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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地重游
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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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天,溪泉中学的法国梧桐已经撑开了全部的叶子。巴掌大的绿叶层层叠叠地铺着,把半条甬道都遮在青翠的荫里。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碎的,洒在红砖地上,风一吹,光斑就晃悠悠地动。
顾雨晴从办公楼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教案。下午四点的太阳斜斜地从西边照过来,把爬山虎的叶子染成了一种半透明的绿。空气里有栀子花的甜香,混着操场那边被晒了一天的塑胶跑道的气息。
走到三楼拐角,她忽然停住了。
教室后门开着半扇,穿堂风把讲台上那盆茉莉花的叶片吹得轻轻颤动。靠窗最后一排,两个女生头挨着头说话,一个捏着圆珠笔在草稿纸上划,另一个歪着脑袋看。
"不对不对,你辅助线画错了。"讲题的女生把笔夺过来,"你看啊,延长BD到E,然后连接CE——"
"为什么是延长BD?不能延长AC吗?"
"延长AC你就构不出全等了呀。钝角三角形你忘了?上次不是刚讲过——"
"上次是上周了!我早忘了。"
"你这记性,"讲题的女生叹了口气,笔尖在纸上戳了戳,"行吧行吧我再讲一遍,你好好听着,这回记不住我可不管了。"
"你哪回不管了。"
"那得看我心情。"
两个女孩笑成一团,头碰着头又凑了回去。
顾雨晴站在门口,手指攥紧了教案的边角。那个歪着脑袋听讲的女生长长的马尾辫从肩上滑落下来,发梢扫过桌面上摊开的课本,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二十年前,也是六月的下午。那时候她十六岁,坐在靠窗最后一排,身边的同桌侧着身子给她讲物理题。同桌的头发刚齐肩,用素色发卡别在耳后,讲题时声音很轻,尾音往上翘,像唱歌。
"……然后这个力分解到这里——你听懂了吗?"
"没有。"
"哪里没有?"
"哪里都没有。"
"顾雨晴!"
"我真的听不懂,你别讲了。"她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我就是笨,你别费劲了。"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人用笔帽轻轻戳了戳她胳膊肘。
"笨什么笨。你语文年级第一好不好?"
"语文第一有什么用,物理三十七。"
"三十七怎么了,上次还二十九呢,这不是进步了八分?"
她从胳膊缝里抬起一只眼睛:"你安慰人能不能走点心。"
"走心了走心了,"同桌笑了一声,又把草稿纸拖过来,"来来来,我再换种讲法。你看啊,把这道题想象成——嗯——你在河边走路,要绕过一块大石头——"
她终于绷不住笑了出来:"物理题跟河边走路有什么关系?"
"万物皆可走路。你先把石头绕过去再跟我吵。"
她那次最终还是没有绕过去。物理题太难了,但身边那个人笑起来的时候,什么都变得可以忍受了。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地响着,风里混着一点点茉莉花香,她记得那天自己坐直了身体,重新拿起笔,说:"行吧,你再看一眼,就一眼。"
"一眼够干什么的?"
"讲到我听懂为止总行了吧?"
同桌就笑了,把那盏小台灯往她这边挪了挪,光正好照在草稿纸上。
"你看啊,力的方向是这样的……"
教室里的两个女孩还凑在一起。顾雨晴退后半步,正转身要走,那个讲题的女生忽然抬起头来,往门口看了一眼。
"顾老师?"
顾雨晴顿住脚步,扯了扯嘴角:"嗯,我就是路过。你们继续。"
"老师,"讲题的女生举起手里的草稿纸,"您帮我看看这个辅助线画得对不对?我这道题讲了八遍了,她非说听不懂。"
"什么叫非说听不懂,我是真听不懂!"另一个女生嚷起来。
"你每次都——"
"行了行了。"顾雨晴走进去,站在她们桌边,弯腰看了看那道题。草稿纸上画着一个三角形,辅助线添了三道,把原本清晰的图形画得密密麻麻的。她指了指其中一条:"这条不用加,你加多了反而把自己绕进去了。把这条删掉,延长BD到E试试。"
讲题的女生眼睛一亮:"哎呀对!我就说好像哪里多了一步!你听,老师都说我画对了,就你非犟。"
"我犟什么犟,你前面讲的时候可没说是延长BD,你说的是连接CE——"
"那不是一回事嘛!"
"那是一回事吗?"
两个女孩又要吵起来,顾雨晴直起身,拍了拍讲题女生的肩膀:"你画得没错。不过下次讲题的时候,先问问她哪个步骤没跟上,不要一口气全倒出来。"
"听见没?你一口气全倒出来!"那个女生终于逮着了理。
"你先把你那辅助线画清楚再跟我——"
顾雨晴没再听她们拌嘴,转身出了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她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嗒嗒地响。
走到楼梯口,她停了一下。窗外的梧桐叶还在风里摇着,光从叶缝间漏进来,在她脚边晃来晃去。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一条消息来自班里的学习委员:"顾老师,作业收齐了,放您桌上了。"她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到楼下,几个男生在操场上打篮球,"咚咚"的砸地声混着喊叫,在空旷的校园里回响。她站在树荫里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顾老师!"
她回头,是办公室里坐对面的周老师,抱着一沓卷子急匆匆地走过来:"你可还没走呢?我正想找你,你班那个王浩又没交作业,说落家里了,你回头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都第几回了。"
"行,我明天找他谈。"
"还有那个——"周老师压低了声音,"你班赵晓萌最近状态不太对,她班主任跟我聊了几句,说上课老走神,你注意着点。"
"知道了,谢谢周老师。"
"客气什么。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让你班班长去参加作文竞赛的事——"
"我跟她说了,她答应写了,下周交稿。"
"那就行那就行。"周老师抱着卷子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哎,你讲台上那盆茉莉开花了?我今天路过闻着香。"
"开了。前天开的,就一朵。"
"一朵也香。茉莉这花就是这样,一朵能香一屋子。"
周老师摆摆手走了。顾雨晴站在树荫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又转身往校门方向走。
路边那排小吃店冒着热气,煎饼果子摊的铁板上"滋滋"地响着白烟。老板抬头看见她,手里的铲子不停,嘴上招呼着:"顾老师,下班了?"
"下班了。"
"来一套?今天的果子脆着呢!"
"不了,回去做饭。"
"一个人还做什么饭嘛,下馆子多省事。"
"一个人也得吃。"
"哎,那你拿个煎饼走嘛,算我请的,你明天上课给我闺女多关照关照就成。"老板咧嘴笑,把刚摊好的一个煎饼举起来,"她就在你班上,坐第三排那个,老走神的。"
顾雨晴被他逗笑了:"您闺女可没老走神,就是爱说话。"
"说话也不行啊,上课说话多耽误——来来来,拿着拿着!"
"真不用,我——"
老板已经把煎饼用纸袋包好了,直接塞进她手里:"拿着吧顾老师,一个煎饼不值啥钱。你们当老师的辛苦,我看在眼里。"
顾雨晴攥着那个热乎乎的纸袋,纸袋上渗着油,烫着她的掌心。她说不出拒绝的话了,点了点头:"谢谢赵师傅。"
"客气啥!"老板冲她摆摆手,又转身去翻下一个饼。
她继续往前走。纸袋里的煎饼烫着手心,隔着纸袋都能感觉到那股热。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对面马路边上停着一辆卖花的小推车,各种盆栽摆了满满一车。绿萝吊兰虎皮兰,还有几盆茉莉,白色花苞密密麻麻地缀在枝头,风一吹,香味飘过了整条马路。
她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红灯跳成了绿灯。她迈步过马路,走到推车前,弯腰看了看那几盆茉莉。
"姑娘买花啊?"卖花的阿姨从推车后面探出头来,"这茉莉好养,给点水就活,你看看这花苞,过两天全开了,香着呢。"
"多少钱一盆?"
"你要就十五。前面菜市场那家卖二十呢,我这是自家养的,便宜。"
顾雨晴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盆的叶子。叶片厚实油绿,确实养得好。她想起讲台上那盆,叶子有些蔫了,改天该换盆土了。
"就这盆吧。"她指了指。
"好嘞!"阿姨把花盆端下来,拿报纸在底下垫了一圈,"姑娘你也喜欢茉莉?我看你站这儿闻半天了。"
"嗯。喜欢。"
"喜欢就好。这花好,不挑地方,给点阳光就灿烂。"阿姨把包好的花盆递给她,"回去别急着浇水,先放阴凉处缓两天,等土干了再浇。"
顾雨晴付了钱,一手拎着花盆,一手攥着煎饼,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煎饼的热气把纸袋蒸得软塌塌的,茉莉花的叶子在她手边一颠一颠地晃。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碰见楼下王阿姨遛狗回来。那条小泰迪远远看见她就摇尾巴,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雨晴回来啦?今天下班早。"王阿姨拉了拉狗绳。
"嗯,今天没晚自习。"
"手里拎的什么?茉莉花?"王阿姨凑过来看,"又买花啦,你家阳台快成花园了。"
"没几盆,就三四盆。"
"三四盆还少?我家一盆都没有,养啥死啥。"王阿姨摆摆手,"行了不耽误你,赶紧上去吧。对了,你妈前两天还跟我打听你呢。"
顾雨晴蹲着摸狗的手顿了一下。
"问你工作忙不忙,身体好不好,"王阿姨继续说,"我说你挺好的,天天看着上下班呢。她也没说啥,就嗯了一声。"
"……嗯。"
"行了我走了,你上去吧。"王阿姨牵着狗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雨晴啊,你妈那人你也知道,她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呢。"
"我知道。谢谢王阿姨。"
"客气啥。"王阿姨摆摆手,拐进了旁边的楼洞。
顾雨晴站起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手里的茉莉花盆贴着大腿,凉丝丝的。她低头看了看那条小泰迪消失的方向,转身进了自己那栋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不锈钢的墙壁映出她的样子,手里一盆花一包煎饼,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嘴角平平的,没什么表情。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忽然觉得陌生。
电梯到了六楼,她开门进屋。换了拖鞋,把花盆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煎饼搁在餐桌上。她在餐桌旁坐下,拆开纸袋,煎饼已经不太烫了,里面的果子确实酥脆。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黄昏。
那时候她可没有什么煎饼吃。她从学校出来,书包里揣着期中考试的卷子,物理三十七,化学四十一。她不敢回家,沿着海河走,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河面上刮着风,带着水腥气。她把卷子从书包里掏出来,折了又折,折成一个很小很小的方块,攥在手心里。河水在脚底下哗哗地流,对岸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天慢慢暗了。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呢。在想如果自己就这么跳下去,大概也不会有人真的难过。父母会生气,同学会说"那个顾雨晴啊果然是个怪人",班主任会在班会上说"生命是宝贵的"——然后一切照旧,没有人会真正记得她。
她正这样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温温软软的,带着一点试探的温柔:
"天快黑了,江边风大,你一个人在这儿坐着,小心着凉。"
她猛地回过头。
身后站着一个女生,穿着跟她一样的蓝白色校服,只是校服裤子改成了一条深蓝色的半身裙。那女生手里抱着一本书,头发齐肩,用一个素色发卡别在耳后。夕阳正好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了一层金色。
"你也是溪泉的?"那女生往前走了两步,歪头看了看她校服上的校徽,"高一三班的啊。我是一班的,今天刚转来。"
顾雨晴没说话。
那女生也不介意,在旁边另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把书放在膝盖上。那是一本旧书,封面有些褪色了,她用手指轻轻抚了一下书角。
"你在这儿坐多久了?"她问。
"……没一会儿。"
"骗人。"女生笑了一声,指指她脚边的书包,"书包带子都潮了,露水都上来了。你至少坐了一个钟头。"
顾雨晴低头一看,书包最下面那一截确实颜色深了一块。她没反驳,把目光转回河面上。
"你在看河?"女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还是想事儿?"
"……想事儿。"
"那你想你的,我不打扰你。"女生说着,真的低下头去翻书了,翻了几页,又抬起眼来看她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想说什么?"顾雨晴被她那个样子逗得开了口。
"我就是想说,"女生把书合上,认真地转过脸看着她,"你要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找个人说说也好。你不愿意跟我说也行,就——就坐在一块儿待着,也比一个人待着强。"
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伸手拢了拢。
顾雨晴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没什么不高兴的。"她最后说。
"那你脸上的表情怎么这么苦?"女生歪着头。
"我天生就是这样。"
"天生就是苦脸?"女生笑起来,"那你生下来的时候你爸妈得多难过。"
顾雨晴愣了愣,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个笑来得太突然,她自己都没料到,笑完又觉得不好意思,赶紧收了回去。
"你看,笑了吧。"女生满意地点了点头,"笑了就好。你笑起来多好看。"
"你——"顾雨晴别开脸,耳朵有点发烫。
"我叫陈茉莉。"女生伸出手来,掌心朝上,"你叫什么名字?"
河面上起了一阵风,把岸边的柳条吹得斜斜地飘起来。六月的暮色浮在水面上,橘红的、淡紫的、深蓝的,一层一层地叠着。顾雨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指尖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掌心里有一条细细的纹路弯弯地横过去,像一条小河。
她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去,握了一下。
"顾雨晴。"
"顾雨晴,"陈茉莉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是那个意思吧?"
顾雨晴愣住了。她没想到一个刚转学来的、在河边碰到的陌生人,会知道她名字的出处。
"你怎么知道?"
陈茉莉眨了眨眼睛:"我猜的。你这名字一看就是从那首词里来的。'也无风雨也无晴',挺好的,无风无雨,平平淡淡过一生。"
"你呢?"顾雨晴问,"你的名字——"
"我啊,"陈茉莉低头笑了一下,"茉莉花。我妈喜欢花,就给我起了个花名。她说茉莉花好,小小的,白白的,不张扬,但特别香。"
河边的柳树上落了一只鸟,叽叽喳喳地叫了两声,又飞走了。顾雨晴看着陈茉莉的侧脸,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落在她的睫毛上,亮晶晶的,像沾了露水。
"天要黑了,"陈茉莉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走吧,一起回去?你住哪儿?"
曲溪区。"
"哎,我也住曲溪区!"陈茉莉眼睛亮了,"我今天刚搬来,路都不熟。你住哪条街?"
"梧桐路。"
"梧桐路?"陈茉莉把书抱在胸前,歪着头想了想,"是那条种了好多梧桐树的街吗?"
"对。"
"那我跟你顺路!我也住梧桐路。"陈茉莉往她身边站了站,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走吧走吧,天都快黑了,你一个人回去路上多不安全。"
顾雨晴站起来,拎起书包。书包底那块潮的贴着她的小腿,凉凉的。她跟着陈茉莉一起往河堤上走,走了两步,陈茉莉忽然回过头来。
"哎,"她说,"你以后要是还想来河边坐,就叫上我。我陪你。"
"你——"
"我反正也要出来散步的。"陈茉莉说,语气是那种理所当然的轻快,"有人一起走,比一个人走好走。"
顾雨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路面上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往前滚,滚两步停一下,又滚两步。
"好。"她小声说。
陈茉莉听见了,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并肩走在河堤上,晚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她们两个人的头发吹到同一侧去。路边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青石板路面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顾雨晴咬了一口手里已经凉透了的煎饼,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她坐在餐桌旁,看着对面那盆新买的茉莉花。白色的花苞在台灯的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还没有开,但已经能闻到一股极淡极淡的香。
她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第一张就是那张旧的合照,两个十六岁的女孩站在花树下,蓝白色的校服,笑得眉眼弯弯。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六月的风从阳台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了那盆茉莉的叶子。叶片轻轻擦着,发出极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她听了一会儿,起身去阳台把窗户关好。
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的小区里还有孩子在跑,笑声穿过树丛模模糊糊地传上来。对面楼的窗户亮着暖黄的灯,有人影在窗后来回走动。远处海河的水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碎碎的,晃悠悠的,像撒了一把星星在河里。
她靠着阳台的栏杆,忽然想起陈茉莉那天在河边说过的那句话。
"有人一起走,比一个人走好走。"
二十年了。她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从那天的河堤一直走到现在,走到六月的风又吹起来,走到茉莉花又开了。
可那句话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转身回屋,关好阳台的门,在黑暗里走到卧室,躺了下来。枕头上有淡淡的茉莉花香,是她特意买的洗衣液的味道。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天花板上的月光影子慢慢地移动着,从这头挪到那头。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黄昏。海河的水哗哗地流,她坐在岸边,手里攥着卷子。然后身后传来那个声音,温温软软的,带着试探的温柔——
"天快黑了,江边风大,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小心着凉。"
她回过头。
陈茉莉站在夕阳里,头发被风吹起来,冲她笑了一下。
"我叫陈茉莉,"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梦里的她张了张嘴。这一次,她听见自己回答了。
"顾雨晴。我叫顾雨晴。"
陈茉莉把掌心摊开,朝向她——
"走吧,一起回去?"
她伸出手去,握住了那只手。掌心贴着掌心,温热的,像六月天里最后一点夕阳的温度。她攥紧了那只手,攥得很紧,好像一松开,那个人就会像一阵风一样散了。
可梦里的人也会散。她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窗外的梧桐叶在黑暗里沙沙地响着。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还有茉莉花的香。
她闭上眼,在黑暗里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了,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有人一起走,比一个人走好走。"
她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可你走了以后,我一个人也走了这么多年了。"
窗外起了一阵风,把那盆新买的茉莉花的叶子吹得哗哗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谁在回应她似的。
她没有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