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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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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逐回到璃落神宫时,九天之上正落着永无止境的雪。
宫阙依旧,琉璃为瓦,冰晶为柱,万年不化的寒冰在神力滋养下泛着清冷的光。这里与他离开时别无二致,仿佛那山洞里的七日,那荒野中的五年,都只是一场不愿醒来的梦。可神君的心口,却空了一块,风穿堂而过,带不走寒意,只余下更深的寂静。
他挥退了迎上来的仙侍,独自一人走到了神宫最高的摘星台上。从这里俯瞰,三界众生皆如蝼蚁,沧海桑田也不过是眼底一瞬的流转。他曾以为,这就是神该有的眼界与心境。
可此刻,他看见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看见秋离藏在石桥下打呼噜,被族长像拎小动物一样拎出来时,脸上还带着睡痕;他看见秋离笨拙地烤鱼,鱼皮焦黑,他却吃得一脸满足,还献宝似的递到自己面前;他看见秋离蹲在溪边,一遍遍放走那些歪歪扭扭的纸船,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河;他看见秋离站在雪地里,仰着脸,毫无保留地对他笑,说“我等你”。
沈逐闭上眼,指尖下意识地抚上胸口。那里没有伤痕,神躯早已复原,可那股从秋离消散时蔓延开的、深入神骨的寒意,却再未退散。他想起自己最后挥剑时,秋离没有躲,没有恨,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轻声说:“能遇见你,真好。”
真好。
神君薄唇微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弧度。是啊,能遇见他,是秋离的好。而遇见自己,却是他最大的劫数。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起一点微光。那是秋离最后散去时,他拼尽神力,从漫天飞雪中留住的一缕极纯的狐妖本源。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在他掌心安静地跳动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秋离的暖意。这违背了天条,神君私藏妖魄,是大罪。可他做了,没有犹豫,也没有后悔。
“秋离。”他低声唤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呼唤一缕随时会散去的魂。
掌心的微光轻轻颤了颤,似是回应。
沈逐没有试图将这缕本源重塑成形。他知道,魂飞魄散便是魂飞魄散,这一缕本源,留不住完整的秋离,甚至留不住他完整的意识。它更像是一种执念,一种属于沈逐的、不愿放手的念想。
他将这缕微光小心翼翼地纳入一枚素白的玉简之中。玉简无华,只刻着两个小小的字——秋离。
从此,璃落神宫多了一枚被神君随身携带的玉简。他偶尔会将其取出,置于掌心,不施法力,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这样,就能隔着冰冷的玉石,感受到那一点点残存的暖意。仙侍们私下议论,说神君自那日归来后,周身的气压更低了,神宫的积雪似乎也比往年更厚、更冷。
只有沈逐知道,那不是雪的冷,是心底的寒。
又过了不知多少年,或许是百年,或许是千年。三界依旧,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换了一茬又一茬,璃落神君灭狐妖一族的故事,被讲得愈发离奇精彩。有人说神君与狐妖大战三日三夜,狐血染红了半条江河;有人说神君本与狐妖有旧,大义灭亲,方显神君本色。
沈逐偶尔会化作凡人模样,坐在茶馆的角落,听这些错误的故事。他面无表情,听着他们说秋离是祸乱人间的妖孽,听着他们赞颂自己的“丰功伟绩”。茶是热的,可喝到嘴里,却总是凉的。
有一次,他说书先生讲完,照例赢得满堂喝彩。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扯着爹爹的衣袖,天真地问:“爹爹,那个被神君杀死的小狐狸,他坏吗?”
那汉子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傻丫头,妖怪当然都是坏的,神君杀他是为民除害。”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小狐狸疼吗?”
汉子被问住了,敷衍道:“不疼不疼,神仙的剑快,一下就过去了。”
沈逐坐在阴影里,指尖捏着茶杯,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瓷杯捏碎。一下就过去了?他不记得那一剑是否快,只记得秋离最后那个笑容,轻得像雪花落地,却在他神魂里烙下了永世难消的印记。那不是不疼,是秋离不肯让他疼。
他放下茶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茶馆。走出很远,还能听见身后隐约的喧闹。天色阴沉,又要下雪了。
他回到神宫,取出那枚玉简。玉简里的微光似乎更弱了些,像即将燃尽的烛火。沈逐用指尖极轻地触碰着玉简表面,低声道:“他们说你不疼。可我知道,你疼的。只是你不说。”
玉简自然不会回答。
沈逐忽然想起秋离说过,他化形的那天,其实是四尾。只是藏起了一条,怕被抓去炼丹。那时他觉得这小狐妖心思玲珑,如今想来,却是满心酸涩。他藏起了尾巴,藏起了灵力,却藏不住那颗赤诚的心。而自己,身为神君,明明看透了一切,却亲手折断了那四尾,亲手熄灭了那点光。
“下次……”他想起秋离最后那句气若游丝的话,“下次……别让我等那么久……”
沈逐将玉简紧紧攥在手心,抬首望向神宫永恒不变的雪幕。下次?哪里还有下次。神与妖,本就殊途,而他与秋离之间,隔着的不仅是生死,还有他亲手斩下的因果。
只是,在无人得见的神宫深处,在那些漫长到近乎凝固的岁月里,璃落神君偶尔会对着一枚素白玉简,低声诉说。说山下的雪,说溪边的船,说那七日短暂的暖,说一句无人聆听的——
“好。下次……我不让你等。”
雪落无声,覆满神宫。那枚藏着一缕狐魄的玉简,静静躺在神君掌心,像一场永远不会融化的雪,一段永远不会完结的等待。而那个关于神君的、被世人传颂的故事里,再也没有人知道,那场覆灭的狐火中,曾有一只小狐妖,用五年的等待,换了他神君万年孤寂里,唯一一点烫过心口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