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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老街残瓷,无人再修旧人间 残瓷满街, ...

  •   梅雨季的潮气沉沉裹住整条老街。

      凉丝丝的水汽浸透衣料,贴在胳膊后背,闷出一层薄薄的黏意。

      沈砚寻踩上青石板,鞋底蹭到地面返上来一层水膜,滑得发腻。刚完成时空穿梭的后遗症还没有褪去,一阵阵轻微的反胃往上泛,太阳穴突突地抽着疼,视线有两三秒微微发虚。

      她伸手扶了一把旁边斑驳的土墙,潮湿墙灰沾在掌心,粗糙发潮,等那阵眩晕缓缓散掉,才直起身子站稳。地砖缝隙里长出薄薄一层青苔,落脚需要刻意放轻重心,稍不留意便容易打滑。

      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悬浮的透明面板。所谓文明续火系统,并不以任何机械形式显现,只化作骨血里一层淡淡的感知,安静告知她,自己已经落在目标时空。

      放眼望去,整条锔瓷老街已经是半副废弃的模样。沿街一间间老作坊门板油漆大片剥落,不少铺面落了锈死的铁锁。

      窗缝之间钻出细碎杂草,风一吹,草叶无力地轻轻摇晃。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偶有电动车疾驰而过,轮胎碾过路面积水,溅起细碎水花,轰鸣声一过,整条街道又落回死寂。

      街尾最深处,孤零零立着一间老屋作坊。

      外墙密密麻麻钉满大大小小的残瓷碎片,青花、粉彩,还有大量寻常百姓家的日用粗瓷,裂纹纵横交错,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疤。经年雨水冲刷,釉面蒙了厚灰,原本鲜亮的色彩褪成一层暗淡哑光。作坊木门半敞,黑漆漆门洞向内吞进大片阴影。

      这门古法锔瓷,已然步入消亡倒计时。

      沈砚寻缓步朝作坊走过去,脚下青石板坑洼不平,路边水沟旁随处丢弃着破碎瓷片,被行人长年踩踏,棱角磨得圆滑。有些碎片边缘,还残留着旧时代锈褐色锔钉的痕迹。

      那些曾经用来修补家庭悲欢的物件,如今就这么泡在泥水里面,无人捡拾。脚下踩过散落的细小瓷屑,鞋底传来细碎沙沙的硌感。

      作坊的木门槛上坐着陈翁。

      老人脊背佝偻,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袖口磨得起毛。膝头摊开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盒沿被数十年反复取放摩挲,磨出一圈温润圆滑的包浆,盒内分开放置平钉与花钉。

      他手里捏一块发黑的旧擦布,一下一下摩挲两枚锔钉,金属摩擦布料,发出持续的沙沙细响。目光放空,遥遥望着空荡荡的长街,嘴里低声咕哝,话语被湿润的晚风扯得零零散散。

      “世道变咯。人人都爱完整崭新的器物,谁还愿意接纳满身钉痕的旧东西。”

      沈砚寻走到离门槛两步远的位置停下,作坊里飘出瓷土细粉混合木头霉烂的气味,吸进喉咙,微微刺痒。久站不动,小腿肌肉慢慢发僵发酸。

      她指尖轻轻捏了捏袖口,短暂顿住脚步,观察着眼前老人,没有立刻开口。

      陈翁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浑浊的眼褶堆在一起,带着几分审慎打量面前这个陌生姑娘:“姑娘,来买瓷器?”

      “这条街,做锔瓷活计的,就剩您这一处作坊了?”沈砚寻轻声发问。

      陈翁垂回脑袋,指尖继续摩挲手里的锔钉,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死的死,走的走。年轻人不愿吃这份苦。手上磨不完的伤口,又挣不到什么像样的生活费。古董圈子里倒是有机器无痕修复,收费高昂,只服务古玩藏品。可锔瓷本就是老百姓的手艺,从前修补的大多是过日子的碗碟。寻常百姓家里碗盏碎了,转头就去集市买新的,犯不上花钱修补。”

      他顿了顿,擦布搁进铁皮盒,盒盖磕出一声轻响。

      “早些年我心善,往外露过两手粗浅技法,结果被外人拿去博网红流量,工序胡乱简化,糟蹋老祖宗留下来的法子。有那桩事搁在前头,祖训口传心授,我便更不肯轻易把口诀落笔写成文字。护手艺,有时候反倒把路子封死了。”

      这不是一句激烈的控诉,只是老人平平淡淡的一句感慨。守艺的赤诚和骨子里的保守纠缠在一起,他一生都困在这矛盾里面。

      街对面传来轻快脚步声,一名在外打工返乡的年轻男人拎着外卖袋子路过。他随意往作坊内瞟了一眼,看见满地狼藉的碎瓷,脚步顿住。

      “陈爷爷,还在摆弄这些碎瓷片?”年轻人语气松弛,并无半分恶意,只是站在谋生角度实话实说,“现在哪里还有补碗的生意。碎了就换新,耗这么多时间得不偿失,不如把铺子关了,在家好好歇歇。”

      陈翁嘴唇开合几下,到最后,什么反驳的话也没有说出口,只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年轻人笑了笑,指尖不停划动手机屏幕,就这么径直走远。他说的是普通人过日子的道理,可这套现实落到一门濒临断绝的手艺身上,便显得格外刺眼。

      没过多久,一台公务小车沿着老街缓缓靠边停下。基层文化干事挎着帆布工作包从车上下来,掏出手机直接点开录像模式。镜头先对准墙上钉满的残瓷来回推拉取景。

      “陈老,过来采集几条非遗宣传素材。”他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客气笑容,镜头扫过门槛、老人、满墙旧瓷。

      全程没有过问作坊的经费缺口,没有提起残缺古谱的抢救整理,也没有询问老匠人日常生计难处。拍完一小段素材,他收起手机,随口闲聊了一句。

      “您这地方视觉效果挺好,后续可以考虑改造做网红打卡点位,流量起来,也算是把非遗做活。”

      陈翁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干事也没有继续深究:“素材采集完毕,成片之后我转发给您。还要赶下一个乡镇点位。”

      说完便转身登车,车子引擎发动,很快消失在老街水雾尽头。

      来人来过,拍过,留好了宣传记录。可作坊蒙尘的工具、快要消散的口传口诀,消亡的倒计时,一分一秒都不曾放缓。

      陈翁望着车尾消失的方向,缓缓起身,走到外墙那片钉满残瓷的墙下。枯瘦的指尖轻轻抚过一块布满锔钉的旧瓷片,顺着那些金属钉痕慢慢划过,没有说话。

      沈砚寻见此情景,脚步极轻微向后收了小半步,保持审慎距离。

      半晌陈翁才抬手揉了揉发胀的膝盖,久坐之后关节一阵阵钝痛。案角压着一张皱巴巴泛黄的药房小票,是前几日治关节痛抓药留下的。墙角豁口粗瓷茶缸,还留着隔夜浅浅褐色茶渍。

      “个个都来拍,拍完,人就走了。”

      沈砚寻收回望向街道的视线,目光探向作坊幽深的内部。

      屋内一排排木架子层层堆叠,摆满残损瓷器,其中不少都是民间日用碗碟的残件。墙角碎瓷堆里,还能瞥见一两片修补失败的试修小样。有的器物只磕掉一小块口沿,有的直接裂成两三瓣,用耐磨的苎麻绳草草捆扎固定。

      长条案台上物件摆得满满当当:大小型号的金刚钻、两套粗细不同的磨石,磨石表面布满长年打磨金属留下交错沟槽;铁皮锔钉盒散放在一旁,地面散落不少已经磨损报废的金刚钻头。墙角竹筐里面,堆满分拣出来的废弃碎瓷。空气湿度大,木案台边角长出星星点点青黑色霉斑。

      更靠里的昏暗光影之下,坐着一道白衣身影。

      温叙青垂首伏在案台之上,身形单薄,乌黑长发简单束成一束。

      长期低头劳作,她肩膀不自觉绷紧,脖颈微微前探。指尖捏住一片锋利的青花残件,处理瓷片的时候,会下意识屏住呼吸,碰到尖锐断口,手指便条件性轻轻往后缩一下。

      干活间隙,还会无意识用手背蹭掉鼻尖沾到的细碎瓷粉。僵持久了,便会极轻、极慢转动脖颈,舒缓僵硬。周遭外面的人声、车声,仿佛全部和她隔离开,独自浸在满室沉寂与疲惫之中。

      望见那道孤单背影,沈砚寻心底浮起一丝奇异的熟稔。好像这般孤坐的剪影,自己已经遥遥看见过很多次。太阳穴又一次轻轻抽痛。

      “不要往里面乱闯,碎瓷断口锋利,一不小心就割破皮肉。”门槛上的陈翁注意到她长久向内凝视,出声提醒,语气带上一层戒备。

      “我晓得。”沈砚寻低声应道。

      案台后的少女像是感知到门外投来的视线,手上劳作的动作骤然顿住。

      很慢,她抬起头。

      隔着满屋堆叠的残瓷,隔着悬浮在空气里细微瓷粉浮尘,昏弱天光切过她半张脸庞。脸上没有激烈的情绪起伏,只有长年苦熬沉淀下来挥之不去的倦怠。

      摊放在案上的双手,指腹布满层层叠叠的薄茧,新旧细小划痕交错;几道小伤口结出薄痂,又被锋利瓷片蹭破,指缝嵌着洗不掉的铁锈与瓷灰。

      温叙青的视线,直直撞向站在门洞的沈砚寻。

      四下一瞬间安静下来。穿堂风撩动窗边老旧布帘,布料簌簌轻响。沈砚寻虎口一阵阵发麻,穿梭世界残留的钝感还没有完全褪去,喉咙依旧被漂浮瓷粉呛得发痒,僵站许久的小腿酸胀感不断往下沉。

      两个人隔着一屋子破碎古瓷遥遥对望,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片刻之后,温叙青嘴唇微微开合,声音被穿堂风送出门洞,音量不高,平铺直叙,不带质问,也没有敌意。

      “你,不是这里的人。”

      沈砚寻还没有来得及给出应答。

      没有任何人手动点击开播,没有系统弹窗提示。潜藏在时空缝隙里的全球自然文化观测直播流,悄然向外铺展。

      耳边隐约浮起遥远嘈杂人声,朦胧模糊,听不清具体字句,偶尔闪过转瞬即逝的光点恍惚,抓不到外界确切画面。

      湿漉漉的老街、半废的作坊、门槛上的老匠人、满墙残破瓷片,毫无修饰地同步投送到无数陌生现世屏幕。

      最开始只有零散路人偶然闯入,画面灰暗,没有滤镜剪辑,来源不明。零星弹幕一条条跳出来,立场参差碰撞。

      【这是什么,纪实拍摄吗?地点在哪?】
      【锔瓷?只在长辈故事里听过,现实居然还有手艺人。】
      【性价比太低了,碎瓷直接换新不好吗,花力气修补图什么。】
      【不能只算经济账,这是非遗,是老手艺。】
      【情怀填不饱饭,年轻人谁愿意耗在这里受穷。】
      【好奇,那个里面坐着的女生也是手艺人?】
      【古董圈机器修复很成熟,为什么非要坚持手工打锔钉?】

      弹幕吵吵嚷嚷,争论还在持续。沈砚寻听不清那些来自遥远现世的评论。她的目光依旧锁在作坊深处那道白衣身影上。

      温叙青说完那句话,没有继续追问,又缓缓低下头颅,重新把注意力落回手里的青花残片,指尖小心摩挲参差锋利的断口,继续手上活计。方才那一句判断,仿佛只是随口吐出的一缕气息。

      陈翁见沈砚寻依旧伫立原地不肯离开,语气又硬上几分:“看热闹看够就走吧;想学手艺更不必提,祖上传下的门道,不随便向外人授。”

      老人的固执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爱惜手艺,却死守口传,不肯落笔留存,害怕再一次遭遇手艺被肆意消费糟蹋。

      沈砚寻没有争辩,也没有转身离去。

      视线顺着案台边缘向下滑动。

      工具堆的缝隙之间,抽屉半掩,露出泛黄卷曲的纸页边角——那是陈翁锁起来的手写古谱。代代实操心得、部分濒临失传的口诀,全都安安静静蜷缩在这本册页之内。

      侧墙贴着一卷泛黄的作坊收支台账。纸上铅笔字迹浅淡,记着零星开销:金刚钻头、钉料、柴煤。越往后翻,订单记录越来越稀疏,大半张页面空空荡荡,大片白纸无声诉说作坊惨淡的生存现状。

      一旦陈翁老去,这些纸上的记录,连同只存活在他脑海里、从未落笔的口传心法,就有可能彻底埋进岁月。

      屋外偶尔有车辆驶过,车轮碾过积水哗哗作响。屋内浮尘缓缓飘荡,温叙青的指尖依旧反复触碰冰冷锋利的残瓷。

      沈砚寻的指尖,悄无声息慢慢收拢。

      抽屉那一角泛黄的古谱纸边,静静落在视线里。这是她眼下触不到,却绕不开的第一道关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老街残瓷,无人再修旧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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