大,露出了牙齿,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说:“慕昭长公主,你变了。”

      慕昭说:“你也是。”

      阿苓把脸埋在慕昭的颈窝里,闷闷地说:“我每天都怕。怕被人认出来,怕太后看出破绽,怕萧府的人动手。可今天坐在这里,跟你在一起,我忽然不怕了。”

      慕昭把她搂紧了些。她说:“怕也没事。怕完了,接着往前走。”

      阿苓在她颈窝里点了点头。然后她抬起头来,从慕昭的怀里挣出来,坐到草坡上,仰面躺下去。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慕昭看了看她,也躺了下来。两个人并排躺在河堤的草坡上,头顶是满天的星。月亮挂在河对岸的柳树梢上,又大又圆,像一个发光的灯笼。河水在脚下流着,哗哗的,带着一种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安稳。

      阿苓伸出手,手指在月光下张开。她说:“你看,我的手现在有茧了。宫里的人都说,长公主的手怎么会有茧。我就说,是练字练的。”

      慕昭也伸出手,把手指插进阿苓的指缝里。两个人的手在月光下扣在一起,十指交缠。慕昭的手是阿苓的,有茧,粗糙。阿苓的手是慕昭的,细长,苍白。两只手扣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慕昭说:“我也有茧。在后门街摆摊磨的。”

      阿苓偏过头,看着慕昭。她的眼睛里有星星。她说:“你说,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们怎么办?”

      慕昭看着头顶的星空。她说:“你想怎么办?”

      阿苓想了想。她说:“我想回后门街。回草棚。摆摊卖药。给阿婆包饺子。你想来的时候,就来。我给你留一碗饺子。”

      慕昭说:“好。”

      阿苓又说:“我还想去江南。你说过,江南的春天有杏花烟雨。我想去看看,杏花是不是真的像书上写的那么好看。”

      慕昭说:“我陪你去。”

      阿苓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可她在笑。她说:“你说真的?”

      慕昭说:“真的。”

      阿苓把慕昭的手握得更紧了。她说:“那你得把梅花玉簪还给我。那是庄妃的东西。你得戴着它去。”

      慕昭说:“好。”

      阿苓又把头靠过来,靠在慕昭的肩上。两个人躺在河堤上,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地升高,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慕昭闻到阿苓头发上的味道。那味道和她自己身体原本的味道不一样。那味道里有凤仪殿的沉水香,有奏折上的墨,有宫道上的青苔。可底下还有一层,是阿苓自己的味道。是草棚的烟,是药材的苦,是灶膛里的火。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分不清了。

      阿苓忽然说:“你身上有药材味。”

      慕昭说:“我今天在摊子上待了一天。”

      阿苓说:“好闻。”

      慕昭说:“你身上有沉水香。”

      阿苓说:“太后今天召见了我。在慈宁宫坐了一个时辰,沾的。”

      慕昭说:“也还行。”

      阿苓笑了一声。她把脸埋进慕昭的肩膀,闷闷地说:“我困了。”

      慕昭说:“那就睡。”

      阿苓说:“在这儿睡?”

      慕昭说:“嗯。”

      阿苓没有动。她靠在慕昭的肩上,呼吸慢慢地慢下来,匀下来。慕昭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河水的声音,听着远处巷子里偶尔传来的犬吠声。月亮挂在柳树梢上,又大又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立春那晚阿苓走之前说,明年立春,你还包给我吃。她当时答应了。现在她又多了一个承诺。江南。杏花烟雨。两个人一起去。

      她低头看了看肩上的阿苓。阿苓已经睡着了。睫毛在月光下微微地颤着,嘴角弯着,像在做什么好梦。慕昭看着那张睡脸,看了很久。那是她的脸。可此刻那张脸属于阿苓。睡着的时候,阿苓的魂从那具身体里浮出来,浮在脸上,把慕昭原来的五官都改了。此刻那张脸是温柔的,松软的,像一块被月光泡软了的棉絮。

      慕昭抬起手,用指尖轻轻地碰了碰阿苓的眉心。阿苓在梦里皱了皱鼻子,没有醒。慕昭收回手,也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睡。她只是闭着眼,感觉着肩上的重量,感觉着掌心里的温度,感觉着河堤上吹过来的风。她忽然觉得,这一刻,她已经等了很久了。从她在凤仪殿醒来那天起,她就在等这一刻。等一个可以让她放下所有防备的人,等一个可以让她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的地方,等一句“明年立春,你还包给我吃”的承诺。

      河水不停地流着。月亮慢慢地走。不知道过了多久,阿苓醒了。她睁开眼,看见慕昭正看着她的脸。阿苓眨了眨眼,说:“你没睡?”

      慕昭说:“睡了。刚醒。”

      阿苓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她说:“几更了?”

      慕昭看了看月亮。月亮已经偏西了。她说:“三更过了。”

      阿苓的脸色变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说:“我该走了。天快亮了。”

      慕昭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阿苓伸手,帮慕昭把衣领整了整,把肩上沾的一片草叶拿掉。她的手指在慕昭的领口停了一下,然后滑下来,落在慕昭的胸口。掌心贴着那处,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心跳。阿苓说:“你的心跳好快。”

      慕昭说:“是你的。”

      阿苓抬起头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阿苓忽然凑过来,把耳朵贴在慕昭的胸口,认认真真地听了一会儿。然后她直起身来,说:“是我的。我认得。它比从前跳得有劲了。”

      慕昭看着她。月光下,阿苓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满足。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吃到了一口热饭。慕昭伸出手,把阿苓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她说:“你回去路上当心。”

      阿苓说:“你也是。”

      阿苓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凑过来,在慕昭的唇上很快地碰了一下。那个碰很轻,可慕昭觉得,比方才那个长吻还重。阿苓退开,把兜帽拉上来,遮住大半张脸。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江南的杏花,你说话算数。”

      慕昭说:“算数。”

      阿苓走了。她踩着草坡上的湿露,一步一步地往河堤尽头走去。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夜色里。

      慕昭没有立刻走。她站在河堤上,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堤岸。月亮还在柳树梢上挂着,河水还在脚下流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方才被阿苓握过,掌心里还留着一点温热。她把那只手翻过来,借着月光看了看。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印,是阿苓的手指压出来的。她把那只手攥起来,贴在胸口。心脏在下面跳着,一下一下的。她忽然想起阿苓方才把耳朵贴在这里听的样子。阿苓说,它比从前跳得有劲了。她想了想,觉得阿苓说得对。这具身体从前是慕昭的,那颗心在凤仪殿里跳了二十六年,越跳越慢,越跳越弱,像一盏快燃尽的灯。可此刻,那颗心在她的胸腔里,跳得稳稳的,沉沉的,像有人在里面敲一面小鼓。她不知道这颗心还能跳多久。可她知道,它每跳一下,都是在替两个人活着。替慕昭,替阿苓,替那个在河堤上把耳朵贴在她胸口的姑娘。她攥着拳,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河面上起了薄薄的雾,贴着水皮子慢慢地流,像一层银灰色的纱。远处的城楼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座浮在云上的岛。她忽然想起,从前在凤仪殿里,每天这个时辰,宫女们会端着药碗进来,跪在床边,等她喝药。那药是苦的,苦得她舌根发麻。可她还是喝了,因为太医说,不喝,心脉会枯得更快。她那时候喝药,是为了活命。可此刻,她站在河堤上,风吹着,雾漫着,手心里攥着一个姑娘留下的余温,她忽然觉得,这才是活命。比药更管用的活命。

      她转身往回走。走出河堤,走上土路,穿过窄巷,经过骡马市。骡马市上已经有人出摊了,卖早点的铺子亮着灯,蒸笼里冒着白气,一股面香混着肉香飘过来。她走过铺子门口,忽然停下来。她摸了摸怀里,掏出几枚铜板,买了一碗热豆浆。豆浆是滚烫的,装在一只粗瓷碗里,她双手捧着碗,站在铺子门口的灯下,小口小口地喝。豆浆是甜的,放了糖。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热浆从喉咙滑进胃里,暖融融的,像一只手在里面轻轻地抚了一下。她喝着豆浆,忽然觉得,这碗豆浆是她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豆浆。比凤仪殿里任何一盏燕窝粥都好喝。她喝完了,把碗还给铺子老板,道了声谢,继续往前走。

      走到后门街的时候,天边已经露出了一点灰白。老陈的豆腐摊已经支起来了,白嫩嫩的豆腐码在木板上,冒着热气。老陈看见她,招呼了一声:“阿苓,今天这么早?”

      慕昭说:“嗯。睡不着。”

      老陈切了一小块豆腐,用油纸包了,递给她。慕昭接过来,豆腐的热气隔着油纸暖着手心。她没有推辞。她捧着那块豆腐,走回草棚。推开门,进了屋,在草席上坐下来。她把豆腐放在案板上,又伸手从枕头下面摸出了那支梅花玉簪。簪子被她枕了好几夜,温润得像一滴凝固的月光。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她把簪子放在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第一道天光,看那五瓣梅花。花瓣上那一点赭色沁,在晨光里像一小滴血。她把簪子慢慢举起来,凑到唇边,用嘴唇碰了碰那五瓣梅花。很轻。像吻一个人的眉心。然后她把簪子重新放在枕头下面,拉过那床薄被,躺下来,闭上眼。

      窗外,后门街的鸡叫了第二声。卖豆腐的老陈推着独轮车从巷子里碾过去,轮子吱呀吱呀地响。新的一天开始了。慕昭躺在草席上,手心里还留着那支玉簪的温。她想起阿苓在河堤上把耳朵贴在她胸口时的样子,想起阿苓闭着眼听心跳时的表情,想起阿苓说“它比从前跳得有劲了”时嘴角那个弯。她把那只手贴在胸口,闭上眼。心还在跳。一下一下的。稳稳的。

      而在回宫的路上,阿苓坐在一顶雇来的青布小轿里。轿帘被晨风掀开一角,透进来一股清冽的凉气。她没有抱那件旧棉袄。她把它叠好,放在膝上,用手掌一遍一遍地抚平上面的褶子。棉袄上有灶膛的烟味,有药材的苦味,还有一点点饺子的韭菜味。她把脸凑近棉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三种味道混在一起,钻进她的鼻子里,一路钻到心底。她忽然觉得,这世上最让人安心的地方,就是草棚。不是凤仪殿,不是慈宁宫。是那间漏雨的、老鼠乱蹿的、灶膛里烧着柴火的草棚。

      到宫门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东边城墙上的雉堞被第一道日光染成了淡金色,像一排举着的手。她掀开轿帘,下了轿,把棉袄仔细地叠好,塞进斗篷里面,贴着心口的位置。宫门的值守卫士看见她,跪下行礼。她点了点头,走了进去。走过宫道的时候,她把梅花玉簪从斗篷底下取出来,重新插进发间。簪子被她的体温焐温了,贴在后脑上,像一只很小很小的手,在轻轻地按着她。

      她走进凤仪殿的时候,殿里已经有人起来了。宫女们正在擦拭案几,看见她进来,纷纷跪下。她摆了摆手,让她们退下。她在案前坐下来,翻开第一本折子。案上的灯还亮着,烛火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她拿起笔,沾了朱砂,在折子末尾写了一个“准”字。写完之后,她看了看自己的字。笔锋沉稳,筋骨分明,已经有了慕昭的八九分气韵。她忽然想,等这一切都结束了,等萧府的事尘埃落定,等陈虎的案子彻底结了,她要把这支梅花玉簪还给慕昭。那是庄妃的东西。应该还给庄妃的女儿。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那一天。可她想试试。

      她把折子合上,拿起下一本。窗外,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凤仪殿的院子里,那株梅树的花苞在晨光里悄悄地裂开了几朵。深红色的花瓣从花苞里探出来,迎着第一缕光,微微地颤着。没有人看见。可花开着。

      阿苓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她伸手碰了碰发间的梅花玉簪。玉簪被她的体温焐得温温的,贴着头皮,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可她知道它在。就像她知道,此刻在千里之外的后门街,有一个人正睡在草席上,手心里攥着另一支一模一样的簪子。她们隔着整座上京城,握着同样的东西,想着同样的心事。她对着窗外那株梅树,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她说:“等我。”

      (第十一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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