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番外·十三年前·清墟人   沈寂没 ...

  •   沈寂没在野狐村待过。但他知道这地方。三村最靠南,地势最低,水脉最杂。执守司每次分派清道,野狐村都是最不好办的一处。他不喜欢这村子,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每回从这儿过,都觉得地上比别处凉。

      他带队进村时,天已经擦黑。西边的云红得不对劲,像谁把血往天上泼了半瓢。马蹄子踩在土路上,不响,像踩在灰里。他最先觉出味儿不对。不是腐臭。是空。整个村子像被人用勺子挖掉了中间一块,只剩个壳。门半掩着,衣裳还晾在院里。有户人家灶上还坐着一锅水,早凉透了,锅底一层白。沈寂路过时,用刀鞘拨开那家半挂的草帘子。里头没人。桌子、凳子、柜子,都在。一只碗摔在地上,碎成三片。筷子滚在门后,两根都朝着外头。

      “副使。”身后有人喊他,声音发紧。

      他回头。是个年轻执守,脸比纸白,手按在刀把上,指节青着。

      “再往前看看吧。”沈寂说。

      他下马。靴子落地,腾起一小片灰。那灰很细,浮起来半天不散。他走得不快。这种地方,急不得。急也没用。该死的人早死了。不该死的,也不会等着他来。

      村中老井边,灰气最重。

      沈寂走近。井沿不高,石头磨得发亮。他拿灯笼照进去,光只下去几尺,就没了。黑得发稠。像井里不是水,是别的什么。他收回灯。井沿上有些黑印,一道一道,不大。像小孩子的手。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黑印不是泥,也不是灰。是干了的肉。缩在石面上,像谁把手按在烧红的铁上,又没拿开。

      他心里沉了一下。不是怕。是知道这差事,比他想的还要烂。

      “查过了吗。”他问后头的人。

      “查了。”一个百户上前,抱拳,“全村三百余口,无人生还。连狗都不见了。”

      “一个活口都没有?”沈寂转头。

      “没。”百户顿了顿,又说,“就剩村口那孩子。”

      沈寂眉头动了一下:“孩子?”

      “在碑后头缩着。吓傻了,问什么都不说。”

      沈寂没说话,往村口走。

      村碑不大,青石。正面村名,背面刻着建村年号。他绕到后头,果然看见个孩子。五六岁模样,衣裳破了,脸上、手上全是灰。头发焦了几绺,像被火燎过。那孩子抱着膝盖,缩在碑和土坎之间,一动不动,只有眼睛睁着。很大。黑得吓人。

      沈寂站住,没再往前。他身后的人也都停住。没人说话。风从荒丘方向过来,把地上的灰吹得打旋。孩子不哭。也不叫。就那么看着他。

      “你叫什么。”沈寂开口。

      孩子不答。

      “你家里人叫什么。”他又问。

      孩子还是不答。

      沈寂蹲下来。灯笼插在土里。他看见那孩子左手小指上有块烫疤,圆圆的,像被香头按过。他认得这种疤。有些乡下给孩子点香避邪,不听话时就烫一下。他小时候手上也有,后来消了。

      “天裂的时候,你在哪儿。”沈寂说。

      孩子明显抖了一下。不是冷。像被这四个字烫了。

      “副使。”百户凑过来,压着嗓子,“这活口不能留。上头的意思,你是知道的。三村清道,一个都活不成。若带回去,咱们交不了差不说,这孩子也活不过三日。”

      沈寂没应。他看着那孩子。孩子也看着他。那眼神不是求饶,也不是怕。是空。像魂已经被井吸走了一半,剩下这点人形,还知道喘气。

      “你记得那晚的事吗。”沈寂问。

      孩子没点头,也没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那声“嗯”不像是说出来的,像从嗓子缝里漏出来的。

      沈寂慢慢站起来。

      他抽出刀。刀出鞘的声音很轻,像水滑过石头。孩子眼睛一缩,身体往后缩了缩。可到底没躲。

      “把眼睛闭上。”沈寂说。

      孩子闭上眼。

      沈寂没砍下去。

      他转身,刀往地上一插,对百户说:“这孩子,我带走。”

      百户脸色变了:“副使,这不合规矩。”

      “这儿我说了算。”沈寂说。

      “可司使若问起来——”

      “就说野狐村清道,忽现遗童,已带回城中,充入城防杂役。若司使有疑,让他找我。”

      百户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几个执守上去,把孩子从碑后抱出来。那孩子始终没哭。被人抱起来时,他脑袋一歪,眼睛还看着沈寂。沈寂没看他,把刀从地里拔出来,插回腰侧。

      夜里,他们烧了野狐村。

      火从村东烧到村西。那些空屋一间接一间地着,木头在火里“噼啪”响。灰白色的雾从井口漫出来,被火光一照,像一层会爬的纱。沈寂没在村里。他坐在三里外的一处土坡上,背对着火,抽了半宿旱烟。烟味儿混着风里的焦糊气,呛得人眼酸。他抽完一杆,又装上一杆。火光照得他后脖颈发烫。他想起那孩子的眼睛。又想起井沿上那些小黑手印。

      天快亮时,他起来,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后头有人来报,说灰快灭净了,井还在。他点头。上马。

      回城路上,他没让那孩子跟队伍走。他让一个亲随把孩子裹在旧披风里,先一步从西角门送进去。那亲随问他:“副使,送哪儿?”沈寂说:“杂役处。别报名字。就说捡来的。”

      “真话?”

      “半真。”他说。

      那亲随没再问,打马去了。

      沈寂回城后没去司衙。他让马自己走了半条街,才在城西一间旧宅前停住。那宅子门脸很窄,墙头长满野草。他下马,把缰绳往门环上一套。门没锁。他推开进去。院里坐个老头,灰袍子,正就着天光择菜。见他进来,也不惊,只道:“放了?”

      “留了。”沈寂说。

      “你留他,不是为他。”老头把一根黄叶子掐掉,扔进脚边的破筐,“你是想给自己积点东西。”

      沈寂没说话。

      “可你积不起来。”老头又说,“你杀的人太多了。不差这一个。也不多这一个。”

      “那孩子不一样。”沈寂说。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旧,像见过很多年东西。他笑了一下,说:“是不一样。你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

      沈寂站了会儿,转身走了。

      老头在他身后说:“往后,不用再问我那孩子的事。你只当没捡过他。”

      沈寂没回头。

      那天夜里,郜稔被带到城防杂役处。换衣裳时,有人看见他后颈有块灰斑,以为起了藓,没管。他缩在最里的铺上,不跟人说话。给饭就吃,给水就喝。半夜,有杂役起夜,听见他在里头发抖,走近一看,是睡着了,但嘴在动。那杂役凑近听,只听见三个字:

      “天裂了。”

      第二天,没人再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番外·十三年前·清墟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